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冤家路窄,沒想到他居然朝著自己走過來。她的心跳得更加厲害了。米也不淘了,她抓起在一邊玩的囡囡的小手,正想奪路而逃,卻被那人攔下了。
「大嫂,打聽一下,石坊街27號怎麼走?」
「鎮上就沒有這麼一條街!」她瞪了他一眼,拽著囡囡離開了。離家越近她反而越心慌,不知道該不該對丈夫隱瞞這件事情。他這個人,平時一點脾氣也沒有,可要是真發起火來……
正當她要關上院門的時候,一隻手頂在了門外。
「您就是展家大嫂吧,其實剛才我已經猜到是您了。」
她剛和他吵了三五句,就被丈夫從身後喝止了。
「滾一邊去!一點規矩也沒有。知非,讓你見笑了,快請屋裡坐。」
展長林沒有多做客套:「當初,我完成了南京那項任務,‘老闆’曾親口答應我,可以退出軍統、隱居山林了。怎麼,他老人家又反悔了?」
「不,這一次,完全是我自作主張登門相求的。」
「這麼說,我是可以拒絕的。」
「完全可以。」
「……出一趟門?」
「是的。」
「去哪裡?」
「南京。」
「寺尾謙一可是一直在高價買我的人頭。」
「是啊,這陣子,價碼又升了許多。」
「你先講講是怎麼回事。」
半小時後,當展長林將顧知非送出小院的時候,展太太就站在院子裡。她擦了擦淚水,怨恨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顧知非。他一時想不出該說點什麼好,最終只是尷尬地點了點頭,灰溜溜地出了院門。
6
他的感覺越來越不好了。周圍的同僚們好像總在揹著他竊竊私語;隔壁鄰居的房客又換了一對陌生的夫妻;他走在街上,後背上似乎總有目光掃來掃去;還有,每次回到家中,總是覺得房間裡有人來過。他本來有很多話要說,可是面對苗副官的時候,他卻只說出了一句話。
「這一切,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苗副官仍然是老生常談,快了快了,就在這幾天。可是這樣的日子他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連寬慰的話也沒有什麼新意,什麼富貴險中求啊,什麼男子漢大丈夫要拿得起來放得下去啊,那幅美好的藍圖也又一次被他描繪了一遍。最後,苗副官拍拍他的肩膀說,越是到最後越要穩住,然後再次放下一個信封后悄然離去。他知道,信封裡裝著的是一疊錢。那曾經是他最渴求的東西,但是此時此刻,即使擺在面前的是一座金山,也不能讓他的情緒好轉起來。
他懷念以前的日子。現在,不要說徹夜的花天酒地,就是找一間酒館的雅間,自斟自飲地度過一個夜晚也成了一個奢求,相比之下他還是覺得家裡最安全。快到家的時候,他看到街邊有一家做燒麥的小鋪還算乾淨,於是打算帶點回去,聊作晚餐。
就在接過找零錢的瞬間,他從老闆的眼中看到了驚恐的神色,於是縱身一跳,閃到了街邊。一輛轎車擦著他的肩膀疾馳而過。
回到家裡,他哭了。
他沒有勇氣搜尋黑暗的廚房,而是哆哆嗦嗦、精神恍惚地爬到了床上。但是到了半夜,他不知從何處獲得了一些力量,那是報仇的力量。
他下了床,把桌子上那屜一個也沒有動的燒麥推到了一邊。他取出一疊信箋,又找到一張複寫紙墊在了第一頁的下面。整理了一番思路,他開始奮筆疾書,他要把他知道的統統寫出來。
「不錯,我只是個小人物,像螻蟻一樣卑微。不過,有道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怕什麼?要完蛋就一起完蛋。」他咬牙切齒地想著。
第二天上班之前,他把原件和副本分別裝進了兩個信封。副本被他藏在衣櫥的最下面一層;原件被他帶在身上出了門。
他選擇的是四川大酒店。這裡是重慶成為陪都之後,新建的幾個具有國際接待標準的酒店之一,住客們大都是外國通訊社駐重慶的記者。他趴在一樓的服務檯上,把信封和一張大額鈔票交給服務員。
「如果三天之後我還沒有來,就把這個信封交給住在這裡的……」他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選了一家最權威的,「就交給路透社的記者好了。」
從酒店出來,他覺得膽氣壯了,腰板也挺直了不少。而奇怪的是,之前種種詭秘的現象也消失不見了。
晚上,他喝了幾杯後才回到了家中。因為喉嚨又幹又燥,他一進門就灌了一大杯涼白開。不久,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他以前也喝過,但這種手腳僵硬的感覺卻是第一次出現。等到房門被開啟,一行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的時候,他不但身體動不了,連喊叫的功能也喪失了。
他們注意到了他不斷閉合的嘴巴,其中一個把耳朵湊了過來。
「別殺我……我有把柄……衣櫥。」他已經盡了全力,但發出的聲音既微弱又不連貫。很快,他就失去了知覺。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綁在了椅子上,嘴巴也被布條堵著。但他試著活動了活動舌頭和手指,覺得還是恢復不了正常的能力。
現在他看清了,闖入者一共有五個,有四個人站在他的周圍默默注視著他,第五個坐在沙發上正在津津有味地讀著那份文稿的副本。這是個身材魁梧的大漢,顯然是這幾個人的首領。他的一顆心放了下來,因為誰都能看出來,那是墊在複寫紙下面的文本。只要他們知道還有原件存在,就不敢動他半根毫毛。
