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城東城隍廟的附近,猶如開了個夜市,熱鬧極了。
酒席從李家庭院延伸出去,擺到了通往城隍廟的街尾。路上每隔數丈,插一火杖,遠遠望去,城隍廟街猶如起了一條火龍。廟前更是聚集了一撥又一撥趕來瞧熱鬧的民眾,李家還不時安排人來散發花生紅棗,運氣好的,還能搶到個包了銅板的喜錢紅包。大人笑逐顏開,小孩子更是樂得發瘋,在人堆裡鑽來鑽去,嬉笑打鬧之聲,不絕於耳。
這一場喜事,因男女雙方分屬士庶,賓客席位,也是涇渭分明,一目瞭然。
倘若李穆娶的只是一個普通士族人家的女兒,那麼今夜這場喜宴,除了主家,恐怕絕對見不到半個士族賓客。
但新婦是高氏女,這就完全不同了。
高氏會因下嫁女兒至寒門,而在士族間蒙受羞辱,背後少不了被人非議。但以高氏的深厚根基和此前的名望,很顯然,家族勢力不可能會因這場聯姻而遭到明顯削弱,或者說,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明顯削弱,被別計程車族迅速替代。
京口附近的那些次等士族,平日想巴結高氏也沒機會,如今好容易逮到這樣一個能向高氏表效的良機,誰會傻到為了恪守士庶界限而去得罪高家?
當晚的酒席,聚集了如今京口附近所有世族大家。
可以這麼說,自大虞南渡以來,士族紆尊降貴地主動趕去寒門赴宴,這樣的場景,不敢說絕後,但在今晚之前,絕對是空前的。
於是今夜賓客席位的安排,也頗為有趣。
李家是三進的房子,入第二進垂花門後,左右抄手遊廊的中間,是個四方庭院。
這裡就是今夜擺設喜宴的主場。
李家為表對女家的尊重,在上首之位,專門設了數席,供高胤待客。
再從下首開始,安排自家這邊的酒席,如此一直延伸出去。
上下首的中間,還設定了一道屏風,以此作為隔離。
高胤和那些衝著高氏之名主動投帖前來赴宴的當地士族入座後,今夜的新郎官李穆便來敬酒了。
高胤心中對這個小了自己幾歲的妹夫,實是萬分不滿。
但阿妹人都已經嫁來了,他還能怎樣?何況還當著喜宴這麼多人的面。
拂李穆的臉面,就是在自己高家的臉上再添一巴掌。
他自然客客氣氣的。
他都這樣了,餘下那些賓客,誰敢說半個不好?於是睜眼瞎話,什麼天造地設,天作之合,張口就來,又紛紛回敬李穆。
李穆笑容滿面,但凡敬酒者,來者不拒,一飲而盡,於是眾人喝彩,贊他豪邁。
高胤心中唯有苦笑,待李穆離去,見周遭之人,向著自己奉承拍馬,言語乏味,面目可厭,心中倍加鬱悶,酒水一杯杯下腹,酒席尚未結束,人便有些醉了,蔣弢忙過來,送他去了預先安排的住處歇下不提。
高胤醉酒離席,士族自然跟著紛紛退席,結伴而起,人還沒出李家大門,便旁若無人地議論起李穆挾恩求娶,高嶠被迫嫁女一事,說道:「也就高公這般人物,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一言九鼎,重諾如山,方叫他稱了心願,一步登天。只是這等手段,實在卑劣,毫無風度可言。」
另一人道:「一介武夫罷了,你還想他如何?非我等瞧不起寒門庶族,乃是那些人,平日行徑本就叫人不齒。一個個挖空心思,一心只想鑽營而上,醜態百出。李穆有此良機,還不趁勢要挾?只是可憐了高氏女郎,聽聞她仙姿佚貌,才學滿腹,竟下嫁如此之人,實在是牛嚼牡丹,大煞風景!」說完搖頭嘆息,一臉痛惜的模樣。
這幾人趾高氣揚,卻惹惱了近旁幾個座中之人。
今夜來吃酒鬧新郎的,除了街坊鄰居,還有那群平日和李穆稱兄道弟的京口好漢。
所謂「好漢」,說白了,原本其實就是京口當地的「民霸」。
流民南渡,路上艱辛自不必說,更要冒著巨大風險。故為求活命,往往抱團結隊,舉族遷移。那些能夠甩開身後追殺的北兵,經過戰亂之地,最後帶領隨眾來到這裡的,無不是有幾分真本事的強人。
