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寺尾推開店門的時候,門鍾發出了非常悅耳的聲音。
無論是外部造型還是內部裝修,這都是一幢標準的歐洲式建築。黑白相間的地磚鋪滿了寬敞的大廳;幾十張鋪著雪白檯布的桌子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毫無呆板之氣。高高的穹窿屋頂上垂下來一溜晶瑩剔透的枝型吊燈。牆壁上鋪著粉紅色暗花的桌布。每隔一兩米就懸掛著一幅油畫。內容大多是寧靜的鄉村風光。
唯一不足的就是偌大的廳堂裡沒有一個顧客。只有那幾個呆呆地佇立著的侍者略添了些人氣。
案件發生之後,逗留在這個街區的人們都明白,很快這裡就會被封鎖。每一個人都會受到憲兵的搜查和盤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在這樣的多事之秋。
所以不僅是這裡,當憲兵趕到的時候,附近所有的酒肆茶樓都是人去樓空。
酒館的領班是一個長的很帥氣的小夥子,他站在櫃檯後面,一邊機械地擦拭著已經很乾淨的高腳杯,一邊畏懼地打量著這群不速之客。寺尾註意到,櫃檯上面擺著一部電話。
寺尾站在酒館中央,四下打量了一番,他選定了一個緊靠落地窗的座位。他坐下來,不斷地調整身體角度依次觀察了窗外的三條大街。他似乎有些不滿意,又坐到相鄰的座位上,並重復了剛才的動作。這一次他觀察得更加仔細。
他點點頭,似乎很愉快地自語道:「應該是這裡了。」
十幾個軍官靜靜地佇立著,沒有人敢打擾長官的思索。
寺尾好像也無視他們的存在。他徑直走到櫃檯前,坐在一把高腳椅上,要了一杯威士忌。然後,他掏出一張大面額的鈔票推到侍者領班面前:「不用找了,剩下的錢是你的了。」
領班只是點了點頭,連謝謝都忘了說。
寺尾小口地啜飲著杯中的酒,忽然問道:「我想知道一些坐在那個座位上的客人的情況。」他頭也不回就指到剛剛坐過的位置。「你一定能夠幫我這個忙。」
「對不起,這幾天店裡的客人很多,我……我想不起來。」
寺尾微笑著擺了擺手:「不,你跟他很熟。」
「……」
「一般像你們這種檔次的酒館,櫃檯上至少應該有兩部電話才能滿足客人的使用。」寺尾又喝了幾口酒,冷不防問道。
領班的臉色有些蒼白:「那一部……壞了。」
寺尾一招手,佐藤快步衝進櫃檯,粗暴地將領班推來,從下面取出一部電話來。
寺尾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號,又掛上了。
「瞧,它沒壞。」寺尾微笑著對領班說道。
「機關長,領班會不會是刺殺組的成員之一?」青木小心翼翼地問道。
「不,他只是一個被利用者。」寺尾搖搖手臂。
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寺尾沒有選擇在酒館動手。喝完酒之後,他就帶著眾人返回了機關本部。同時,他命令將焦仁志等人的屍體收殮完畢,就取消了對那個街區的戒嚴。一小組便衣特務被留了下來,他們會盯緊那個領班,並在他下班回家的路上實施秘密綁架。在沒有找到獵物的行蹤之前,他絕不會弄出太大的動靜,以免打草驚蛇。就在十幾分鍾之前,有人報告:人已經弄來了。
現在,他就坐在辦公室的沙發裡等著審訊結果出來。陪著他等待的是他兩個心腹:佐藤和青木。相對而言,他對青木要和氣得多。這不僅僅因為青木的思維比佐藤更加細緻,更加周到。更大的原因,還在於青木有一位地位顯赫的叔叔。那是一位任職於參謀部的將軍。據可靠訊息,目前參謀部也在建立自己的情報網。而主持這項工作的正是這位青木將軍。客觀地說,寺尾機關長隸屬於帝國情報處,和參謀部完全是兩套體系。但畢竟自己的軍銜,職務都遠低於青木將軍。在沒有根本利益的衝突下,寺尾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得罪此人的。此外,一個月之後,這位將軍大人就會從南京蒞臨上海。這也是寺尾表面平靜,內心卻焦急萬分的原因。如果在青木將軍到達上海之前不能破獲此案,那麼情報處方面在面子上就不會太好看了。
就著青木的話題,寺尾接著說下去:「當時的情況應該是這樣,那個負責發訊號的人事先給了領班一筆錢。這樣,領班就會把一部電話藏到櫃檯下面。外人問起來就謊稱電話機壞了。這樣做的目的,就是防止當發訊號的人需要電話的時候,兩部電話同時被別人佔用。那樣,他們的計劃就會被徹底打亂,這是絕不會允許的。當那個人看到焦的汽車開過來的時候,在他用一個簡單的動作向埋伏在遠東旅社的狙擊手發出指令之後,他就會立刻打電話通知他在米行的同夥。所以,當他來到櫃檯前,領班就會取出那個人用錢收買到的‘個人專用’電話供他使用。也許在那個時刻,根本沒有人打電話,這樣他就直接撥打櫃檯上原有的電話就行了。」
寺尾一番話說得兩個屬下頻頻點頭。寺尾看得出來,那絕非出於禮貌而是真正的心悅誠服。
「至於那個領班,」寺尾接著說。「很顯然,那個人臨走時一定叮囑他不要對別人說起此事。而領班也隱隱感覺到電話和發生在酒館前面的槍擊案可能有關係。他一定會後悔因為貪圖小利而使自己陷入一個可能發生的巨大的麻煩。所以當我們走進酒館時,他表現得極為緊張。甚至當我問起第二部電話的時候他仍然堅持說電話壞了。其實他只要將電話拿出來就可以了。因為事情已經過去了,無須遮掩。他的這種行為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極度的驚慌失措,甚至失去了理性。這樣一個意志力連普通人都比不上的傢伙又怎麼可能是刺殺組的成員呢?」
「明白了。看來我真的很愚蠢。」青木畢恭畢敬地說道。
佐藤卻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了。他滿面通紅地說道:「機關長,我想我可能永遠也學不會您對我的教誨。我感到,非常慚愧。」
寺尾哈哈一笑:「坐下吧,我的佐藤君。我當初把你從作戰部隊調到這裡來,看中的是你對帝國,對天皇的無比忠誠,和你超乎常人的勇敢。」
在寺尾的示意下,佐藤才坐了下來。
寺尾接著說:「現在我們最需要的是團結。和支那人相比,我們日本人實在是太少了。只能執行以華制華的策略。我們這個組織的基層,完全是由支那人組成的。目前,佐藤君已經在他們心中樹立起崇高的威嚴。他們需要你這樣一位嚴厲地督導官來他們提高效率。好好幹吧佐藤君!」
佐藤感激地垂首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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