「寫得不錯,很生動,很細緻。」首領看完了最後一頁,把副本放在了茶几上。他站起身來走到了他的跟前繼續說:「我猜想,你一定是把正文存在了一個很保險的地方。一旦你出了什麼事,正文就會在幾天之後出現在一家權威的報紙上。」
他的眼神追著面前來回走動的首領不住地點著頭。
「這樣吧,我看這件事不如就交給我,明天早上就可以見報。」首領突然停下腳步,直視著他,「忘了告訴你,我也認識一家報紙,叫《新華日報》。」
他一下子就懵了,他知道那家報紙是誰辦的,難道他們……
「沒錯,我想你誤會了我們的身份。」說著,首領從懷裡掏出一份證件伸到了他的眼前,名字他沒注意,但身份卻看清了,是八路軍辦事處的……
就在他驚愕萬分的時候,首領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面前。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他給他分析了這件事情的方方面面。他講得頭頭是道,他也不由自主地點頭承認。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所有的人都不願意看到他活著。
就在他回味著、沉思著的時候,首領示意隨從解開了堵在他嘴裡的布條。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他問道。
「我們想救你。」
「你們能救我?」
「我們不但能拯救你的性命,還能拯救你的靈魂。」項童霄一字一頓地說道。
7
高橋松的頭顱、斷臂和身子被縫合在了一起,脖子上面纏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紗布,猙獰的表情經過精心的修復也安詳了許多。
寺尾謙一最後看了他一眼,才命人合上棺材蓋子。他退出去十幾米遠,有個士兵走上前來用火把點燃了棺槨下面被澆了汽油的木柴堆。樂隊開始奏響《君之代》。很快,烈焰升騰……
早在獲悉高橋松死訊的時候,寺尾謙一就已經下定了決心。他在人群中尋找著,最終和石井幸雄的目光相遇。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垂下了眼瞼。不用再說什麼了,他們已經訂好了計劃,石井知道應該怎麼做。
石井的肩膀在轉身時不經意地碰到了一個人。他向徐耀祖點頭致歉後,就離開了參加葬禮的人群。
在那天快下班的時候,徐耀祖來到了佔領軍司令部。他在參謀部辦公的樓層走了一遭,選定了只剩下一個人的辦公室。他說有急事需要借用一下電話。那個參謀雖然和他不熟悉,但知道他經常來這裡開會,所以很爽快地答應了。但是電話總是佔線。徐耀祖一邊用手帕擦著臉上的汗水,一邊不住地向參謀道歉。眼看著開飯的時間就要到了,參謀說,我就不等你了,記著打完電話把辦公室的門帶死就行了。等他離開後,徐耀祖真正叫通了總機。
「請給我接通寺尾機關的總機。」他用流利的日語說道。
與此同時,寺尾謙一正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盯著辦公樓前面的空地。他在等著那個人的出現。到現在為止,他仍然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這個人的身份。他是天使還是魔鬼?他帶給自己的是榮耀還是恥辱?這一切都將是個謎。因為這個人將最後一次走出這座大樓,明天早上,他的屍體將會出現在郊外的野地。他將帶著幾分傷感目送這個人的離去。
當敲門聲響起時他只說了一聲「進來」,連頭也沒有回。身後傳來的是總機接線員的聲音,說是剛剛接到參謀部打來的電話。對方的態度很嚴厲,只說了一句話就結束通話了。「明天早上讓譚世寧到參謀部報到。」
寺尾謙一的腦子飛快地運轉起來。首先可以肯定,打電話的人一定是得到了參謀長的授權。其次,如果在今天晚上出事,必定會引起參謀部的重視。事情鬧大了的話難免不出現紕漏。這個時候,他看到那個人已經走出了大樓。寺尾謙一在那一刻做出了選擇。他開啟窗戶探出頭去。
「譚君,請你上來一下好嗎?」
當天晚上,寺尾謙一向石井幸雄下達了暫緩執行的命令,但是他要求石井必須更加嚴密地監視目標的一舉一動,監聽他的辦公室和住宅電話,盯緊和他接觸的每一個人。可是當石井幸雄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一次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石井幸雄等了一會兒,寺尾謙一才說下去:「還記得那個叫‘多多’的小孩嗎?」
「當然。」
「王漢亭的暴露,證明最初我們的判斷是正確的。」
「是的。」
「現在,我感興趣的是,他是怎麼想起來在後面的供詞中提到舞女茉莉的。你不覺得,那份供詞的出現有些突兀嗎?」
石井幸雄想了一下才說:「您是說,有人在誘導他?」
「不能排除這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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