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我不知道。」

「顧科長讓我告訴你一個竅門。」

「什麼竅門?」

「在腦海裡想象一個你最親近的人。」

譚世寧沉默了幾秒鐘才「嗯」了一聲。

「然後你就想,你在為那個人受苦。你多受一些痛苦,那個人的痛苦就少一些。」

譚世寧的身體離開了水面。

「譚科長,你現在有什麼新鮮的東西需要告訴我嗎?」審訊官問道。

譚世寧打算下一次再招供。他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憋在胸膛裡。

7

擺在桌面上的是一張德華銀行的存單,戶主的名字正是譚世寧。據負責搜查的行動組長說,存單被包在一張油紙裡,粘在了沙發的底部。顯然,來歷正常的存單是不會用這種方式儲存的。賬目上顯示,最早存入的金額是一萬銀圓,時間是一年半以前。到目前為止,存款的餘額尚有三千。這之間的歷次支取在存單上一目瞭然。以前,寺尾謙一也破獲過軍統的間諜,也搜出過類似的存單。審訊的結果證明這些錢都被用作了活動經費。寺尾留意了一下,在他們三個被軟禁的日子裡,存單上沒有支取記錄。

譚世寧清醒過來後仍然矢口否認,說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東西。這一切都是蓄謀已久的栽贓陷害!參謀長吩咐審訊官接著用刑。超乎他意料的是,這一次,寺尾謙一強硬地抗拒了他的命令。

天已經黑了很久,德華銀行應該已經關門了。不過,寺尾謙一本人和德華銀行駐南京的經理菲利克斯有過幾面之緣,那個人是希特勒的忠實信徒。

半個小時後,他們的轎車就停在了一座哥特式的公館的門前。菲利克斯很熱情地接待了他們,把他們讓進了一間寬敞的客廳。

「沒錯,這就是我們銀行的存單。千真萬確,上面的錢是可以支出來的。」菲利克斯戴上了眼鏡,仔細地看著手中的存單。

參謀長帶著嘲弄的冷笑率先站起身來。

「等等。」正當寺尾謙一想討回存單、起身告辭的時候,菲利克斯卻擋下了他伸出來的手。他剛剛翻到最前頁,看到了最早的那筆存入款,「很抱歉,我想我得收回我剛才的話。」

菲利克斯把存單伸到他們面前,指著最早的一筆存款說:「瞧,第一筆存入的款子發生在去年的四月份。但當時我們的存單使用的卻並不是這種紙張。」他站起身走到書房裡,回來的時候手中拿著的是另一張存單。

「粗略地看,這兩張存單完全一致。可你們仔細瞧,就會發現紙張上的花紋並不一致。你們帶來的這一份是在去年六月德華銀行才開始採用的新存單。那麼,從時間上來看,這第一筆存入款也就不可能出現在新式存單上了。」

「我有點糊塗,您剛才不是說,存單是真的……」

「寺尾先生誤會了我的意思。」菲利克斯微笑著打斷了寺尾謙一的問話,「存單是真的,裡面的錢也可以支出來,但存款的日期卻是偽造的。」

「那麼說,即便我是在昨天把三千銀圓的款子存到貴行,只要有人幫我作假,這份存單都是有效的,對嗎?」

「完全如此。」

「什麼人能夠偽造出這份存單呢?」

「當然是敝行的工作人員。」

畢竟這個出納是德華銀行的職員,寺尾謙一在沒有證明此人是反日分子之前也不好將其帶回去加以審訊。問話就在他的家裡進行。

「我承認,這張存單是我偽造的。」

「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都是譚經理要求我做的。」

「譚經理是誰?」

「他叫譚傑,就是存單上儲戶譚世寧的兒子。」

「他是這麼說的?」

「對啊,他說這筆錢是他父親交給他做生意用的,卻被他敗光。做這個存單的目的就是為了糊弄他家老太爺。」

「譚經理住在什麼地方?」

「這我可不知道。」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一個朋友介紹的。」

「這個朋友叫什麼名字?」

「他叫趙猛。」

8

趙猛這個月的薪水還沒發幾天,現在已經成了別人的了。在他貼身的口袋裡,還揣著譚經理送給他的那包銀圓。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銀圓掏出來拍在桌子上。

突然,他的右臉被人從後面打了一下,他本能地一回頭,卻沒有看見人。再回過頭來,卻發現桌上的銀圓不見了。那小子手腳真是利落,等他反應過來,人家已經衝到了門口。

趙猛大罵著追到外面,眼見竊賊拐進了另一條街。他剛追進去,小肚子上就被狠狠地揍了一拳。他疼得全身癱軟,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兩個身強體健的漢子一左一右地夾住他。

一輛轎車駛過來停住,趙猛被塞進了後座。

9

參謀長的態度倒不是那麼咄咄逼人了,但是趙猛的失蹤仍然讓他心存疑慮。雖說他只是一個小人物,但畢竟是寺尾機關的人。此外,譚世寧與展長林接頭的事實也還是無法否認的。在寺尾謙一一再保證明天必定會給出一個答覆,他才悻悻驅車返回。

