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個下級軍官送來了審訊報告。
青木接過報告後先看了一遍。
「太精彩了。機關長,和您的設想是完全吻合的。」說著他把報告呈給了寺尾。
「白髮老者?」看完審訊報告,寺尾的眼睛又眯起來。
那個下級軍官說:「是的。領班的確是這麼說的。」
「我想,此人很可能化了妝,那不一定就是他的真實面容。領班還能回憶起這個老者的面孔嗎?」寺尾問。
「可以,據他交代,老者已經連續兩天呆在那家酒館裡。昨天也給了他一筆豐厚的小費。所以他對老者的印象很深。」軍官答道。
「很好,找一個畫師,根據他的描述,畫出老者的頭像。」
「是。」軍官轉身離開了房間。
寺尾從沙發裡站起身來,揹著手在房間裡踱了幾步。
「我們真正的麻煩,不是外部,而是內部。」寺尾陰鬱地說道。
「是啊,我也一直在想,那個打電話到‘老水手’咖啡館,洩露焦仁志行蹤?的人到底是誰呢?」青木站起身走到寺尾身邊。
「查一下,同時瞭解抓捕趙豐年行動和焦仁志行蹤的人有多少。」
「已經查了,有二十三個人。」
「的確很麻煩,不過那也要查。一個一個地查。佐藤君——」
佐藤迅速站到寺尾面前。
「你明天就和a先生碰一下,看看他能不能幫我們找出這個內奸。」
「是。」
「還有,畫好老者的畫像之後,要把那個領班送回他的家。給他一點錢。一定要封住他的嘴巴。」
等到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寺尾仍然毫無倦意。他拉開抽屜,取出了一個信封。隨著手腕的抖動,那張紙片輕輕地飄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個鑷子將紙片夾住移到眼前。其實,紙片上那幾個英文字母早就牢牢地印在他的大腦裡了,但他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端詳著、揣摩著它們。他多麼希望紙片的另一部分沒有被趙豐年吞到嘴裡啊。
這時候夜已經很深了。人們往往把大上海稱為「不夜城」,但那形容的只是百樂門一帶聲色犬馬之地。而位於南區的那些狹街窄弄此刻早已是冷冷清清。
在一條泛著青光的石板馬路上,一位老者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走著。雖說上海的秋夜並不如何寒冷,可老者仍然圍著厚厚的圍巾。走不了多遠他就會伏在柺杖上連喘帶咳地歇上一會。好不容易,老人才拐進一條黑暗的弄堂之內。街邊的一盞油燈下,守著餛飩擔子的小販聽到弄堂裡一串咳聲漸行漸遠,不由地心生感慨:這年頭,年輕力壯的都活得不容易;就別說這樣一位癆病纏身、窮困潦倒的老人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老者此時已經回到了弄堂口,正站在一片黑暗之中靜靜地觀察著他。因為除了他之外,這條街上已經空無一人。過了足有十分鐘,老者才回身潛入了弄堂深處的黑暗。他的腳步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動作輕盈敏捷,很快就來到了一家名叫「回春」診所的後門。他的手杖以特殊的節奏輕輕地叩響院門。院門應聲而開,老者一側身就閃了進去。
「家興那邊沒出什麼問題吧?穀子。」他一邊走一邊飛快地解下圍巾,脫去長衫和頭頂的氈帽。
「路叔很好,四海哥也沒事。」那個叫穀子的大腦袋,細脖子的少年幾乎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伐。他邊回答,邊接過圍巾、帽子和長衫。
「大夫,水已經燒好了,我這就給你提上去。」進了屋子,來到樓梯口,穀子才說道。
「好的,完事你就睡去吧。」老者說完就爬上樓梯進了自己的臥室。
他先拉上了厚厚的窗簾,才擰亮了桌子上的一支小小的檯燈。這是一個狹小,簡陋的房間。屋子中央是一張八仙桌,幾條板凳散亂地圍在四周。牆邊是一張床,對面是一個不大的衣櫃。
他開啟衣櫃,從最裡面取出一個小箱子放在桌上開啟。那裡面整齊地擺放著一溜裝著顏色各異的液體的小瓶子。這是他從海參崴的那個訓練營帶回來的。現在已經被他用得越來越少,這讓他很心疼。
他取出一瓶裝著透明液體的瓶子,開啟後往牆角架子上的洗臉盆裡倒了一點。這時穀子提著一桶溫水走進房間把水倒入盆中。他把頭埋進被溫水稀釋了的溶液裡。頭髮上的白色瞬間就化作灰黑色的細小顆粒溶入水中。他對著鏡子,仔細地把頭髮上的白色清理理乾淨才又換了一盆水。他再次從箱子裡取出一個小瓶。這一次,他用一塊疊得厚厚的紗布沾著瓶子裡的液體一點一點地擦拭著額頭、眼角、雙頰。很快,塗在臉上的特殊膠水失去了作用。額頭的褶皺慢慢展開,眼角處耷拉的眼皮緩緩上移,雙頰鬆弛的皮膚向四周收縮,漸漸地恢復了彈性。
又換了兩盆水,他才把頭髮裡殘留的溶液和臉上的膠水徹底清洗乾淨。
鏡子裡出現的是一張年輕的面孔。消瘦的雙頰下隱隱凸現的肌肉、狹窄而又堅實的下巴,以及如同被刻刀削裁過的顴骨無不證明秦錚是一個意志頑強的人。但是他的目光卻是那樣的平靜,好像與世無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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