大家都逃到了這裡,朝廷給的耕種土地有限,賊匪橫行,又有當地土著豪紳壓榨,為了爭奪生存地盤,家家練兵,各族各姓之間,難免也會鬥毆,最後強者出頭,漸漸出了幾個民霸,其中以孫氏孫放之、戴姓戴淵、郭家郭詹最為有名。
這幾人的祖上,也和蔣弢一樣,皆出仕為官,如今淪落至此,各自吸引流民投靠,又為爭奪「令主」地位,相互之間,爭鬥更甚。而當地豪紳,更是從中煽風點火,巴不得他們自己內鬥,如此才有利於自己圈地佔澤。
這也是為何,從前京口治安混亂,一盤散沙的緣故。
直到三年之前,局面才得以改變。
當時這三人,為爭奪令主之位,設下擂臺,比武之時,起了衝突,各自帶領族人隨眾加入鬥毆。恰當時,李穆從軍中歸來,聞訊後,出面阻止,擂臺之上,憑著強大的武功和過人的豪氣,加上父祖之威,令三人心悅誠服,甘心共舉李穆為令主,從此約定各劃地盤,和李穆稱兄道弟,直到如今。
今日李穆成親,這幾人帶了賀禮,欣然前來赴宴,位列下首座的首席。本就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又喝了不少的酒,聽到那群士人如此貶損譏笑,怎忍的下去?無不大怒,只是礙於這裡是李穆的婚宴場合,這才勉強忍下拔刀之念,其中孫放之,脾氣最為暴烈,立刻回譏:「堂堂士族,平日個個自命不凡,高人一等,事到臨頭,卻連個人也救不回來,只能靠我李家兄弟殺入敵陣出手救人!莫說看上了一個女子,就算要人拿命來謝,也是天經地義,誰敢說個不對?」
戴淵風度瀟灑,書生打扮,擊筷笑道:「孫四弟說得極是!高公高風亮節,戴某極是敬重。前次江北之戰,戴某不才,當時也帶領子弟渡江投軍。雖未立下寸功,卻也算是無愧於心。就不知這些個人裡,何人曾追隨高公於江北戰場?既如此瞧不起我等寒門,今夜卻又不請自來,論厚顏無恥,醜態百出,我等實在甘拜下風!」
他話音落下,庭院裡的賓客,無不哈哈大笑。
士人啞口無言,個個面紅耳赤。
當中一顧姓的,名叫顧蔚,從前因了姊妹的婚姻之事,和戴淵本就結有怨隙,按捺不住,衝了回來,怒聲道:「戴淵!我等今夜來此,全是看在高都督的面上!若不是有高都督在,你以為我等會來此赴宴?」
戴淵作驚訝狀:「咦,怎的你方才沒聽懂我之所言?我本就是此意!若不是為了奉承高氏,你怎會屈尊和我等共赴一宴?」
他剛說完話,四下便又傳來一陣哈哈大笑之聲。
顧蔚這才回過味來,惱羞成怒,仗著酒意,猛地拔劍,咬牙切齒地刺向戴淵,幾個年輕氣盛計程車族子弟也跟了回來,在一旁喧嚷助威。
戴淵拂袖而起,避過了那一劍,冷冷地道:「你要鬥,隨我出去,我奉陪到底!」
顧蔚怒火沖天,提劍亂砍一氣,見砍不中人,改而狠狠斫向面前一張案几,突然手腕被人捏住,整條臂膀立刻麻木,五指握不住劍,長劍立刻墜地。
那人鬆開了他的手腕,隨手一抄,劍就到了他的手上。
李穆來了,「唰」的一聲,挽了個劍花,雪白一團劍氣,從顧蔚面門掠過。
顧蔚大驚,下意識地抱住了頭,接著腰間一沉,長劍已被插回到了自己佩於腰間的那柄劍鞘之中。
李穆奪劍,歸鞘,過程迅如閃電,顧蔚還沒反應過來,便已結束。
他回過神兒,見自己還抱著頭,周圍無數目光瞧了過來,訕訕地放下了手,對著李穆,想發怒找回點場子,又沒這個膽量,定在那裡,臉漲得通紅。
李穆微微一笑,目光掃過面前那一群士人,道:「今夜李某喜事,承蒙各位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不勝感激。長兄醉酒,已被送去歇息。諸位若願再留下,李穆有酒必飲,何妨捨命陪君子,若無意留下,便恭送大駕。再若有話,待明日長兄酒醒,諸位自去尋他說道便是。諸位意下如何?」
那些士族之人,對他實是有些忌憚,哪裡還敢鬧事,見他給了臺階,忙趁勢而下,紛紛告辭,那顧蔚狠狠瞪了戴淵一眼,夾雜在人群裡,也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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