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以前一樣,每次戰役策劃階段,譚世寧總是被叫到參謀部來履行他的顧問職責。但是這一次,至少在高橋鬆發來準確無誤的訊息之前,寺尾謙一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了。會議召開的第一天,他就意識到這個問題遲早都要面對。但是重慶方面遲遲沒有來電,實在讓他無法決斷。在回來的路上,他左思右想,終於想出了一個並不太高明的辦法。
1
寺尾謙一是知道那張離開重慶的船票日期的。但是就在他盤算著高橋松應該已經穿越封鎖線返回宜昌的時候,卻意外地收到了高橋鬆發自重慶的電報。高橋松提出的新問題他壓根就沒有考慮過,因為自中日全面開戰以來,「鐵拳」在戰場上只露過兩次面:一次是淞滬會戰,一次是徐州戰役。當時的支那政府不惜重金從德國進口這種火炮,不可能在彈藥方面銖施兩較。他覺得高橋松再次返回重慶的行為有些愚蠢,但既然已經回去了,他就不能再嚴令他立刻撤出。至少在經過他的調查核實之前,是不能下達這樣的命令的,於是他要求高橋松給他一天的時間。
他的一個故交目前擔任日本駐柏林使館的武官。寺尾謙一先給他發了一份電報。電報的內容很長,但結尾處,他仍然沒有忘記請求對方對此事高度保密。緊接著,他又去了一趟紫金山上的檔案館,查閱了一些當年的戰報。按照上面提供的線索,找到了幾個戰鬥的親歷者。從這些人口中,他大致瞭解了當時「鐵拳」的轟擊時間和密度。因為這些人都是經驗豐富的炮兵軍官,所以他們估算出來的彈藥消耗量還是令人信服的。
第二天上午,柏林方面終於來電。那個朋友沒有辜負他的期望,託了幾個德國軍界的朋友,找到了當年那筆交易的詳細清單。其中彈藥的數量還是相當可觀的。同時他也確認,自從德意日三國聯盟後,德方恪守合約,沒有向日本的交戰國出售過武器彈藥,也就是說,關於「鐵拳」的交易僅僅被執行了那一次。
即便如此,寺尾謙一把日常訓練和兩次會戰的消耗量加起來,也只佔了當年完成交易的彈藥總量的三分之一。因此,他準備在下午的聯絡中將高橋松召回來。但是收到的電文卻是這樣的內容:「李建勳將協助混入檔案館查詢炮彈的下落,決定試一試。目前情況安全。」寺尾謙一不好再說什麼,因為出發前他就說過,一切以高橋松自己的意見為主。
2
坐在教室裡的,是十幾個青年男女,都是從情報處下屬的各個集訓隊層層選拔上來的。不久之後,他們就要以各種身份、各種途徑深入到敵後另一個情報鬥爭的中心——平津地區。他們的眼神是顧知非曾經非常熟悉的,熱烈、決絕,甚至是渴望。和當年同顧知非一起奮戰在天津的同人是一樣的,也和他本人的青年時代是一樣的。
這些人有多少能夠活著回來,甚至有多少人能夠體面、有尊嚴地死去都是一個未知數,有時候看著他們純淨的眼神,顧知非的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但是這些話他是不會說出來的。相反,每一次給他們上課,他都會把氣氛搞得輕鬆活躍一些。今天上午,他就以一個「日本情報官」的身份,先後查問了幾個學員的來歷。他有時候東拉西扯,有時候刨根問底、揪住一個問題往縱深裡窮追猛打。最終,只有兩個人沒有露餡。
下午,他決定就這個課題再深入一個層次進行討論。因為即使那兩個過關的學員,也還是把這些巧妙編織的謊言當作謊言來記憶的。他們應該做到,把謊言像事實一樣深深地埋在心底,並對它充滿感情。
開縣的天氣比重慶要好得多。他只不過才來了兩天,可天天都能看得見太陽。顧知非一直就沒有午睡的習慣(也很少有機會),吃過午飯,他信步走出宿舍。培訓班的條件不錯,這不僅體現在為了教學而配備的各種先進的器材方面,連伙食、住宿甚至外部環境也都是很好的。他遠遠看到一條長凳的一角從院子裡的一簇綠色植物叢中露了出來,於是溜溜達達走了過去。
長期的特務生涯已經把一些異於常人的東西深深地植入了他的骨髓。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他也會對某件看似合理的事物挑毛病揀刺兒,找出其不合理的部分,然後證明這種不合理其實又是合理的。可如果的確找不到這樣的證據,那就說明,在這個事物發展的過程中,有某個環節出了岔子。
