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就住在這座主樓後面的集體宿舍裡。」

和李建勳分手後,高橋松乘著濃濃的夜色,很快就回到了住處。他先把那兩張鎖頭的臨摹畫讓淺井和吉田兩個人看了一下,並把他的計劃說了出來。兩個人聽後,都覺得這是個很不錯的妙招。

他做了一個分工,尋找、購買這把「雄關」牌大號鐵鎖的任務交給了吉田,而淺井的任務則是跟蹤、監視小高一家。

第二天一早,吉田果然買回來一把「雄關」牌鐵鎖。高橋松拿在手裡比量了一下,沒錯,和檔案室鐵門上的鎖頭型號是一致的。他按照那副臨摹的圖紙上所示,先用鉛筆小心地在上面畫出了擦痕的輪廓,然後讓吉田從輪廓的中央開始用砂紙打磨。一直忙到晚上,才基本符合了臨摹畫上的樣子。然後,高橋松把這隻鎖頭浸在水裡,以便讓擦痕的邊緣迅速氧化。

這時淺井也回來了,他說那是個小女孩。他打聽了一下,每天吃過晚飯,那孩子都會在院子外面的路燈下跟別的孩子玩耍。高橋松聽罷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是個不錯的機會,比他預想的要方便得多。

4

經過了三天漫長的軍事會議,戰役部署總的框架終於得以確定。這一次的目標,是擊潰盤踞在湖南東部的國民黨軍隊和掃蕩江西南部的共產黨新四軍。而戰役發起的時間,初定為1944年的春季。

寺尾謙一作為情報部門的首腦列席了這次會議。他的任務,就是啟動隱藏在這一區域內的諜報網路,不斷地提供相關的政治、軍事方面的情報,為戰役的細節設計提供依據。散會的時候,參謀長提醒寺尾謙一,明天早上別忘了讓譚世寧到參謀部來報到。

和以前一樣,每次戰役策劃階段,譚世寧總是被叫到參謀部來履行他的顧問職責。但是這一次,至少在高橋鬆發來準確無誤的訊息之前,寺尾謙一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了。會議召開的第一天,他就意識到這個問題遲早都要面對。但是重慶方面遲遲沒有來電,實在讓他無法決斷。在回來的路上,他左思右想,終於想出了一個並不太高明的辦法。

回到辦公室,他立刻把石井幸雄叫到了辦公室,石井聽罷後做了一點補充。

「我們可以在醫生身上做文章,只要讓他的身體一直不能恢復起來,參謀部就沒有辦法,直到高橋松回來。」

寺尾謙一搖了搖頭:「即便是在機關內部,瞭解此事的也不過我們三個。一旦讓無關人員牽涉進來。對於我們來說就是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炸的炸彈。另外,參謀長也不是那麼容易糊弄過去的人。」

「那我們怎麼辦?按您所說的,怕是兩三天就會出院的。」

「拖,只有拖。如果參謀部再來電話,我就以他身體還沒有恢復為由拖延。也許,高橋松的電報這兩天就發來了呢。」

第二天,徐耀祖一上班就聽到了一個令他震驚的訊息。石井幸雄和譚世寧中毒了。這二位昨天晚上去了一家日本餐館小酌,席間點了一道日本名菜燒河豚。餐館裡的廚師在燒完這道菜之後總要品嚐一下再上桌,以保證客人可以放心地食用。可是在飯後,這兩個人還是出現了噁心、嘔吐的症狀。有人說,這也許是廚師經常品嚐因而體內早已產生抗體的緣故。

這一天,徐耀祖幾次到機關長辦公室都吃了閉門羹,他已經連續到司令部開了幾天的會了。人們都知道,這是要打大仗了。

5

檔案管理員小高和大多數混跡於各個行政機關的下層文職人員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對舶來品具有一種強烈的崇敬和迷戀。此刻,他愛不釋手地把玩著手中的那個造型別致的玻璃酒瓶,對密封在裡面的琥珀色的液體興趣盎然。

高橋松適時地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並輕輕地咳嗽了一聲,這才讓他回過神來。

「該死!」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笑著說,「瞧我這沒出息樣,把正事都耽擱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酒瓶裝進胸口的衣袋,然後快步走到桌邊麻利地把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還主動將桌子上的鋼筆筆帽擰開放在記錄本的旁邊。沒等李建勳填寫完畢,他已經開啟了檔案室的門鎖。那鎖頭仍和上次一樣,被他戳在了桌子的一角。

