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瘋!我也沒老糊塗!」等人家唸完了,她冷不丁地喊叫起來,還對人家怒目而視。那個男子被嚇了一跳,搖搖頭悻悻地走開了。
她開始阻攔一個又一個的行人。她說孩子們的墓碑讓人家給換了,他們是二月十五死的,不是三月十五。許多人以為她就是個瘋婆子,紛紛避開了,不肯聽她把話講完,但她最終還是遇到了一個好心人。
「您老要是真沒有記錯的話,還是去找個說理的地方吧。」
「先生,您說的是衙門吧。我老婆子也不認識啊,麻煩您帶我去一趟?」
「不用,從這往東走,過了那個牌樓往右拐,走一里路就找著了。」他給她指明瞭道路。
「阿婆,現在不叫衙門了,叫警察局。」臨分別,他又囑咐道。
那天早上,接待沈婆婆的是一個姓吳的警察。詢問的時候,沈婆婆的話驚動了旁邊一個整裝待發的巡警。
「你說的這個事我都記下來了,等查清楚了我們會去找你。對了,你住哪?」
「哪還有家呀。我每天晚上都在城北的關帝廟裡面過夜。」
吳警官記下了這個地方就把沈婆婆打發走了。
「老王,我記得原來局長查過這個事。」
「啥事?」老王是副局長。因為局長生病住院,暫時由他管理局裡的一切事情。他端著一杯剛沏上的茶水走過來,看了看吳警官推過來的筆錄。
「可不是嗎,那次局長是親自去檢視那塊石碑的。說是上面有人很重視、很著急。」
「上面,哪個部門?」
「他也沒說呀。這樣吧,下了班,你到醫院跑一趟,把這事跟局長說一下。」
老王交代完後一回身,看到那個巡警還在整理腰帶。
「我說小方,你磨蹭個啥?這都幾點了!」
「我這就出發,這就出發。」
巡警小方的工作就是提溜著警棍在管轄區域內巡邏。但是這一天,他飛快的腳步遠遠超出了以往的習慣。半小時之後,他走進了一家人力車車行。
那天上午,樊陽醫院的一名值班醫生接待了一位奇特的病人。面對醫生的詢問他一言不發,而是撩開衣襟從裡面取出兩樣東西擺在桌面上——一支手槍和一根金條。
下午,那名醫生支開護士,親自為一名住院的患者配了藥。他加入了一種鎮靜劑。所以當吳警官前來探望的時候,卻發現他的局長大人正處在沉睡之中。醫生告訴他,病人現在的身體非常虛弱。為了防止外人把病菌帶進病房,這段時間就謝絕探視了。
4
寺尾謙一是下午收到高橋松的電報的。這段時間以來,他的心境一直很矛盾,既渴望著高橋松迅速查明真相,又害怕真相到來的那一刻。這一天是他們上次就約定好的發報日,寺尾謙一一上午都心緒不寧。現在,得知高橋松在達縣沒有找到那個人的破綻,他反而安心了許多。於是他回到辦公室,開始處理積壓在桌上的一疊檔案。關於那個名叫「多多」的小男孩的最新審訊記錄,被排在這疊檔案的最後幾份裡。審訊人員當時甚至猶豫是否有必要將這份沒什麼價值的口供報上去。但寺尾機關長說過,這個小孩的一切口供事無鉅細都要交送到他那裡。
此時此刻,樓下大院左側的一排平房中最大的一間裡,幾個外勤特務正圍在一張大桌子周圍推牌九。趙猛又輸了,輸得一文都不剩。他央求了周圍幾個人,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把錢借給他。最終,他被擠出了人堆。他怒目而視著他們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罵誰。
恰在這時,桌上的值班電話響了,離電話最近的一個特務操起了話筒。屋子裡其他人也收了聲音向這邊看過來。他們全是行動隊的成員,這間大屋子就是他們的值班室。一旦有任務下達,他們立刻就會出發。
「趙猛啊。」那個特務在房間裡掃了一眼,「他在這。」
趙猛出了機關大門,看見徐耀祖站在十幾米外的馬路牙子上,身邊還有一個鄉下女人。仔細一看,想起來是那個絡腮鬍子的老婆。
看到趙猛走過來,徐耀祖衝他努了努嘴,對那女人說:「把你的事跟他說吧。」
