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寺尾謙一知道,憑他以往的功勳和現在的地位,還不至於會走上軍事法庭。但是,他還能再回到日本嗎?除了切腹謝罪,他還能有什麼辦法來挽回家族的榮譽呢?但是此刻他的心裡有了底氣,他知道展長林不是從譚世寧手中拿到這些檔案的。「明白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在閣下解除我的職務之前,請允許我繼續履行我的職責。」

1

那輛雪佛蘭轎車沿著香河路一直向北行駛,過了四牌樓大街與之交會的十字路口沒多遠,就停在了路邊。車外,一個賣糖葫蘆的中年漢子衝著車內點了點頭。於是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霍勝扭頭說:「展先生,弟兄們都檢視過了。這一帶很安全。」

展長林一路上都沉默不語。此刻他戴上了那副寬邊墨鏡,扣上藏青色的呢子禮帽,推開車門走了下去。他的長衫也是藏青色的,下身則是一條深灰色毛料西褲,腳上穿著一雙黑白相間的三接頭皮鞋。

行動並不複雜,幾天來他早已爛熟於胸。霍勝跟他交代的更多內容,則是安全保衛方面做出的安排。作為一個老牌特工,即使用苛刻的眼光來審視,他也不得不承認,顧知非以及軍統南京站已經籌劃得很完善了。

下了車,他往回走了十幾米,就到了那個十字路口。接著他向左轉進入四牌樓街。走了大約二十多米,他向右側看了看,馬路對面就是那條紗帽街了。別看這條街不寬,可卻是今天這出戲的主要舞臺。他又向前走了不遠,就到了目的地——蜀風樓飯莊。這家飯莊的佈局和南京其他的飯莊大同小異:一進門是一條過道,兩邊是一間間雅座,穿過過道,才是豁然開朗的大廳。

按照事先的約定,展長林進了左手第二個雅間。

雅間裡已經坐著四個中年男人,一個穿長衫,另外三個都是短衣打扮。展長林知道,加上雅間外面望風的那個,其實有三個人配合就足夠了。另外兩個完全是為了防止意外,保護他的安全而設。最後他看了一眼放在房間角落的那扇屏風,感到很滿意。屏風高兩米,烏木做的骨架,紫色的緞子面上繡著山水畫。他還知道,開啟之後,那是個八扇屏,足夠遮擋他的身軀了。

他衝那四個人點頭笑了笑,就坐在了桌邊為他預留的位置上。座位也是計劃好的,讓他的後背衝著門口。這樣上菜的夥計就不會看見他的面孔了。

兩個小時後,這頓飯早就吃完了,長衫客也早已把賬結清。大家喝著茶水默默地等待著。

房門被輕叩三聲,幾個人立即行動起來。長衫客推開房門,兩個短衣客抬起屏風的兩側先出了雅間。長衫客跟在後面,嘴裡嚷嚷著「小心,別碰著人」之類的話。展長林什麼都不用做,他只需站在房門的左側等待著。

儘管他們很「小心」,但還是出現了「意外」。兩個短衫客不知怎麼沒有配合好,合在一起的屏風突然彈開了。一個恰好從屏風右側穿過的顧客被框在了裡面。那個人向右一跨就閃進了雅間。與此同時,展長林向左一步就跨進了門外。

在長衫客的斥責聲中,屏風很快就被合了起來。展長林邁步前行,目不斜視地走出了蜀風樓的大門。他了解被他換進雅間的那個人。對方比他小兩歲,但身高、胖瘦、臉型都很像。幾天來,他倆朝夕相處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對方學習他的行為做派,包括走路的姿勢。今天,他倆的衣著完全一樣,包括鼻樑上面那副寬邊墨鏡的款式。唯一不同的,是那個人的長衫是雙面的。他的戲已經唱完,稍待兩分鐘,他就會反穿長衫、摘下墨鏡,從容退場。下面的戲,他是主角。

他已經很久沒有當主角了。

展長林出了酒樓,按原路返回。當他走到紗帽街與四牌樓街交會的丁字路口時,站住了。他摘下墨鏡,向左邊望去。果然,路口處一個拉菜的馬車翻倒在地,一輛被堵在後面的轎車徒勞地摁著喇叭。兩秒鐘之後,轎車的後門開啟。幾年過去了,蔡江仍然變化不大。他探出頭來,嘴巴張得老大,雙眼直勾勾地望著他。於是他戴上墨鏡,快速離開了。