高橋松的雙手抄著褲兜,一直站在李建勳的身後。等小高的背影消失在檔案室的鐵門之後,他的右手飛快地從褲兜裡拔出來,將一把一模一樣的「雄關」牌鐵鎖換掉了桌角上的那一把。

李建勳用眼角掃了他一眼,依舊保持著無奈的沉默。在來的路上,高橋松已經告訴他,在他們閱覽檔案期間,如果小高的家裡出了什麼急事、需要離開的話,則需要他如何如何應對。當時他只是疑惑地看了對方一眼,最終還是按照要求,重複了一遍交代給他的那些話。其他的,他一句也沒有問。

這一次,小高已經沒有興趣看報紙了。他坐在桌子後面,再次掏出了那一小瓶洋酒,很認真地研究著上面花花綠綠的圖案和一長串很難明白的洋字碼。

八點半左右,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將酒瓶輕輕放好才抓起電話的聽筒。

「喂?……怎麼是你?你說什麼,我聽不清。你哭什麼,慢慢說……」

小高的身體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臉色瞬間白得嚇人。

「你這個臭婆娘,還不快去找,看我回去不剝你的皮!」

等他一撂下話筒,不待高橋鬆發出暗示,李建勳就急切地問道:「小高,出什麼事情了?」

「女兒,是我的女兒走失了……」他狠狠捶了桌子一拳,「李處長,您幫幫忙,今天能不能先到這,您看我這實在是……」

李建勳沒有按照要求的那樣回答,反而扭過頭來狠狠地盯著高橋松,因為角度的原因小高沒有看到他眼中的怒火。高橋松看到了,那目光中沒有了畏懼和無奈,只有刻骨的仇恨火焰噴薄欲出。他第一次在這個人目光中驚慌失措起來,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他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恐懼。他站起身來,快速繞過桌子擋在了李建勳的前面。

「是這樣,我們的工作也是很重要、很急迫的。你看這樣好不好,我們先把這兩份檔案還回去。你可以到後面的宿舍區找一位同事替換一下,我們就在這裡等著。」說著,他迅速轉身將兩份檔案收了起來放到了小高面前的桌面上。

這個方案對小高來說已經是求之不得了。此時的他早已方寸大亂,既沒有注意到那兩個人之間氣氛的微妙變化,也沒有理會到記錄本上的歸檔時間和簽名實際上是高橋松代替李建勳填寫的。將檔案送回去後,他抓起桌子上的鐵鎖,鎖好檔案室的鐵門,衝著高橋松點了點頭,他就頭也不回地疾步衝出了閱覽室。

「到門口幫我望風,一旦有人走近就咳嗽幾聲。」當走廊裡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高橋松低聲給李建勳下達了命令。說話的時候他沒有回頭,而且他也忘記了這個人剛才的放肆。他插在褲兜的左手早就將那把鑰匙攥得發熱了,全身的細胞都處在極度的興奮之中。他就像一支開滿了弓的羽箭,隨時都會射向檔案室鐵門上的那道「雄關」牌鐵鎖。

因此當身後李建勳粗壯的身軀撲過來的時候,他一點防備都沒有。李建勳的招式是偵察兵摸崗哨時慣常使用的,簡單但卻非常有效。他右臂猛地勒住高橋松的咽喉,左手掌牢牢地頂住了他的後脖頸,右手剛好抓住了左臂彎。這樣,兩隻臂膀、兩隻手都可以同時把力量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以便快速、有效地切斷對方的聲道和呼吸道的一切工作。高橋松瞬間就進入了窒息的狀態,不但渾身無力而且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告訴我,你們對那個孩子幹了什麼?是不是害了她?告訴我!」李建勳的聲音低沉,但充滿了切齒的仇恨。

半分鐘後,當高橋松的面孔漲成了紫紅色,兩隻眼珠像金魚一樣凸出來的時候,李建勳才醒悟到,這樣他是永遠都得不到答案的,於是他稍稍鬆了鬆勁。

「不會……我們決不會傷害一個孩子的……我保證。」高橋鬆緩了十幾秒鐘,他先是搖了搖頭,才用盡力氣說道。

出乎李建勳意料的是,當他慢慢鬆開對方的脖子之後,竟然沒有受到任何反擊。高橋松右手揉著喉頭,發出難聽的乾嘔。他左手捏著那枚鑰匙,搖搖晃晃地走向了那道鐵門。對他來說,時間,每一秒鐘的時間都是極其寶貴的。

