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買了最早一趟開往樊陽的火車票,看看開車的時間還早,就在車站外面找了一個小吃攤吃完了早點,之後又在站前的公共廁所方便了一下,再後來他還買了一份報紙準備帶到車上去看。出於習慣,他利用上車之前的一切活動反覆地觀察著身邊的環境,至少在火車進站的時候,他還沒有聞到一絲危險的氣味。

問題出在列車開出站一個小時之後。王漢亭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掏出煙盒,意思是到兩節列車的結合部抽一支菸。這時他發現坐在他後面兩排座位上的一個乘客的手裡,那份報紙仍然沒有換面。

上車不久後,他就對身邊的人做了一番觀察。那時,這個人的面孔就被報紙擋住了。但王漢亭記住了從自己這個角度看到的報紙上的一條粗體標題。一個小時過去了,他仍然能看到那條標題。走到那人身邊時他瞄了一眼,對方是個粗壯的漢子,手裡的報紙是一份專門刊登奇聞異事的小報。這種報紙的版面小、字型大,一版看下來,無論如何也用不了一個小時。

對於一個資深特工來說,一張面孔哪怕在一天中出現兩次,都足以令其警覺。所以盯梢者儘可能地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臉,這是這個行業中的慣例。

王漢亭吸著煙,表面上是在欣賞著車窗外飛逝而過的風景,實際上他是在通過玻璃的反光觀察著身後發生的一切,然而並沒有一個人跟過來。抽完了煙,他慢慢騰騰地回到座位上坐下。這個時候,又有兩個人被他納入了視線。一個在他的左後方,一直趴在小桌子上睡覺。另一個和王漢亭同一排,但座位在過道左側靠窗的位置上,這個人一直託著腮幫望著窗外。

這三個人都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至少他已經記住了兩個人的體貌特徵:讀報紙的人眉毛濃得幾乎連在了一起,看風景的人右耳凸出著一顆小肉瘤。衣著是次要的,因為在精心策劃的跟蹤任務中,盯梢者衣服通常是雙面的,可以隨時翻過來穿,但重要的體貌卻是無法改變的標識。

如果事情真的很糟糕,那麼在他的前面,至少還有一個人。行話管這叫「箱子」。四個人分別控制在他的前後左右,始終將他裝在「箱子」中央。

其實在第一時間裡,他就意識到,可能是「茉莉」那個環節出了問題。早在那天下午,他暗自籌劃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會跳舞這個缺陷並不適合做拖住茉莉的事情,但是他不敢派別人去「百思樂」夜總會。因為一旦敗露,曲國才是絕饒不了他的。他不知道自己被監視了多長時間,而曲國才是不是因為他也暴露了。以他的年紀和體力能逃出這口箱子嗎?他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用了好長時間才壓抑住翻騰在心中的滔天巨浪。不管怎麼說,他至少要完成任務並找到一個向組織報警的辦法。

王漢亭真希望他的判斷僅僅是一個巧合。

出了樊陽站,他步行穿過了站前大街。走了幾百米,來到了一個路口。他本來已經走過了那個乞丐,彷彿忽然想起衣袋裡有兩個銅板,他又折回身將銅板拋進了乞丐面前的破碗裡。他用餘光看到,那個耳朵上長肉瘤的傢伙就在他後面幾米遠的地方,果然,他的衣著已經和火車上不一樣了。

他的願望落空了,這並不是一個巧合。一旦確認了這一點,他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他攔了一輛黃包車,直奔了一家藥鋪。老闆經過提醒,想起來他是南京濟世堂的王掌櫃。於是他被讓到了內室,他把交談的時間設定在了二十分鐘。時間一到,他就告辭出門。

回到街上,他又坐上了另一輛黃包車,目的地又是一家藥鋪。在第二家,他逗留的時間仍然是二十分鐘。接著是第三家、第四家……每一次都是二十分鐘左右。而且路上他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自己的身後。

等他進了第五家藥鋪的門,掌櫃看他的眼神明顯和別人不一樣。儘管如此,他還是做了一番自我介紹。對方順著他的話,抱拳作揖,說了幾句久仰之類的客套話後也把他請到了後面的房間。