自從軍統成立以來,有一項極為重要的任務就是源源不斷地訓練出合格的諜報人員並且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敵佔區去。類似的訓練班也一期接著一期地舉辦著,從未停止過。
他來到這個訓練班的第一天,就先對學員們做了一個考試。考試的內容是綜合性的,既能全面地考驗學員的成績,也能考驗一下上一個教官的教學水平。顧知非感到,那個教官並沒有「老闆」之前形容的那麼不堪。
考試之前,他也和前任教官見了一面,雖然談得不深,但他並沒有感到此人的業務有太大缺陷。以顧知非個人的經驗判斷,他應該還算得上中等偏上的水平。考試完畢後,他又從側面也打聽了一下,得知這個教官原是帶過幾期培訓班的,教出來的學員分佈在好幾個戰區,其中也不乏表現出眾、屢建功勳之輩。從哪方面來說,這個人都算得上是稱職的。
當然,比起顧知非這種受過早期的德式情報訓練,從基層外勤一直幹到決策中心的情報官,他還是要差一些火候,但這似乎也不能成為「老闆」中途換將的原因。如果每一期培訓班都需要讓他這種資深情報官親自來授課的話,那軍統的情報處也就無法開展日常的工作了。
那麼剩下的就有三種可能了:第一,此教官因某事得罪了「老闆」,或者因某事引起了他的極度偏見;第二,這些學員將要接受的任務將是非常重要的,以至於原來的教官在能力上不足以擔當此任。第一項比較荒謬,也不好證明,因此可以完全忽略;針對第二項,他又仔細瞭解了一下全部的訓練大綱,內容中雖然加進了一些美式新科目,但總的來說並沒有特別的針對性和其他異乎尋常的地方。可是「老闆」為什麼偏偏讓他來開縣呢?答案似乎只有第三項了。
他是故意被調離重慶的!
那麼原因很可能就來自李桃的身上。事實上早在「老闆」派出這個任務的時候,他的內心就泛起了一股淡淡的、不太令人舒服的滋味。回想起這一段驚心動魄的日子,從聯絡八路軍辦事處的項童霄,到發現高橋松入川,到挖出李建勳這個叛徒,到協助高橋松順利找到「真相」,整個過程中哪一個環節不是經過他的殫精竭慮甚至捨生忘死才得以完成的?就在這出華麗大戲即將唱完的時候,他這個主角卻喪失了謝幕的機會。
現在,他已經對李桃到底是一尊來自何方的神聖,以及她身後的勢力在針對高橋松的行動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完全失去興趣了。那是「老闆」的問題,早就與他無干了。他只是想知道,在送走這一期學員之後,是繼續留在這裡任教,還是回到重慶龍家灣19號他的辦公室裡。他不是一個遇事就慌張、喪失理性的人。他相信,無論如何,前者的可能性不大。畢竟他還是情報處華東科的科長,毫無原因地被調離於理不通。局座這麼做可能是對他貿然跟蹤李桃的一種懲戒,或許是一種惱怒情緒的不自覺的發洩。但時間稍長,他就會明白,自己其實是在為他好。給他點時間吧,他遲早會想通這一點的。至少目前為止,情報處副處長這個位置,他還沒有潛在的競爭對手。
「要不要去一趟電話室呢?」他暗暗思忖,「打個電話,借詢問高橋松是否順利離開重慶為由探探局座的口風?不,這樣反而會顯得自己欠深沉。」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他覺得電話要打,但是要過幾天。
踏進教室之前,他再次抬頭望了望這個好天色。心想,如果順利的話,高橋松沒準已經回到南京了呢。
3
此時此刻,高橋松站在一家照相館的櫃檯前用一口流利的四川話正在做自我介紹。他自稱是貴州日報駐重慶分社的記者,分社暗室裡的放大機壞了,一時買不到新的,所以想租用這家照相館的暗室。當然,時間可以安排在老闆處理完自己的業務之後,報酬也是非常可觀的。
他穿了一套合體的西裝,梳著中分的髮型,眼前還戴著一副圓形的鏡片。這樣,他臉上的傷疤不但不那麼扎眼了,而且還讓他有了一種歷經滄桑的可信賴感。
這是一家門面很小的照相館,位於一條小巷的中部。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他是淞滬會戰前夕從上海遷來的。儘管他曾經在十里洋場的大照相館待過,手藝很好,可是處在這樣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頭,生意也只能用慘淡來形容。