石井幸雄將進入蜀風樓酒家的那個特務帶到他的跟前來。

「是你進入蜀風樓監視譚世寧的?」

「是的。」

「你看到和譚世寧一起吃飯的那個人的面孔了嗎?」

「沒有。」

「是那個人先出的雅間?」

「是。」

「出來以後他去了哪裡?」

「直接出了酒館的大門。」

「後來跟蹤的任務就由外面的人接上了對嗎?」

「是的。」

「你敢確定他一刻都沒有離開你的視線嗎?」

那個便衣特務猶豫了一下,才點了點頭。

「剛才為什麼猶豫?」

「你這一說,我想起來,那個人在出大門之前被一扇屏風擋了一下,也就兩秒鐘的時間。」

「屏風!什麼樣的屏風?」

此時已經是深夜了,但寺尾謙一絲毫不敢耽擱,立刻驅車趕到了蜀風樓,無論是掌櫃的還是跑堂的夥計都被一個不剩地從被窩裡拉了出來。提到了那扇屏風,掌櫃的想了起來。

「……來了四五個人吧……進門的時候,是抬著一扇屏風的……有一個穿長衫的像是僱主,還問我要不要買下那扇屏風……」

一個夥計補充了中午在大門左側第二個雅間吃飯的那桌客人的樣子。

「也不知什麼時候又來了一個人……背對著我,沒看見臉……穿著?也是長衫,青色的……褲子沒有注意……」

第二天上午,參謀長一到,就被寺尾謙一請進了小型會議室內。

「可以肯定,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陰謀,目的就是借我們的手,除掉譚世寧科長。陰謀的策劃者當然是重慶的軍統方面。存單的事情我們就沒有必要再談了;下面,我就向各位解釋一下,昨天中午發生在蜀風樓裡的調包計。這個魔術的道具很簡單,除了兩個衣著完全一樣的男人,還有一個八扇的中國屏風……」

儘管他的分析合情合理、絲絲入扣,但寺尾謙一的話講完之後,與會者仍然都保持著沉默。因為,會議室中的最高長官——參謀長還沒有表態。

「那麼,我在火盆中找到的字條又作何解釋呢?」

「如果說,這個計劃還有一點拿得出手的東西的話,也只能算得上火盆中的字條了。」寺尾謙一顯然早有準備,他帶著自信的微笑繼續說道,「事實上,我最初的懷疑就是在看到那輛雪佛蘭的時候產生的。經過我的詢問,蔡江的司機承認他們之所以能夠找到這輛汽車,完全是循著沿途被汽車撞過的痕跡才做到的。我不否認,司機的慌亂會導致駕駛技術的失常。但是我請大家想一想,整個軍統南京站就找不到一個心理素質過硬的人為展長林這樣一個重要特工駕駛汽車嗎?更大的可能性是,這一切都是有意而為。目的就是引領我們找到汽車、安全房和火盆中的紙條。我敢說,字條並非是燃燒未盡,而是被刻意地放入灰燼中的。目的,當然是將譚世寧‘軍統特務’的身份坐實。」

「可那春季戰役的綱要是怎麼落到他們手中的呢?我看了一下,那上面還有你的建議內容呢。」

「閣下,我並不否認這一點。但我可以用我的榮譽擔保,綱要的內容絕不是從我這裡洩露的。石井君可以證明,就在完成工作的那個夜晚,我還派他在我的辦公室裡值班。直到第二天我親自送到司令部之前,它都躺在我的私人保險櫃中沒動地方。而據我所知,作為顧問,譚世寧在司令部也從不會接觸到甚至比這一份保密級別低得多的檔案吧?」

「你的意思,洩密是發生在我辦公的地方嘍?」

每個人都看得出,參謀長的強硬不過是保持在口氣上而已。

一個小時之後,來自陸軍醫院的救護車停在大樓前面。參謀長呵斥抬擔架的醫護兵動作要輕一些,還囑咐隨車的醫生要給傷者使用最好的藥品。

「既然整個案子都已經查清了,那麼閣下可不可以告訴我們,參謀部是怎麼得到這個訊息的呢?」目送著救護車離開後,站在參謀長身後的寺尾謙一問道。

「昨天下午,一個神秘的電話打到了我的辦公室。對方一上來就指斥你正在掩蓋譚世寧是軍統奸細的真相。還說,高橋松潛入重慶就是為了調查這件事。而就在不久前,譚世寧剛剛和通緝犯展長林接上了頭。他沒有留給我提問的時間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後來,從你這裡證實了接頭事件的存在,我就信以為真了,因為他講得一口流利的日語。所以我還以為,是你手下的人害怕報復才沒有留下姓名。」參謀長停頓了一下才嘆道,「如此精心策劃出來的毒計除了想要害死譚君,還想讓你失去指揮權。由此看來,你們兩個是他們的大忌。」

這句話已經傳達出了深深的歉意。說完後,參謀長也上車離開了。

回到辦公室,寺尾謙一突然嚴厲地問道:「石井君,在剛才的會議上,當我指出你曾經為了看守綱要值守一夜的時候,你的眼神猶豫了,為什麼?」

「報告機關長,事實上,那天晚上還有一個人來過辦公室。」

「是誰?」

「蔡隊長。不過,是我讓他來給我送酒的。」

隨著年齡和職務的上升,寺尾謙一自認為心性已經修煉得很平和了,但他還是忍不住上前抽了石井兩記耳光。

「他只停留了一小會兒就走了。」石井挺著身軀爭辯道。

「但他一定知道這間辦公室裡存放著極其重要的東西。」

「……」

「喝完了酒你很快就睡了是嗎?」

「……是。」

「滾出去。」

「可是臨睡前,我已經把門窗都鎖……」

「滾出去!」寺尾謙一吼道。

一個人獨處了許久,寺尾謙一才拉開抽屜,取出了那張紙。他猶豫了片刻,最終只是在上面寫下了一個問號。

「很有意思,發現展長林的不也是這個蔡江嗎?」寺尾謙一暗暗想道。

作者「劉天壯」的其他小說

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