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非直到今天才徹底認識了苗副官,他竭力掩飾著語氣和目光中的憤怒。假如他提前把張院長的死訊告訴自己,那麼自己無論如何也要來達縣尋找潛在的漏洞。那樣,這個危機早就被化解了。現在,面對他自己造成的危機,苗副官昔日的沉穩、自若和端莊蕩然無存。他相信,這個人此刻已經失去了思考和判斷的能力,徹底淪為一塊在哀嘆和恐懼中瑟瑟發抖的行屍走肉。
1
喜悅之餘,顧知非也被深深地震驚了。照片上的高橋松,有著一張俊朗、高傲的面孔,走在人群裡,無疑會是頗為耀眼奪目的人物。他不是沒有揣測過這個人混入重慶的種種手段,但怎麼也沒有想到對方竟會採用毀容這種極端的手段。他相信,對於這種狂熱的好戰分子,一旦「聖戰」需要,哪怕是切腹自盡他也會毫不猶豫。顧知非再次提醒自己,面對這樣的對手,必須提起十二萬分的小心。
看到那張臉的代價是顧知非損失了阿森。在撞翻黃包車後,他必須留下來收拾殘局。剩下的四個人中,有一個走在目標的前面,一個跟在後面。顧知非和另一個人跟在最後,以便出現無法預料的情況之時,換下前面的跟蹤者。
目標在石板街口向左拐了彎。前行了幾十米,突然再次向左拐進一條小巷裡。跟蹤者拐進去的時候,發現他靠在一堵牆上正在吸菸。好在這個小夥子訓練有素,反應極快。他甩在後面的右手突然握成了拳頭。後面的人從這個手勢中明白,目標在耍花招,其實並未繼續移動。因此他們立即停下了腳步,很自然地找到隱蔽的地方。但是已經進入小巷的人卻被迫出局,只好向小巷深處走去。因為目標已經見過了他的面孔,再次出現就會將整個跟蹤行動徹底暴露。
幾分鐘之後,目標從小巷裡走出來繼續前行。又走了兩百米,一輛公交車迎面開了過來。目標招了招手,公交車緩緩停下。二號盯梢者立刻加快了腳步。等他也上了車,目標突然問司機公交車的終點站是不是某某地方。司機很不耐煩地說不是,你上錯車了。於是他道了歉,在司機小聲的咒罵聲中下了車。二號盯梢者此時不可能跟下車,只好眼睜睜地坐著公交車離開了。
此時調派人手已經來不及了,顧知非自己頂了上去,他和三號把目標一前一後夾在了中間。時間越來越晚了,街上的行人也越來越稀少。跟蹤的難度正在逐漸加大。幾百米之後,目標突然越過冷清的馬路直接穿進對過的一條小巷裡。兩個跟蹤者不敢做出一點過激的反應,仍然保持著前進的路線和行走的速度。直到目標消失了數分鐘後,他倆才聚在黑暗的巷口。那位兄弟告訴顧知非,這一帶街區地形複雜,一共有五個出口。
「怎麼辦,顧科長?要不,我進去走一趟?」
「進去也沒用。反而增加了暴露的風險。」
「我們不會是被他發現了吧?」
這也是顧知非最為擔憂的。他快速反思了整個跟蹤過程,倒也沒有發現什麼紕漏。
「應該不會,這只是目標的一種常規的反跟蹤措施。」說到這裡,顧知非突然靈機一動。因為如此說來,目標在兜完圈子之後,總會回到他的落腳點的。他想起白天自己根據監聽員的指引而涉足的那一片街區。
現在,他已經明白敵人把聯絡站設在這一帶的意義了。首先,那裡路況複雜,許多道路以臺階的方式突然升高並變得狹窄。這樣的地形,訊號偵測車是絕對無法通過的。其次,那一帶人流稠密。對方大膽選擇白天發報就是抓住了我方人員在這一帶無法快速行動這一弱點。毫無疑問,敵人被軍統之前的行動打痛了,他們已經學會了利用重慶山城的地形特點來實施電臺的反偵察。
「你知道這附近哪裡有電話亭嗎?」
「顧科長,你忘了剛才路上就有一個,離這裡七八百米遠吧。」
「快!」顧知非招呼了一聲,拔腳就跑。
小夥子很機靈,邊跑邊從口袋裡抓出一把零錢來。顧知非剛拿起電話,他就把硬幣塞進了投幣口。
「苗兄,我是顧知非……現在你什麼也不要問,調集所有的人手趕到玉帶街附近……具體位置我也吃不準,只需告訴他們,看到汽車開不上去的臺階路口就留兩個守在那裡。目標高個子、偏瘦、戴一頂寬簷禮帽,最為明顯的是他左側面部有一道刀疤。還有,立刻派一輛車來這裡接我們,這裡是石板路。」
2
顧知非回到指揮部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苗副官看到他笑眯眯的表情,就已經猜出了結果。
「找到了?」