「您怎麼來了?」掌櫃的給他倒了一杯茶。

「我是來給霍勝佈置任務的,而且這一次,你們這邊也要出幾個能幹有經驗的給予協助。」王漢亭來不及喝水,他的話講得飛快。

「巧了,霍勝就在這裡的地下室裡。」

「那太好了,立刻叫他上來見我。」

兩分鐘後,霍勝從內室後面的一道小門閃身而入。見到王漢亭,他又驚又喜。很久以來,他對站長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近。

王漢亭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他開門見山,快速地把任務交代完畢。然後他命令霍勝重複了一遍。霍勝說得清晰而又準確,王漢亭很滿意。

「孩子,自己多保重吧。」說完這句話,他揮了揮手讓霍勝退下。霍勝回到地下室後一直玩味著最後這句話,因為站長從來都是叫他大名,沒有用過「孩子」這個稱謂。

王漢亭看了看手錶,從進門起已經過去了十七分鐘。最後他對掌櫃的說道:「儘快想辦法聯絡到南京的人,告訴他們一件事。就說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曾經到過百思樂夜總會,為的是拖住茉莉,他們可能發現了。你現在重複一遍。」

掌櫃的也是一個老特工了,立刻一字不漏地說了一遍。

「很好。」

「王站長,這是什麼意思?」

「別問了,他們一聽就會明白的。你這裡有手槍嗎?」

「有一支。」

「拿給我。」

掌櫃取出手槍,猶豫著該不該問一問,立刻被王漢亭嚴厲的目光制止了。

臨出門的時候,王漢亭又說:「你這裡已經暴露了,但是至少幾個小時之內還是安全的,抓緊時間轉移吧。」

到了下午四點鐘,王漢亭將樊陽城裡足足十幾家藥鋪都轉了一個遍。他的行為無可指摘,對比價格、瞭解行情是商人的本分,任何一個小老闆都是這樣勤勤懇懇地經營生意的。

最後,他來到了一家飯店,這裡的燒鵝是樊陽城有名的地方小吃。他就著一盤燒鵝,吃完了一碗麵條。然後就一邊喝著茶水,一邊敲著他奔波了一天的大腿。四點二十分,他站起身來,穿過馬路,走進了街對過《南京晚報》樊陽分社的編輯部。

編輯部裡擺著七八張桌子,有人在伏案趕稿,有人在清點校樣。他進去的時候,竟沒有人注意到。

在左手第三張桌子上,王漢亭看到了一個字牌,上面白底黑字寫著「社會版」三個字。他二話沒說,立刻走過去坐在了編輯對面的椅子上。

「你有什麼事嗎?」戴著圓眼鏡的編輯感覺到了他,於是從稿件中抬起頭來問道。

「出了一件大事。」王漢亭一邊低聲說著,一邊把毛線圍脖解下來放在桌上。

「什麼大事呀?」編輯打了一個哈欠,顯然他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而興趣盎然。

「有人要殺我。」

「殺你,誰要殺你?為什麼殺你?」

「我叫王漢亭,漢朝的漢,亭子的亭。」

「嗯。」

「你最好把這三個字寫下來。」

「我忘不了,接著說吧。」

「你還是記下來吧。」

編輯苦笑著搖搖頭,拽過一張便箋寫下了這三個字。可等他一抬頭,面前的人竟不見了。

王漢亭出了編輯部,直奔馬路對過的一根電線杆子走過去。這時,那副圍脖被他折了幾疊搭在了手上。隨著他腳步的臨近,靠在電線杆上的讀報人越發顯得不自在。最後,他不得不放下了報紙。王漢亭藏在圍脖下面的手槍開了火,他本想擊中那個人幾乎連在一起的兩道眉毛的中央。但因為圍脖的遮擋,第一顆子彈射進了讀報人的右眼。接著,他把第二顆和第三顆射進了他的胸口。

