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擺著咖啡、紅酒和各種各樣秦山河從來沒見過的洋點心。由於秦山河是新會員,所以沈瓊對他格外照顧,特意把他的座位安排到自己旁邊。
所謂的研討會就是每個人把自己最近看過什麼書以及心得體會拿出來講一講。
馬國安站起來講了很長一段時間。開頭是他列舉的一些讀過和正在閱讀的著作、以及一些非常繞口的作家的名字。他還拿出一些紙片大聲朗讀著。那是他摘抄的他認為其中精彩的篇章。最後他開始總結他的思想心得。
「……所以,我認為革命必須由資產階級中率先覺醒的先進分子來領導。當然我並不反對革命的主體來自工人和農民。但是!必須承認,這些人包括小知識分子在革命的初期是無法擺脫因經濟條件的限制而與生俱來的自私與短視。比如他……」馬國安突然指著秦山河繼續說道「就必須由我們來引導、來開拓他們的世界觀,使他們走出小我……」
「國安,你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嗎?!」沈瓊嚯地站了起來。
「小瓊,我不過是舉例而已……」馬國安一臉陪笑著解釋道。
秦山河忘了研討會後半部分的內容,只是他後來就沒有再次參加活動。即使沈瓊拉著馬國安來向他道歉,他也沒有同意。
淞滬停戰協議簽訂之後,學生們組織過幾次大規模的遊行示威,抗議政府的賣國行徑,但是秦山河都沒有參加過。在一次課後,講師陳光告誡同學們不要隨意外出,因為學校附近最近常有流氓地痞活動。昨天就有同學被他們尋釁打傷。
「我知道他們是誰派來的,想不到他們竟如此下作。」馬國安第一個站起來。他的話引來了同學們的強烈反響。
秦山河沒有在教室裡多呆,因為他的糧食不夠了。雖說是全額獎學金,但裡面並不包括飯費。為了節省,秦山河也從不去食堂而是定期從家裡背些糧食來。
那天,當他揹著糧食往學校趕的時候天色已經微黑了。可是當他路過學校附近的一座小橋時,那件紅色的毛衣還是醒目地出現在他的視線裡。他遠遠地看到十幾個人把一對青年男女拖進了一條更狹窄的弄堂。他想都沒想就跟了過去。
弄堂深處,他看到馬國安跪在地上,一把砍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但他看不到沈瓊。因為一夥流氓圍繞著她。他能聽到沈瓊發出的「嗚嗚」聲。他想她的嘴一定被他們捂住了。
秦山河放下糧食輕輕走到他們身後,他拍了拍其中一個人的肩膀。那個人已經快把紅毛衣最後一個紐扣解開了。
他回過頭來一臉詫異地看著秦山河。
「請你放開她。」秦山河的聲音很低,他甚至感覺到些許的羞澀。
「為什麼?」
「因為她是我同學。」
「哈哈哈……」那些人不由自主地同時大笑了起來。
突然,一根大棒夾帶著風聲從秦山河身側砸了下來。他本能向後一躲。當他看到襲擊者的重心在一霎那間落到了左腿的時候。他一腳就蹬在他的側關節上。
一聲慘叫,襲擊者跪在地上。那些人愣了一下,立馬向他撲了過來。秦山河利落地奪下一根木棒把最前面兩個打得頭破血流。一開始他還能夠利用姑父交給他的本事左閃右躲尋機反攻。但是對方人太多了,很快他就結結實實地捱了幾下。他憤怒了,可能是因為被打疼了。後來,他的憤怒超越了疼痛。他想起了父親的死,想起了可憐的姑父,想起了別人的白眼和自己的苦悶和孤寂。然後他不再憤怒只是感到無比地痛快。無論是打人還是被打他都一種無法言說的快感。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對方停了下來。他們恐懼地看著他,然後背起幾個躺在地上的同伴跑出了弄堂。
當陳光老師帶著幾個身體強壯的男生趕到的時候,幾乎沒有人認得出他是誰。他們看到一個牢牢握著木棒的血人靠在牆上,依然頑強地站著。他們不知道秦山河的下盤很穩固。
事後,秦山河回憶不起沈瓊的哭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被送回學校的。
陳光老師當晚就找到了校長。這是一個胖子,是老校長被免職之後,省教育部直接任命的。
新校長一聽就勃然大怒,硬說秦山河是在校外惹是生非。醫藥費?不開除他就不錯了!
陳光沒有再說什麼,他冷笑了一聲就離開了。
作為醫學院的講師,陳光本身就是一位技藝高超的醫生。他給秦山河做了檢查。所幸的是除了骨折,軟組織受傷和刀砍的皮肉傷之外,秦錚的大腦和內臟並沒有受到傷害。他忙了大半夜,秦山河的左臂被接好後打上了石膏。全身上下的刀傷都被他精心地消毒縫合。幾個血型吻合的同學的血液流進了秦山河的靜脈。他們還瞞著校長騰出了學校的一間器材室作了秦山河的病房。第二天,陳光還派了一個同學去見了他的姑父,謊稱他臨時去外地實習。
一個月後,秦山河正在用右手翻看著沈瓊推薦給他的《普希金詩歌集》,沈瓊推門而入。她的手上提著一些中藥,身上沾滿了雪花。那一年格外地冷,連蘇州這樣的江南城市也下起了雪。但是秦山河的病房卻格外溫暖,沈瓊在火爐上烤了一會手就開始麻利地煎起藥來。
秦山河看了她一會終於發現了那個不對勁的地方。
「你的毛衣呢?」
「我……我當掉了。」沈瓊有些尷尬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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