聽完對方報出的價格,他簡直就是喜不自勝。因為暗室出租一次的收入,就夠給妻子和四歲的女兒一人做一身新衣服的了,這還不算在相紙方面他賺取的利潤。反正他也沒有太多的業務,當即就滿口答應下來。
「我很忙的,不一定每次都過來。這是我的助手,」高橋松指了指站在身後的吉田,「大部分洗印工作都由他來完成。」
「沒有問題的,不管您二位哪一個來,我都會把暗室騰出來。」
在老闆的帶領下,高橋松和吉田又看了看暗室的情況,最後才滿意地離開了。
最初由淺井帶領的這支潛伏小組的裝備還是相當齊全的。電臺、微型照相機、獨立的暗室以及裡面的各種裝置應有盡有。但是在那一次至今都令他們心有餘悸的打擊下,所有的裝備都喪失殆盡。此次高橋松孤身入川,攜帶一部電臺已經是冒了很大的風險,其他的裝備只有慢慢配置了。
其實,到目前為止,高橋松本人也不能確定是否能用得上他攜帶的那臺微型照相機,但為了有備無患,他還是讓吉田找到了這樣一個照相館作為備用。今天晚上,他就要探一探敵人的軍政部檔案館,看看有沒有可乘之機。
回到住處,他草草吃過了晚飯,然後換上了那身上尉軍裝。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他讓淺井溜到街上望了望風。確認街上沒有其他的行人之後,他閃身走出了菸草行,快步走出了右營街。
半小時之後,他準時出現在了一個約定好了的路口。與此同時,他看到李建勳駕駛著那輛美式吉普車從另一條街上拐了過來。
「沒有問題吧?」上了車後,他低聲問道。
對方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高橋松明白,這說明李建勳已經跟軍政部檔案館通過了電話,他要求加班查閱資料的要求得到了對方的同意。這一次,高橋松的身份是李建勳的副官。因為他身上的證件是李建勳親手填寫蓋章的,可以算得上是貨真價實,所以混進閱覽室毫無問題。
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他忍不住轉過頭打量了一下這個人的側臉,回想起自己初次和李建勳見面的情景。相比之下,現在的李建勳明顯地消瘦和蒼老了,兩隻眼睛早已失去光澤,像兩口乾涸的枯井。
昨天,當高橋松再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沒有表現出意外的驚訝,只是木然地聽著他說話。
「這不可能,你太高估我的權力了。」
「我知道你沒有調閱的權力,但是你可以現場參閱,我並沒有要求你將東西帶出來。」
「那你就要失望了,我連參閱的資格都沒有。關於武器裝備這一部分,我們‘物資調查處’最多能參看輕武器的部分。而你要查的是火炮,是在美國提供軍事援助之前就已經服役的重灌備。我做不到,真做不到。」
「至少我們應該去看看有沒有可乘之機!」高橋松厲聲說道,「況且,這一次你也不是單獨行動。」
「還有誰?」
「我。」
武器裝備部在三樓的盡頭。接待他們的是一個掛著中尉軍銜、不到三十歲的人,李建勳稱呼他小高。
小高的臉上掛著冷淡的表情。當李建勳把高橋松介紹給他的時候,他甚至連手都懶得從褲兜裡抽出來。這是可以理解的,誰也不願意自己的休息時間被無端佔用。李建勳從衣兜裡摸出兩大塊美國產的巧克力塞到了小高的手上。
「小高,麻煩你加班,真是不好意思呀,這兩塊美國糖就帶回去給孩子吃吧。」
「李處長真是見外,比起你們風裡來雨裡去的,我加個班又算得了什麼?」果然,小高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來。他推託了一下,還是把巧克力裝進了褲兜裡。
「又是什麼案子勞煩李處長忙到這麼晚?」小高關切地問道。
「倒賣槍支。你是不知道,現在黑市上,連美國人剛剛支援我們的勃朗寧輕機槍都買得到。」
「乖乖!」小高吐了吐舌頭,「這些人的膽子有這麼大?」