「幫我盯著走廊。出了事,我們兩個一起完蛋!」進入鐵門之前,他用沙啞的聲音再次命令道。

6

重慶總部打來電話,說是一種來自美國的、新式的密寫技術已經抵達。教材也已經翻譯成了中文,就等他們這邊派人去取了。顧知非聽到這個訊息以後,決定親自回一趟重慶。訓練營的主任無論是資歷還是級別都比他低一些,自然不敢違拗。他不但派了一輛吉普車,還專門安排了一個學員給他當司機。

開縣距離重慶有三百多公里的距離,但由於道路崎嶇難走,吉普車還是晃悠了一天才在黃昏時分到達。顧知非知道,技術部那幫老爺們此時早就下班了。更何況領取的密寫技術屬於絕密,不可能帶到招待所裡過夜。因此,這趟公差只有拖到明天早晨才能辦理,然後他們就不能耽擱,必須立刻返回開縣了。

儘管又累又餓,但是面對那頓還算豐盛的晚飯,顧知非卻吃得一點也不香。他猶豫了半天,又覺得還是不要到局裡露面為好。那樣,自己也不便回自己的宿舍過夜了。於是飯後,他便在招待所裡多要了一個房間。

安頓好之後,他把那個學員一個人留在了招待所裡,獨自開著吉普車出了門。二十分鐘之後,他把車子停在了位於贛江路上的那所臨時指揮部門前。

坐在車裡就能夠看到裡面一片漆黑,不見一絲燈火。可他還是下了車走到大門前,伸手掂量了掂量掛在門上凝著寒霜的鐵鎖。

他早就預料到這所房子的空寂和清冷,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把車子開到這兒。顯然,高橋松早就離開重慶返回了南京。這個臨時指揮部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壽終正寢了。想到這裡,某種淡淡的失落感再次爬上了他的心頭。在此之前,他忍不住給局裡打了一個電話,但是他被告知「老闆」去昆明開會了,而苗副官又不在局裡。他讓接線員告訴苗副官,回到局裡後給他打一個電話。但是他一直也沒有等到那個電話。他忽然覺得身心俱疲,真想立刻就上床鑽進被窩痛痛快快地大睡到明天。

這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窄路,車子掉不了頭。他也懶得倒車,坐在方向盤後面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向前走哪條路線才能返回招待所。他穿過了狹窄的贛江路,進入了寬闊的民權路。在拐向中華街的時候他才發現,不經意間,他正好經過了軍統下屬的偵緝處。

本來他打算快速通過,但是在雪亮的車燈下,一個從偵緝處大門裡面走出來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不是阿森嗎?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速度降了下來,跟著他走了幾十米。

他摁了摁車喇叭,並把車窗搖了下去。

「顧科長!」阿森眯著眼睛好一會兒才認出他來,他拉開車門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怎麼突然就看不見您了?」

「哦,我出了一趟差。對了,目標離開重慶之前沒有什麼變故吧?」

「怎麼,苗副官沒有跟你說?」

顧知非詫異地搖了搖頭,但阿森卻沉默了。於是他把方向盤向右側打了半圈,把吉普車停在了馬路邊上。

「我是剛剛回來,還沒有到局裡露面。」他儘量讓語氣顯得波瀾不驚。

「怪不得。」阿森的表情明顯釋然了,「您走之後第二天,我們親眼看著目標上了船。之後,臨時指揮部就撤銷了。我們那些人都被撤回了處裡。我想,處裡一定是安排了別的人手盯著李建勳和榮祥菸草行的那幾個奸細。可就在前兩天,我偶然在街上遇到了李建勳,但卻並沒有在附近看到局裡的兄弟。」

「於是你就跟蹤了他。」

「是。」阿森點點頭接著說,「李建勳開著一輛吉普車。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沒有跟丟。半路上,他停了一下,另一個軍官上了車。」

「看清長相了嗎?」

「當然,那就是目標啊。」

「哪個目標?」

阿森沒說話,但是他用手指在左側臉頰上劃了一道。

「你是說,他壓根就沒有離開重慶?」

阿森點了點頭,顧知非震驚了。

「你向苗副官報告了?」

「是。但是他說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還吩咐我不要跟別人提起。」

顧知非點了點頭。

「你看到他們去哪了嗎?」

「看到了,是軍政部檔案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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