等他拐過彎,進入香河路,似乎隱約聽到後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頭也不回,緊跑幾步鑽進了雪佛蘭轎車的後座。司機早就打著了火、掛好了擋等著他。瞬間,轎車飛馳而出。經過一段筆直的幹道,在拐一個急彎的時候,雪佛蘭的車頭右側剮蹭了一下路邊的電線杆,但司機立刻穩住了汽車的平衡。

2

「機關長,我看到展長林了。」電話裡傳來蔡江興奮的聲音。

「把事情說清楚。」

「您知道,每到週四,憲兵司令部都會召開例行治安會議,咱們機關都是由我出席的。」

「我知道,接著說。」

「今天下午一點半,就在開會途中,當我們的車子走到紗帽街和四牌樓街交叉的路口時,從一邊的小巷子裡突然衝出一輛馬車來。也不知怎麼回事,就翻在了汽車前面。我正為可能遲到而擔心,一抬眼卻看見馬路對面站著一個人。這個人戴著一副寬邊墨鏡,雖然看不清面容,可我感到熟悉極了。肯定是因為注意力被翻車的事情吸引了,他轉過頭來,還摘掉了墨鏡。我發現那竟然是展長林!」

「你肯定是他嗎?」

「千真萬確。我怕看花了眼,還開啟後車門向外看來著。我倆眼神一對,這小子立刻就逃了。」

「沒有追上?」

「司機和我都下了車。可是翻在車前的馬車是拉菜的,搞得一地都是籮筐。就耽誤了那麼一小會兒,等我們追到四牌樓街和進香河街那個十字路口,看見他坐上一輛汽車跑了。」

「看清汽車的型號和牌照了嗎?」

「像是一輛雪佛蘭,牌照沒看清。」

「說說他的衣著。」

「藏青色的長衫和禮帽,戴著墨鏡,褲子沒看清,鞋子是那種黑白相間的三接頭樣式。」

「通知其他的單位了嗎?」

「沒有。我總要先向您請示的。」

「你不要去開會了,沿路追下去,我通知相關部門立刻去接應你。」

寺尾謙一拿起另外一部電話,把發現展長林的時間、地點、車輛,還有他的衣著特徵分別通知憲兵隊和特高課。

掛上電話,他來到地圖前,找到了那個十字路口。正在思考著雪佛蘭的逃跑路線,石井幸雄沒敲門就闖了進來,附在寺尾謙一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寺尾謙一臉色大變:「立刻叫他進來!」

進來的是一個身穿便裝的特務隊員。

「開始說吧。」寺尾看到石井幸雄關上了房門才說道。

「按照石井太君的吩咐,我們這些天一直在跟蹤著譚世寧科長。今天中午,譚科長到四牌樓大街上的‘蜀風樓’酒家吃飯。我派了一個弟兄跟了進去,發現譚科長吃飯的雅間裡還有另一個人。但那個人始終背對著房門,所以一直沒看見正臉。飯後,是那個人先出來的。可是他戴了一副寬邊墨鏡,我們仍然看不清面貌。於是我就派了兩個兄弟跟了上去。剛過四牌樓街和紗帽街的丁字路口,那傢伙突然加快了速度。緊接著我們就看到蔡科長從馬路那邊追了過來,嘴裡還喊著‘快抓展長林’的話。那個人拐進香河大街上後就不見了蹤跡,應該是上了那輛已經跑遠了的雪佛蘭轎車。」

「他穿什麼衣服?」

「藏青色的帽子和長衫,深灰色的褲子,黑白相間的三接頭皮鞋。」

「蔡隊長看到你們了嗎?」

「沒有。因為石井太君交代過要嚴格保密,所以我們沒有驚動他。」

「譚世寧呢?」

「還在我們的監視之下。」

寺尾謙一抱著雙臂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表面上他還保持著鎮定,內心卻波瀾起伏。早知和展長林接頭的是譚世寧,他是絕不會通知憲兵隊和特高課的。