「找到了。」顧知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右拳輕輕地捶著大腿,「果不其然,我趕到玉帶街不久,這傢伙就露面了。他自以為萬無一失了,沒再耍什麼花招。這一次我們的人手增加了不少,幹起來得心應手,一直跟到他消失在一條漆黑的巷子裡。守在巷子另一頭的兄弟沒有看到他出來。因此可以斷定,他就住在這裡。」
「那條巷子可有名字?」
「叫右營街。我們立刻找到了附近的地保。通過調查,發現最近搬到這裡的是一家掛著‘榮祥’招牌的菸草行。其他的人家都是幾十年的老住戶。可以斷定,菸草行就是他們的聯絡站。」
苗副官信服地點了點頭。
顧知非接著說:「巷子口恰好有一家旅店,現在兩個兄弟已經住了進去。另一齣口的兄弟苦一些,只好扮作乞丐蹲一宿了。」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嘛。」苗副官說道。
「這一天把我累的。」顧知非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向屋角的一張行軍床走過去。「苗兄,你也找地方眯一會兒吧。今天晚上應該沒什麼事。」
「哎,我說,你還沒告訴我那個刀疤臉是誰呢?」
「瞧我這記性,」顧知非笑著拍了拍腦袋,「刀疤臉就是高橋松啊。」
3
曲國才到達成衣店後面的密室之時,夜已經深了。
「警察局長請憲兵司令部的兩個日本軍官洗澡,所以才耽誤到這個時候。」曲國才厭煩地說道,「這麼急地叫我過來,出了什麼事嗎?」
「出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怎麼個奇怪法?」
「您知道我們在鼓樓東街的那個聯絡點吧?」
「眉州酒樓嘛。那也是為‘更夫’預留的緊急逃生地。」
「今天下午,寺尾機關的特務隊過去了。」
「連鍋端了?」
王漢亭搖了搖頭:「沒有,他們壓根就沒有懷疑到眉州酒樓,只是佔據了二樓的一個雅間。」
「什麼意思?」
「去的人並不多,應該是一個監視小組,攜帶著照相機、望遠鏡等監視器材。我們的人找機會進去了一趟,發現他們監視的,是街對過的鶴年堂。」
「那個中藥鋪?」
「是。」
「那鋪子跟我們毫無關係吧?」
「當然。」
「……莫非,這是‘更夫’在向我們報警?」
「我也是這麼想的。」王漢亭答道。
「當初在南京安頓下來之後,我告訴他,一旦暴露,就到鼓樓東街的眉州酒樓去。那裡的老闆已經準備了幾套送他出城的方案。我讓他抽空到那一帶熟悉一下地形,以免緊急時刻出差錯。」
「這麼說,他一定注意到了鶴年堂的所在。」
「是啊,他很可能在審查期間給了一個讓寺尾謙一懷疑鶴年堂的理由。這樣,寺尾在監視鶴年堂的時候,不自覺地使用了眉州酒樓作為監測點。」
「這是在告訴我們,他還活著!」
「不管怎麼說,應該立刻發報,讓重慶知道。」
曲國才沒有告訴王漢亭,「更夫」被軍統招募後,就是在眉州受的訓。所以,這裡面也許還有什麼別的含義。
4
顧知非被一陣電話鈴驚醒了。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這時,窗外的天色只是濛濛發亮。睡在另一張行軍床上的苗副官看到顧知非已經走向辦公桌,就翻了個身想繼續睡會兒,但他馬上就毫無睡意了。
「什麼?跟丟了?你們是幹什麼吃的?!」顧知非突然對著話筒喊起來。
又聽了一會兒,他才斥道:「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原地待命,等我的通知。」
「知非,發生什麼事情了?」苗副官翻身坐起來。
「嗨,他們把高橋松給跟丟了。」
「他們那麼多人竟盯不住他一個。」
「說起來也不能怪他們。高橋松一早就出了門。因為街上人少,所以他們不敢跟得太緊。哪知道,上了玉帶街之後,高橋松突然走向停在街邊的一輛轎車,開啟車門,坐上去開走了。」
「他怎麼還有一輛轎車?」
「我猜想,這應該是李建勳給他準備好的。昨天晚上接頭的時候,把車鑰匙連同停車的位置都給了他。」
「他這是要幹什麼呢?這麼早,開著車,要去哪裡呢?」
「這上哪猜去?」顧知非沮喪地說道,「肯定有情況。」
就在此時,電話鈴再次響起。
「又怎麼啦?」因為心情不好,顧知非的語氣沒有比上一次和緩多少。
「知非啊,怎麼這麼大的火氣啊?」話筒那邊傳來了「老闆」慢悠悠的聲音。
「對不起局座,我以為是盯梢組的弟兄打來的。就在剛才,我們失去了目標的蹤跡。」接著,顧知非把事情的經過簡短地向「老闆」彙報了一遍。