這時身後槍響了,王漢亭也中了三槍,但是他堅持在倒下去之前,把剩下的子彈全都送到那個人的身體裡。

這條馬路雖然說不上摩肩接踵,卻也是樊陽城一片繁華的所在。編輯部裡的人突然聽到外面一片大亂,紛紛放下手頭的事務,要麼走到門口,要麼趴在窗前。社會版的那個編輯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去。接著,他瞪著眼睛,同時嘴巴也張到了最大的程度。他的目光在房間裡轉了一個遍終於發現主編趴在了另一個視窗。

他撲過去,一把抓住主編的胳膊:「那個人,剛才來過報社!」

聽完了他的敘述,主編略作思忖,又看了看手錶,立刻衝著一個辦事員大喊道:「小杜,你趕快給南京總社打電話,讓他們通知印刷廠先別開印,我們這裡還有一篇重要的稿子!」

緊接著,他又對社會版編輯說:「我給你十分鐘的時間把這篇稿子寫出來。寫好了給你雙份稿酬!」

6

王漢亭倒下之後,剩下的盯梢特務跑過去做了檢查。結果是令人懊喪的,兩個人都沒救了。很快就有警察趕到了,他們費了一番口舌才沒有被當作兇手抓起來。來了兩輛車,一輛拉屍體,盯梢者們上了另一輛。趕到警察局,他們找到了一部內線電話打到了南京的警察廳。從警察廳轉到寺尾機關又用了一段時間。等石井幸雄把這個訊息報告給寺尾謙一,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六點多鐘。

聽完了事件的前前後後,寺尾謙一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突然抬起頭來,似乎悟到了什麼。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接著他又垂下頭說道。

「還不晚,我覺得只要我們緊盯著‘濟世堂’就一定能夠抓住他的同黨。」石井幸雄胸有成竹地說道。

寺尾謙一白了他一眼:「你以為他的同夥還會接近那家藥鋪嗎?愚蠢!他們早就通過《南京晚報》得到了這個人暴露的訊息。」

「《南京晚報》?」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在下午四點二十分進入那家報館嗎?」

石井幸雄疑惑地搖了搖頭。

「因為他已經算準了時間。《南京晚報》的校樣在印刷廠開印的時間是下午五點鐘。他給了他們三十多分鐘的時間把一個新聞塞進去。」寺尾自嘲地點點頭,「沒錯,對於熟練的排版工來說,一篇短稿十幾分鍾夠用了。而他就是這個新聞的製造者,之所以他在報館逗留的時間那樣短,是因為他只需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報館就足夠了。五點半鐘,大批等在印刷廠車間門口的報童就領到了報紙。現在已經六點多了,這份刊載著他姓名的新聞已經流進了千家萬戶。看來你們的盯梢行動早就被他看穿了,這套計劃絕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賭的就是我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措手不及,無法終止晚報的出版。他贏了!」

石井幸雄一張臉臊得通紅,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寺尾接著說,「你覺得或許從他在樊陽城裡拜訪過的十幾家藥鋪能夠挖到他的同黨。你的想法是正確的,遺憾的是,和晚報事件一樣,我們又晚了一步。你明白他為什麼要去那麼多家藥鋪,而在每一家逗留的時間都是二十分鐘左右嗎?」

石井幸雄只是低垂著目光,一言不發。

「那是因為其中只有一家是他的聯絡點。其餘的拜訪全是為了掩護一次真正的接頭。逗留時間的一致使你們根本無從分辨哪一家是他真正的目的地。而在那樣的情況下你們也無法做到在每一家藥鋪都留下人監視。這樣看起來,盯梢組被發現的時間甚至可以向前推至開往樊陽的列車上。想想吧,他豈能讓同黨留在原地等著大禍臨頭?」

沉默了一會兒,寺尾又說:「你也不要過分自責,這個傢伙不是一個簡單的角色,是我太輕敵了。」

事實完全證明了寺尾謙一的判斷,當天晚上出版的報紙果然報道了這個新聞,王漢亭這個名字也赫列其中。第二天中午,從樊陽傳來訊息:按先後順序,王漢亭拜訪的第五家藥鋪已經人去樓空。搜查人員在那家藥鋪的內室後面,找到了一個地下室。種種跡象表明,那裡近期內藏過幾個人,也許和不久前樊陽城內的一系列流血事件有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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