石井幸雄和便衣特務沒有接到命令也不敢貿然離開。恰在這時,桌上的電話再次響了。寺尾謙一接聽了電話。石井幸雄發現機關長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我也是剛剛知道這件事,正在調查中。」寺尾謙一放下電話,突然轉過身來,陰森森地問道,「你們誰把這個訊息洩露出去了?」

那個特務嚇懵了,除了搖頭,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石井幸雄也說這幾個人是他親自挑選出來的,忠誠度絕對毫無問題。

「那怎麼參謀長會知道這件事?!」

「參謀長?」

「參謀長說,有人看到譚世寧和展長林在蜀風樓吃飯,問我知不知道。」

「真是奇怪,他們從哪裡得到了訊息,而且這麼快?」石井幸雄有點發懵。

「現在,參謀長已經出發來我們這裡了。」

「那我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你先把譚世寧扣起來!」

3

參謀長帶著一臉的怒氣,下車後伊始,他就打斷了寺尾謙一的解釋。

「譚世寧在什麼地方?」他問道。

「在地下室。」

參謀長一言不發地向前走去。

譚世寧一臉惶惑地坐在幾年前他坐過的那把椅子上,他始終不承認自己秘密會見過展長林,但是承認今天中午去過蜀風樓。而且進入了那個預訂好的雅間之後,連他自己也以為對方是展長林,所以差一點拔出手槍來。待對方摘了墨鏡,他才發現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至於對方的身份和這次約會的目的,譚世寧一開始還支支吾吾的,後來見無法過關,只好交代了。原來,眼看著周圍的同事各有賺錢的道行,譚世寧漸漸地不再滿足於自己那點薪水。不久前,有一股黑道上的勢力接近了他,請求他利用職務的便利打通些關節,方便對方在南京和樊陽之間的水上走私活動。譚世寧一直在猶豫。最早和他接觸的人叫林泉水。蜀風樓裡見到的那個人自稱是孫掌櫃,和林泉水一勢。至於見面的時間和地點,譚世寧是從報紙上的廣告欄中獲悉的,當然這都是提前約定好的。

報紙被找來後,上面的一條尋人廣告驗證了譚世寧的話。

「請把你們這裡最嚴厲的審訊官找來吧。」就在陷入僵局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參謀長忽然開口打斷了這場訊問。

殘酷的刑訊進行了一個小時。譚世寧時而號叫,時而哭泣,有幾次討了饒,但他只承認已經做過了幾單走私生意和賺取的黑錢數目。一旦觸及情報、重慶等實質性問題,他就拼命辯解稱,實在是冤枉得很,交代不出什麼來。

這時傳來一個訊息,負責搜尋展長林的蔡江等人發現了那輛雪佛蘭牌汽車。回到辦公室,參謀長從寺尾謙一手中搶過電話,問明地點之後,又親自協調特高課和憲兵隊對汽車附近的那一片居民區進行包圍封鎖。臨走時,參謀長命令審訊官,刑訊一刻也不能停止。

車隊停在了一個丁字路口,那輛雪佛蘭被發現停在弄堂裡面。寺尾謙一走過去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發現這輛車的車頭左右兩側、車尾都呈現出嶄新的擦痕。一個後視鏡也脫離了車體,耷拉在車門上。看得出來,駕駛員在逃竄途中驚慌失措,犯下了很多低階的錯誤。

平日裡話語不多的蔡江露出了性格的另一面,他通暢流利地回答著參謀長的一個又一個問題,興奮和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寺尾謙一則把開車的司機叫到了一邊。通過細緻的盤問,他了解到,實際上他們是依靠路上不斷出現的,被汽車碰撞過的電線杆、圍牆上面的痕跡才找到這裡的。

一個憲兵隊的軍官前來報告說,合圍已經完成了。參謀長揮手下令:開始搜查!

