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他腳步的臨近,靠在電線杆上的讀報人越發顯得不自在。最後,他不得不放下了報紙。王漢亭藏在圍脖下面的手槍開了火,他本想擊中那個人幾乎連在一起的兩道眉毛的中央。但因為圍脖的遮擋,第一顆子彈射進了讀報人的右眼。接著,他把第二顆和第三顆射進了他的胸口。
1
上午九點鐘,苗副官接到了一個電話,聽筒裡傳來的那個人的聲音讓他嚇了一跳。
「你怎麼敢在這個時間打電話?你在哪裡?」他厲聲問道,聽說那人使用的是公用電話,他的態度才緩和了下來。
「好了好了。」他不耐煩地打斷了聽筒裡喋喋不休的抱怨,抬腕看了看手錶,「半小時後,老地方見。」
放下話筒後,他拉開抽屜,摸出一個信封來。猶豫了一下,他開啟信封從中抽出了幾張鈔票又放回了抽屜,然後才裝好信封出了門。
他獨自駕車穿過了幾條街區,停在了一處僻靜的街邊。他在車裡鼓搗了一會兒,又觀察了一遍街上的環境,這才推門下車。
這時的苗副官已經變了一副模樣。他的西裝換成了一件普普通通的棉袍,頭上扣了一頂陳舊的軟呢子禮帽,光光的下巴上粘上了一副假鬍鬚,一副圓形墨鏡將他本來就不太大的雙眼遮擋了個嚴嚴實實。
他穿過一條窄街進了一家毫不起眼的茶館。
半小時後,他出了茶館,原路返回。又過了十分鐘後,一個戴近視鏡的中年男子從裡面小心翼翼地走出來。左顧右盼了一番,他叫了一輛黃包車走遠了。
黃包車伕把他送到了家後,為了不引起懷疑,他又拉了兩個活兒,才在幾條街外找了一個電話亭。
接聽了電話,項童霄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一切都和你判斷的一樣,我們已經找到那個人了。」他扭頭對顧知非說道。
顧知非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在房間的牆壁上,掛著一塊黑板。幾天來,他和項童霄彙總了雙方掌握的所有情報,終於建立起一個構想。現在,顧知非抓起粉筆在黑板上把最後的一個環節補充了上去。但是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基礎之上,那就是高橋松決不能活著出現在南京。
2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副官立刻將一份報紙送到了寺尾謙一的桌面上。還說參謀部對上面的那則訊息很關心,問出事的是不是寺尾機關的人。
那則訊息已經被紅筆框了起來,寺尾一眼就看到了。
不久前的某日,一輛吉普車衝擊了重慶某軍車檢查站。據當事的憲兵說,車上本來是四個人。經過檢查站時,司機突然大喊:「他們是鬼子!」隨後,此人立即遭到奸細的射殺。現在已經查實,這位被日本奸細挾持了的司機是重慶「軍事物資調查處」的李建勳科長。經過了激烈的交火,已經確認有兩名日本奸細被擊斃,但仍有一個漏網在逃。這個人身材瘦高,臉上有一道明顯的刀疤,能講一口流利的四川話。新聞的最後,就是對兩個無名死者的外貌描述。
「你出去吧。」寺尾無力地揮了揮手。
寺尾頹然地坐進了辦公椅裡,許久都一動未動。訊息來得太突然也太殘酷了,這個結局是他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的。李建勳為什麼會突然反水?淺井和吉田兩個人又怎麼會同時出現在高橋松的身邊?他們是在執行的什麼任務?如果高橋松不能活著回來,這一切答案就會永遠成為謎團。
出事已經好幾天了,高橋松並沒有通過電臺和南京取得聯絡。那麼可以肯定,連那個聯絡點他也回不去了。他在哪裡?還活著嗎?在他出發之前,寺尾就已經為其設計出了一條備用路線應對可能出現的緊急情況。現在,沒有時間悲痛了。他把石井幸雄叫來,指示他立刻挑選精幹的小隊派往備用路線的接應地點。
然後,他去了一趟參謀部。他向參謀長承認,那個人是他派出去的,是高橋松,任務是策反李建勳和為寺尾在重慶的一個情報站配送電臺。無疑,任務失敗了,從兩個死者的外貌判斷,那就是潛伏在重慶的淺井和吉田。