「我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昨天半夜,王漢亭他們發來一份加急電報。報務組長找不到你,就把電話打到了我那裡。我估計你這一天累得不輕,就越俎代庖替你譯了出來。」
「局座,您對我實在是體恤入微。我簡直不知說什麼好,讓您受累了。」
「呵呵……」電話那頭的「老闆」顯然對此很受用,「好了,現在我就把電文念給你聽。」
電文的內容讓顧知非立刻就跟高橋松的去向聯絡在了一起。他相信,這段時間,「更夫」一定被反覆盤問了在達縣療養院的經歷。「更夫」通過眉州酒樓告訴他們,「叛逃」前他離開重慶的那個月,就是敵人展開調查的切入點。寺尾謙一果然狠辣,一下子就抓住了最關鍵的環節。高橋松從李建勳那裡不僅僅只借來了汽車,後者一定為他偽造了相應的證件。現在,他正行駛在通往達縣的路上。「老闆」對他的分析完全同意。
「局座,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動身去達縣。」
「好,雖然苗副官對達縣那邊已經做好了安排,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啊。」
他們一共出動了兩輛車。除了顧知非和苗副官,還有六個男女特工隨行。加上兩臺步話機,兩輛車被塞了個滿滿當當。
汽車風馳電掣地行駛在清晨冷清的馬路上。這時,顧知非發現坐在他身邊的苗副官臉色蠟黃。
「苗兄,你不舒服嗎?」
「沒什麼,不過是昨晚沒有睡好而已。」
「對了,不妨給我講講那座療養院的情況。畢竟資料上顯示的不是那麼完整。」
「哦,那本來是一個當地富商的宅邸。政府遷到重慶之後,人多地少,大批的行政部門不得不安置在附近的郊縣。宅邸的主人倒也是一個識大體的,無償地把房子借了出來。」
「療養院的關閉完全是為了掩蓋‘更夫’的行跡嗎?」
「那倒也不是。因為仗越打越大,政府的財政越來越捉襟見肘。關閉療養院的訊息我們早就知曉,只不過是被局長加以利用罷了。」
「醫生護士裡面本地人多嗎?」
「沒有本地人。療養院被關閉後全都遣散到各部隊醫院。放心吧老弟,當年化裝成‘更夫’的那個人住進單人病房後,深居簡出。見過他的人本來就不多,這麼多年過去了,即便被找到,也不大可能想得起來。」
「那個張院長,一直留在達縣是吧。」
「是,他年紀大了,就在那裡安了家。」
「也是咱們的人?」
「算是外圍成員吧。對了,說到這裡,我得跟你交個底。」苗副官忽然壓低聲音說道。
「怎麼回事?」
「這個張院長,已經死了。」
「死了!」顧知非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前幾天還……」
「哦……我也是剛知道不久。不過你別擔心,我保證高橋那傢伙找不到任何紕漏。」說完,苗副官掏出錢夾子,從裡面抽出一張照片來伸到顧知非面前。
顧知非看到,照片上是兩個人在一所大宅子門前的合影,年輕人穿著病號服,老先生披著白大褂。在他們身後的院子裡,除了幾個抱著換洗床單的護士,還矗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
「這張照片,張院長家裡也有。高橋松只要看到,就無話可說。收拾鋪蓋打道回府,甚至滾回南京也是有可能的。」
「張院長的死,局長知道嗎?」
「這幾天咱們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我還真忘了向他老人家彙報。兄弟,等回到局裡,由我來彙報。你別說話,就算幫哥哥這個忙了。」
顧知非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已經能猜出是怎麼回事了。
5
高橋松面對的,是兩扇緊緊關閉的朱漆大門。他抓住門上的鐵環,拍打了好久,終於有人開了門。但也僅僅是一條縫隙。
「你找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問。
「請問,這裡是陸軍第二療養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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