在他們談話的時候,高橋松環視了一下週圍的環境。這間閱覽室有二百多平方米的面積,十幾張大型閱覽桌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其間有四根方形的水泥柱子支撐著天花板。八盞白熾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把整個大廳照得亮亮堂堂。在閱覽室的西側,有一扇沉重的鐵門。上面寫著「機要重地,閒人莫入」八個大字。現在,門上還掛著一把沉重的鐵鎖。無疑,這就是存放武器裝備資料的檔案室了。在檔案室門口左側,是一張辦公桌。桌上擺著一部電話,一個厚厚的登記冊,一個茶杯和幾份報紙,那是管理員小高的位置。
幾句客套話過後,就該幹正事了。小高先讓李建勳自己把要借閱的資料資訊填在登記冊上,這才解下腰間的一大串鑰匙開啟了檔案室的門鎖,走了進去。不到兩分鐘,他就把兩份資料取出來擺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高橋松道了謝,取了其中的一份,轉身走到了離小高的辦公桌最近的一張閱覽桌後面坐了下來。他先從衣兜裡摸出一個筆記本來,又從上衣兜抽出鋼筆,才翻開檔案,做出了要記錄的樣子。
小高則坐進了桌子後面的椅子裡。他端起杯子喝了兩口茶水,隨後拿起桌子上的報紙,默默地看了起來。高橋松注意到,那把碩大的鐵鎖就被他立在辦公桌的角落上,從這裡已經能夠清晰地看到鎖頭上所有細節。銀光閃閃的鋼製鐵環下面,是刷著藍漆的鎖體。鎖的正中央,刻著商標「雄關」兩個字。由於時間長了,鎖體上有幾處斑駁的劃痕。
為了不致露出馬腳,他一邊思考著,一邊翻開檔案,隨手記下了幾種輕武器的配發記錄。忽然,他心中一動,一個嶄新的念頭從腦海裡突然就跳了出來。他想了一會兒,覺得這個辦法省時省力、完全可行,事後又不會漏出半點破綻。他壓抑著內心的興奮,再次悄悄抬起頭來,確認小高仍然把注意力放在報紙上。於是,他把筆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開始臨摹起桌角上的那把鐵鎖來。
繪畫曾經是他大學期間的一個業餘愛好,雖說很多年都沒有動過畫筆了,但此時高橋松運起筆來感覺依然不錯。鎖頭的形狀是有規則的,手到擒來。關鍵的問題是藍色鎖體上那一處處脫了漆的擦痕。他也知道,只要大致差不多就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但他覺得在可以完善的範疇內,不應留下一點疏漏。他用疏密不同的斜筆,很好地表現出了因時間不同而導致顏色深淺各異的一處處擦痕。甚至連擦痕邊緣處的顏色變化都表現到了。
等他畫得差不多了,便向身邊的李建勳使了一個眼色。李建勳收起兩份檔案,來到辦公桌前。高橋松也離開座位跟了上去。他們表示這兩份已經查過,可以歸檔了。但還需要查閱另外兩份。小高看著李建勳在記錄本上填上歸還時間並簽了名,立刻收起檔案再次進入檔案室。這時,高橋松伸出手,把鎖頭調了一個個兒,仍然擺在桌子的一角。李建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吱聲。
鎖的另一面要比剛才那一面乾淨得多,高橋松只用了十幾分鍾就畫完了。但為了不致令人起疑,他還是等了十分鐘才對李建勳點了點頭。這一次,他們交還了檔案沒有提出新的借閱要求。
「小高啊,這段時間我們要忙起來了,這幾天可能還會佔用你的休息時間,還請你多多配合呀。」臨出門時,高橋松說道。
「二位太客氣了。我不過是任人差遣的小兵而已,但有吩咐,哪敢不從命?」小高的臉上雖然堆著笑,但語氣中已顯出酸溜溜的味道,顯然他對高橋松作為一個副官竟然喧賓奪主而感到不滿。
「對了,我那裡還有一小瓶西洋酒,不知你喜不喜歡,反正我是受不了那個味道。」
「小高的孩子多大了?」上車後高橋松忽然問道。
「大概六七歲吧。」
「男孩女孩?」
「沒問過,你打聽這些幹嗎?」李建勳一臉狐疑地問道。
「你的職責是回答我的問題,而不是問為什麼,記住這一點。」
「……」
「在武器裝備部裡,有幾個管理員?」
「兩個。」
「另外一個住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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