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知,這應當不是她的所願。
所以那樣的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罷了。
直到那個婚禮之前,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真的走下雲端,成為他李穆的妻。
那個夜晚,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不再是幻想裡的她,徹底地激發出了他對她的無限憐愛。
二人相對帳中之時,殺人從不眨眼的他,竟也熱血沸騰,渾身戰慄,彷彿回到了青澀的少年時光。
只是沒有想到,最後等待著他的,會是那樣一個用血來畫就的結局。
他還是低估了那些人對他懷有的仇恨。
那是勢不兩立,你死我活的刻骨仇恨。
留在他最後印象中的她,和眼前這個顯然稚嫩未脫、渾身帶刺的少女,是如此的不同。
她還是那個小時候曾救過他的女子。
但是,她卻又不是那個記憶中喚他「郎君」,呢喃「妾之餘生,託於郎君」,親手為他解衣,懂他,願意去愛他,令他為之戰慄的溫柔女子了。
他帶著對她的所有記憶而生,心中裝著一個曾令這天下翻雲覆雨的男子的畢生遺憾和愛恨。
而她,卻不過還只是個小女孩兒。
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李穆的心頭,湧上了一陣濃重的失落和孤獨之感。
彷彿天孤地寂,他獨立荒原,四顧,不過孑然一身。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迅速地排遣去了這種和他格格不入的可笑的心緒。
這一輩子,等著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或許終其一生,都未必能夠競願。
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像那些士族文人一樣,傷時感世,發這種無謂的感嘆。
他邁步朝著床的方向走去,還沒坐上,就見她一骨碌爬了起來,拖著被子挪到床角,遠遠地躲著他,彷彿他是個瘟疫來源,然後指著床前的地兒,命他站住。
「李穆,我有話和你說!」
她直呼他的名字,以此表示對他的蔑視,語氣是高傲而冷漠的。
李穆瞥了她一眼,聽話地站住了。
「李穆,你是如何娶了我的,你自己心知肚明!我和你從前素不相識,你千方百計定要娶我,無非就是圖謀前程。你救過我阿弟,我感激你,如今我也嫁來了,你應該達成目的了。今夜開始,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你我各不相干!你身邊若需女子作陪,儘管納妾去,我絕不會說半個不好的字!日後等你飛黃騰達,達成了心願,你若覺我空佔了你妻室之位,也儘可以離絕於我,我絕不會糾纏於你!」
「我說到做到!」
洛神終於一口氣說出了這些時日在她心裡反覆盤旋過無數遍的念頭。
李穆有些驚訝。
他是真的驚訝。
他知道她必定厭惡自己,也做好了她哭鬧的打算。
卻沒有想到,她打的竟是這樣的主意。
李穆望著她,見她緊緊地盯著自己,明眸中分明流露出緊張的神色,面上卻偏要強作冷漠,驕傲地揚起那隻漂亮的尖尖下巴,用不屑的神情,睨著自己。
不知為何,對著如此的她,方才因憶起前事而在心底湧出的那種荒涼之感,忽然就消失了。
他忍住想要發笑的感覺,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
洛神見他目光閃爍,似笑非笑,就這麼盯著自己,神色很是怪異,只哦了一聲,便一語不發,一時也不確定,他到底在想什麼。
她挺起小胸脯,怒道:「你聽見了沒?」
李穆一笑,忽然抬腿,一腿跪在了床沿之上,毫無防備地,整個人竟朝她靠了過來。
「我若是不願呢?」
兩個人的距離,隨著他的這個動作,一下拉近了。
他的臉就在她頭頂的上方,洛神再次清晰地感覺到了那陣迎面撲來的帶著酒氣的熱烘烘的壓力。
他肩膀動了動,似乎就要抬手探向自己了。
「忽」的一下,洛神渾身汗毛倒立,飛快地爬到床頭,伸手摸出了那把藏在枕頭下的匕首,一下就橫在自己的脖頸前。
「你敢碰我,我就不活了!」
洛神篤定他不敢傷害自己。
他處心積慮,好不容易娶到了高氏女,不管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到底為何,至少現在,他是絕對不願自己有任何閃失的。
高家對這婚事,本就極度不滿,若她再有個好歹,十個許泌,也沒法阻攔高家對他的報復。
洛神那隻手,握著匕首,睜大眼睛,緊緊地盯著他。
他彷彿一怔,視線掃過她橫在脖頸前的匕首,竟朝她再次伸過來手。
「李穆,你別逼我——」
洛神心一橫,正要發力,忽感到手一暖,他伸過來的手,握住了她捏著匕首的那隻手。
他帶著她,將匕首從她脖頸上輕輕地挪開了。手勁不是很大,更沒有弄痛她半分,但她的胳膊,就是沒法抗拒來自於他的那種力道,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從自己的手裡拿走了匕首,拇指指腹試鋒般地,輕輕擦過那道雪亮的匕刃,隨即抬頭,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刀會傷人,你一個女孩兒家,日後還是不要碰為好。」
他起了身,將那把匕首放在案几之上,隨即走到那張坐榻側,翻身仰躺下去,閉目道:「睡吧。」
洛神坐在床上,盯著那個人看了半晌,見他一動不動,彷彿已經睡了過去,終於,慢慢地躺了下去。
手微微發抖,一顆心,還在噗通噗通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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