4

實際上,展長林在中途就下車了。顧知非特意在半路上安排了一輛車將他轉移到安全的地帶。他相信,展長林此刻已經登上了那艘離開南京的貨船。現在他所處的這套房子,是軍統南京站的一所安全房。在外屋灶臺的下面,有一條暗道。鑽下去,塌著身子行走幾十米,踹開一堵假牆,就是南京城下四通八達的下水道。霍勝說,幾年來這所安全房救了很多人的命。無疑,今天是它最後一次發揮作用了。但是比起「更夫」的安危來,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在顧知非旁邊的桌子上,是一疊寫著字的檔案和一盒火柴。面前的地板上擺著一個火盆。當外面街道上的平靜被尖利的警笛、蠻橫的吆喝、紛亂的皮靴聲打破的時候,顧知非擦著了火柴,點燃了第一頁檔案。

幾分鐘後,霍勝提著駁殼槍推門進來。他低聲警告,很快就要搜到這裡了。顧知非沉穩地點了點頭。現在他手中的檔案已經燒完了。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錫制的煙盒。開啟后里面是一張小紙片,紙片的中央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而邊緣被火燒得毫無規則。他從兜裡摸出一把小鑷子來,小心翼翼地夾起紙片塞到了火盆裡已經熄滅了的灰燼之中。

臨下暗道的時候,霍勝推開了後窗。靠近窗子的桌面上,早就被他踩出了一個腳印。

5

帶隊的軍曹在砸了幾下院門之後,一腳踹了上去。立刻他就察覺到了問題。因為除非院門被從裡面頂住,否則不會這麼紋絲不動。跳牆進去計程車兵證實了他的判斷。他們如臨大敵,進院後先隔著門板和窗子向房間裡面開了幾槍,才一窩蜂地衝了進去。敞開的後窗和桌子上的腳印證實人已經跑了;裡屋火盆的溫度證實人還沒有跑多遠。於是軍曹一方面安排士兵追捕,一邊派人飛報長官。

參謀長進屋後直奔了那個火盆。他推開了寺尾謙一想要幫忙的手,親自把火盆扣在了地面。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在灰燼中撥拉了幾下摸出一張紙片來。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就把紙條伸到了寺尾謙一的鼻子底下。

「你乾的好事!」參謀長一臉鐵青。

雖然只有無頭無尾的一句話,但寺尾謙一還是認出了那是春季作戰綱要中的內容。他甚至看得出,紙片最右側的幾個字是他在留白處書寫的建議內容的部分。在瞬間的驚恐之後,他卻馬上又平靜了下來。他知道,譚世寧是沒有機會接觸到這份檔案的。

就在這時,一組負責搜查譚世寧住宅的特務趕來報信,說是在譚世寧的家中發現了一張存在德華銀行的大額存單。顯然,存單以及上面的數目都沒有出現在譚世寧的供詞裡。

「我問你,你是不是早就懷疑譚世寧了?你派高橋松入川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

自從青年時代,寺尾謙一就開始在滿洲從事諜報工作,從基層的坐探一直爬到今天的地位,半生的特工生涯所積累的經驗和膽識在這一刻拯救了他。他穩住了自己的心跳、呼吸,甚至臉上血液的流速。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他淡淡地回應道。

「很好。」參謀長點了點頭,「如果調查的真相和我說的一致,我就會向司令官建議解除你的職務,你知道等待你的會是什麼。」

寺尾謙一知道,憑他以往的功勳和現在的地位,還不至於會走上軍事法庭。但是,他還能再回到日本嗎?除了切腹謝罪,他還能有什麼辦法來挽回家族的榮譽呢?但是此刻他的心裡有了底氣,他知道展長林不是從譚世寧手中拿到這些檔案的。「明白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在閣下解除我的職務之前,請允許我繼續履行我的職責。」

6

譚世寧被雙手反銬,一絲不掛地頭朝下吊在半空中。捆綁他腳腕的,是一根長長的鐵鏈。

打手在審訊官的指示下鬆開了鐵鏈。「嘩啦啦……」在鏈條和齒輪的咬合聲中,他的身體筆直地墜入水池。他提前憋在胸腔裡的那口氣很快就會用盡。他知道,水流侵入口鼻的那種極度的痛苦馬上就要再次來臨。他打算一離開水池就開口招供。在此之前,他再次回味了午餐時的那次談話中的一部分。

「……有兩個方案供你選擇。第一,現在就跟我走。飯館的外面有我們的人,對付你的那幾條尾巴還是有把握的。」

「我想聽聽第二套方案。」

「你受過反審訊訓練嗎?」

「沒有,當初培訓我的時間很短。」

「需要你忍受幾個小時,甚至更長時間的嚴刑拷打,你有把握挺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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