參謀長除了表示遺憾,沒有再說什麼。
3
顧知非操縱的是一部註冊了的商業電臺,它的波段和頻率會被軍政部的監聽室過濾掉。因此,無論怎麼頻繁地使用都不會受到懷疑。電臺的主人是一位富商,顧知非以前也是見過他的。但他想不到,這個人和八路軍辦事處的關係竟然如此的密切。此刻的顧知非就住在他位於山區的公館裡,和他同居一室的還有項童霄。這是顧知非強烈要求的,在這裡,他們可以隨時交流情報、探討對策,並使用一部電臺完成對南京兩支抗日力量的協同指揮。這個房間就是他們反敗為勝的指揮部,儘管成員只有他們兩個。
桌子上擺著一部電臺、一部電話、幾張卷在一起的地圖、一大壺咖啡和塞滿了菸頭的菸灰缸。他倆的一日三餐都由公館的用人送進房間,如果他們不招呼,就連主人都不會進來。看得出,主人對項童霄極為敬重,對他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會盡量滿足,這當然也包括嚴守他倆藏身於此這個秘密。
幾天來,他們時刻都擔心著高橋松到達南京的訊息突然傳來,這將威脅到國共雙方兩個高階間諜的安全。但是到目前為止,南京那邊還沒有任何回信。
顧知非覺得,項童霄的能力絲毫不在他之下。是他首先想到,寺尾謙一必定為高橋松設計了一條緊急出逃的路線。一旦看到重慶的報紙,南京的寺尾謙一必定會派出人手前去接應。電報發出僅一天,內線就回電提到了「剪刀鎮」這個地名。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從寺尾謙一看到報紙後做出的迅速反應來看,剪刀鎮十有八九就是高橋松逃離國統區的必經之路。這也讓顧知非對他們的工作效率欽佩不已。
但是他們都知道,即便如此,提前找到高橋松的把握還是不大。相對於顧知非的焦躁,項童霄倒是沉穩得多。此刻,他正把自己埋在沙發裡,對著牆壁上的一個點發呆。
「你在那想什麼?」顧知非將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回頭問道。
項童霄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我在想你。」
「我?你想我做什麼?」顧知非讓他看得直發毛。
沒等項童霄回答,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顧知非跳過去一把拎起話筒。到目前,唯一知道這個電話號碼的就是憲兵司令部治安科的科長。這幾天,他的手下把出入重慶的所有大路小道封鎖得如鐵桶一般。警察局也被通知到了,他們負責在市區的大小旅店、客棧中拉網排查。不僅如此,甚至連幾個跟警察局走得比較近的袍哥會堂口也加入了幫忙的行列。搜查的精細程度差不多都快趕上梳子了,但是高橋松彷彿烈日下的一滴水,蒸發得無影無蹤。
今天早上,顧知非和項童霄都認為,高橋松在重慶不可能有新的落腳點。既然如此嚴密的搜查都沒有結果,那麼他應該已經離開重慶了。
「什麼人能夠避開檢查從容出城呢?」顧知非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幾秒鐘後,顧知非已經想到了,但項童霄搶先說出了答案:「軍隊!」
因為顧知非此時已經不方便公開出面調查,所以他只能藉助治安科的力量了。為了等這個電話,他們都覺得這一個上午比以往都漫長了許多。從接聽電話的顧知非的臉上,項童霄已經讀懂了,這是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他連忙從沙發裡站起來,湊了過去。
顧知非往桌子上一指,項童霄立刻會意,把鋼筆、便箋送到了他的手邊。顧知非在上面記下了一個時間和幾個地名便告訴對方,稍等一下自己會打過去。
「57師188團近日奉命開赴衡陽換防。他們的一個營就是在高橋松暴露的那天夜裡,從重慶城區內乘坐卡車出去的。治安科已經打聽得很明白了,」顧知非抓過地圖,指著一個郊外的小鎮。「他們在這裡和團部會合後,繼續乘車向東南開拔。但汽車只能走二百公里。因為這座橋還沒有恢復通行,所以188團從這裡下車後徒步開往目的地。」
