李穆應該算是個英俊的男子。
雖然他和洛神習慣的父兄、陸柬之他們身上的那種與生俱來的儀容和風度完全不同,但洛神並沒覺得他難看。
就在他傾身向她,開口微笑著,溫柔喚她小名,問她醒來的那個短暫一瞬間,她的腦海裡,甚至彷彿又再次湧入白天在船上遠遠地第一眼看到他的笑時,那種似乎衝擊了她整個人的舊日相識之感。
但是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
伴著他的傾身靠近,洛神清晰地聞到了迎面撲來的一種陌生味道。
酒氣。中間猶如還混雜了帶著強烈體溫感的男子陽剛的氣息。
咄咄逼人。
她的呼吸變得困難,汗毛瞬間豎立,露在外的敏感而嬌嫩的脖頸耳垂處的肌膚,悄悄地冒出了一顆顆的細小疙瘩。
她立刻憋住呼吸,皺眉,厭惡地朝後仰了仰臉,躲開那種伴他而來的叫她極是不適的壓力之感。
李穆顯然留意到了她的反應,肩膀微微一頓,隨即慢慢地站直了身體。
「餓了嗎?」
他望著她,臉上的微笑漸漸消失了,但語氣依舊很是溫和。
那種憑空而來的壓力之感,終於消失了。
洛神暗暗地撥出了一口氣,瞥了眼燭臺上的紅燭。
紅燭已經燃得只剩一半了。
也就是說,到了此刻,這一夜,至少應該過去一半了。
傍晚被那個沈氏接上岸之前,在船裡,她吃過些東西。
但當時滿腹心事,不過幾口,就咽不下去了。
睡了這麼久醒來,被他一問,洛神感到肚子確實空了,有點餓。
「不餓。」
她冷淡地偏過臉,不去看他望向自己的兩道目光。
被他多看一眼,都會令她多增一分不適。
李穆揚了揚眉:「也好。那就睡吧。」
他語氣尋常,說完便轉過了身。
洛神偷偷地扭回來一點脖子,藉著眼角的餘光,看著他背對著自己,解那條束在他腰間的九節鞶帶。
很快解下來了,他隨手擱在床頭一張放置衣物的几上,恰壓在了她先前脫下放在那裡的那件雜以金絲織錦的青綠色連裳婚服之上。
腰帶上的銅質勾頭掛落,和木頭幾面相碰,「嗒」的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之聲。
洛神心口一跳,睜大眼眸,眼睜睜地看著他又繼續脫去身上的衣服。
第一層,緋紅男式婚服外衣。
第二層,玄黑色的襯襟。
第三層,白色的絹衫……
窸窸窣窣聲中,衣裳一件一件地從他身上被除去了。
隨著他衣服一件件地脫去,洛神的心也咚咚地狂跳,跳得幾乎就要蹦出了喉嚨。
雖然這樁婚事,從阿耶開始,高家沒一個人樂見,天天愁雲慘霧,但畢竟,人還是要出嫁的。
所以婚期到來之前,阿菊也揹著人,曾悄悄地告訴了洛神一些關於女子嫁人的隱秘之事。
十六年來,這是洛神第一次知道,原來所謂的「嫁人」,竟是那個意思。
至於洞房,更是女子從少女變成婦人的開始。
她震驚無比,覺得極其噁心。
她不能想象,她要在新婚之夜,和這個名為她「郎君」的陌生男子去做那種阿菊告訴她的事情。
無法接受,完全無法接受!
李穆除去衣裳,身上剩一件中衣,轉過身,瞥了她一眼。
她還是那樣坐在床上,雙手緊緊地攥著被頭,保持著原本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知道她起先還偏著頭,大約只肯用眼角的餘光瞥著自己。
但此刻,她已經轉回了臉,雙眸睜得滾圓,用一種滿含著戒備和厭惡的目光盯著自己。
他望著這樣的她,腦海裡,忽然閃現出了很久以前,他和她的第一個洞房之夜。
那時候,他已年過而立,是權傾朝野的大司馬,旁人眼中的野心家和篡位者。
她和她的家人,要仰承鼻息,命運就攥在了他的手裡。
那時候,他也知道她嫁自己,並非出於心甘情願。
但在那個新婚之夜,她卻是如此的溫柔,在他的面前,甚至帶了點小心翼翼般的委屈和求全。
多年以來,她在他的心底裡,原本就是個和別的女人完全不同的存在。
她高高在上,真實地存在著,卻又模模糊糊,宛如雲端一位仙姬,他只配對她仰望。
後來,在他權勢大得足以翻雲覆雨之後,偶在夜深人靜的空虛之時,他也不是沒有起過得到她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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