那女人三兩步走到趙猛面前雙膝跪地,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老總啊,您大人大量,饒了我男人吧。」
「徐科長,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齣門,這女人就給我來了這麼一齣。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打聽到這兒的。」
「徐科長,您甭管了,看我怎麼收拾她。」
趙猛一把將那女人推到了一邊,正要踢打,卻被徐耀祖擺手制止了。
「有話好好說,說有用的,知道嗎?」徐耀祖對那女人說道。
那女人好像突然醒悟,慌忙從懷裡掏出一把鈔票來塞到趙猛的手上。
「老總啊,砸鍋賣鐵就這麼多了,您就放過俺們吧。」
「這……」趙猛看了看徐耀祖。
「人是你抓的,你拿主意吧。」
5
當寺尾謙一看到「多多」的審訊記錄的時候,天都已經黑下來了。
他匆匆瀏覽了一遍,就把報告扔在了一邊。
「都是些沒有用的東西。」嘴裡輕聲咕噥了一句,不知道說的是審訊者還是報告的內容。
他把頭靠在辦公椅上,想閉目休息一會兒。忽然,他好像覺察到了什麼,再次拿起報告。這一次,他看得很認真,逐字逐句地細細品讀。
幾分鐘後,他放下報告,按下了桌子下面的一個電鈴開關。
「把那個叫‘多多’的孩子帶到這裡來,我要親自審訊他。」他對推門而入的副官說道。
6
徐耀祖加了一會兒班,等他走出辦公大樓的時候,大院裡已經空空蕩蕩了。他向前走了沒幾步,就看見司機小葛從停在院子西側的汽車旁邊站了起來。他看著徐耀祖的目光裡分明帶著一絲乞求的味道。徐耀祖看看周圍沒人,緊走幾步坐進了汽車裡。
「徐科長,我託您查的事怎麼樣了?」小葛急切地問道。
「我從側面瞭解了一下。沒有找到那一天紫金山的軍事管制區裡混進了抗日分子的通報啊。」
「看來,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小葛恨恨地說道。
「什麼真的假的?」
「他們說,他是被機關長打死的。」
「小葛,我想問問你,他到底是你什麼人?」
「……」
「你還信不過我嗎?」
「跟您實話實說了吧,他是我哥。」
「你們兩人的姓名也……」
「我沒敢用真名。當初我哥跟我說過,要是真考進來了,別跟別人說實話。這地方是非多,搞不好一人出事,家裡人都跟著遭殃。」
「這件事還有別的人知道嗎?」
小葛搖了搖頭。
徐耀祖嘆了口氣,同情地點了點頭。
「我開車的這點技術,全是他教的。他說這年頭,會這門手藝的不多,總能吃上碗飯……」小葛說著說著,突然泣不成聲。
徐耀祖不知說什麼好,只好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科長,你說,我哥那麼老實巴交的一個人怎麼就會得罪機關長了呢?」
「這年頭,很多災難就是這麼從天而降的。哪怕你再無辜,也躲不過去。」
7
第二天,寺尾謙一派石井幸雄帶著幾個人前去調查了一番。霍勝住處附近的住戶、商賈,包括那個藝名「茉莉」的舞女都查了一個遍,結果證明「多多」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機關長,看來這完全是一次巧合,並沒有人洩密。」石井幸雄說道。
「把那個多多放掉吧。」
「是。」石井幸雄剛要走,卻又被寺尾謙一叫住。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那三個人也可以解除調查了。」
「那重慶那邊呢?」
「下一次聯絡的時候,我會告訴他,可以買回程的船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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