「巧了,這條行軍路線和剪刀鎮直線距離不過一百多華里。」項童霄的手指沿著188團的開進路線一路向前,最後停在了剪刀鎮附近。
「我想,他不會離開這支部隊。」
「不錯,他並不知道通緝的範圍和力度,因此留在隊伍裡反而更安全。」
顧知非扔下了鉛筆,再次操起話筒。
4
天黑以後,石井幸雄才回到辦公樓。他問副官,機關長到哪裡去了。得知寺尾並未離開辦公室後他頗感詫異,因為在院子裡他就抬頭觀察過,機關長的辦公室明明是黑著燈的。
他敲了敲門。
「進來。」還真是機關長的聲音。
石井幸雄走到近前,才發現坐在臺燈後面的寺尾謙一彷彿在一天之間就蒼老了許多。
「有進展嗎?」
「有,我們找到那個人了。」
「沒有搞錯?」
「沒有,我們帶著茉莉從遠處辨認過。她肯定,那天晚上和她在一起的就是這個人。」
「這麼快?還真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們按照您的指示,在一家很大的名叫‘濟世堂’的藥鋪找到了他,他是那裡的老闆。」
「哦——他果真不是什麼絲綢商人。」
「還有,他也根本不姓李,而是姓王,叫王漢亭!」
5
兩天以前,軍統南京站長王漢亭突然接到了來自重慶的一份電報。報務員說這部電臺他們以前從沒有接觸過。而電文的內容更讓他震驚無比,說是重慶軍統內部可能遭到了滲透,今後由這部電臺來指導他們的工作。對於以前的那一部,要做到虛與委蛇,待這邊查清楚了再做處理。發報者自稱是華東科的科長顧知非,他特意提到了幾件以前的行動細節,每一個細節都是真實準確的。
王漢亭不敢怠慢,立刻緊急約見了他的上司曲國才。兩個人很快就達成了一致的意見——按照顧知非說的辦,因為他一直是他們兩個的直接領導人。
於是他們立刻發報進行了聯絡。顧知非給了他們一個新的任務,立即組織精幹人手趕到樊陽城西南方向三十公里的剪刀鎮,截殺一個名叫高橋松的日本間諜。據可靠訊息,寺尾機關已經派出一小隊便衣特務前往接應。關鍵的一點,是要拿到並銷燬高橋鬆手中的一塊彈片。再有,就是絕不能給敵人留下截殺的力量來自清江北岸的痕跡。
王漢亭當然知道,剪刀鎮就位於清江的北岸,是湖北西部國統區和敵佔區的一個交界點。從電文中不難判斷,高橋松是從南岸的國統區後方逃出來的。至於後面的要求,曲國才估計很可能和「更夫」有直接的關係。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執行任務的最佳人選——此刻就潛伏在樊陽城內的霍勝,另外,還可以從軍統樊陽站抽調一批能幹的人手配合他行動。可是由於前一段時間霍勝他們在樊陽搞的動靜太大了,因此電臺到目前仍處於休眠狀態中。
思前想後,王漢亭還是決定親自去一趟樊陽。反正他以前就常去那邊進貨,而軍統樊陽站的一個聯絡點也是以藥鋪作掩護的。這樣,在路上被懷疑的機率又大大降低了不少。曲國才當即就批准了他的請求。
王漢亭回到鋪子裡,發現櫃檯前站著兩個陌生人,腳邊還放著一個口袋。夥計介紹說這兩位是販賣藥材的商人,帶了點貨,看看咱們鋪子能不能收了。王漢亭開啟袋子,覺得貨還可以,但一問價就接受不了了。那兩個人也沒還價,說到別家再看看,揹著口袋出了店門。
這也是常有的事,因此王漢亭並沒有多想。他也絕想不到,這兩個人出了門,立刻找到一部公用電話打給了等在機關大樓裡的石井幸雄。很快,石井幸雄親自開來一輛轎車接上他倆,最後把車停在了離濟世堂不遠的地方。
當王漢亭將一位常客送出店門的時候,坐在石井身邊的茉莉說:「沒錯,這個人就是李老闆。」
一張無形的大網悄悄撒在「濟世堂」的前後左右。石井幸雄是在監視工作都佈置完畢後才回去向寺尾報告的。
第二天天剛亮,王漢亭就出了門。他穿著深色的棉袍,頭戴一頂呢子氈帽,脖子上圍著一條厚厚的毛線圍脖,手上提著一個牛皮皮包,這個打扮和南京城裡大多數小商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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