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勳瞪了他一眼,掏出打火機,彎腰給他點上。
「民國二十年,王亞樵針對廬山上的蔣委員長策劃了一起謀殺。刺客的槍支,是被隱藏在幾隻火腿裡面騙過警衛運上山的。幾年後,王亞樵等人被軍統除掉,但是據說在他的後面還有黑手。有人說是馮玉祥,有的說是白崇禧。還有一種說法,是廣東的陳濟棠。李科長,那時,你是在陳先生手下當差的吧?」
高橋松停頓了一下,瞟了一眼李建勳,後者面無表情地靠在辦公桌上。
「世人都以為這是一樁無頭公案了。但是不久前,兄弟偶然結識了一位原來在粵軍吃飯的朋友,高價從他手中買來了這段歷史趣聞的真相。他說當時為王亞樵籌集經費和裝備的是一個名叫李建勳的人,紙條上的那句話就是雙方接頭的暗語。火腿自不必說了,喬兄指的正是王亞樵。大家都曉得,事情雖然過去很多年了,但是軍統一直都沒有放棄對案件的偵查……」
「好了,不要再說下去了,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4
頭天晚上,軍統偵聽室的值班人員從夜空中截獲了一段電碼。雖然這樣短暫的電碼還不足以讓裝置測算出具體位置,但值班員已覺察到這是個新人。所謂「新」並不是稚嫩的意思,而是其發報手法第一次出現在重慶。這是個經驗豐富、責任心很強的監聽員,他及時報告了上司,然後從那時起,他就集中精力等待著「它」的再次出現,但是直到天亮交接班時,這個神秘的訊號都沒有再出現。
這個訊息第二天下午的時候才傳到了顧知非耳朵裡。兩個月前,軍統一舉破獲了數個日諜電臺。重慶的夜空,已經沉靜了許久。直覺告訴他,新的發報者不是別人,就是那個高橋松。他跟苗副官打了招呼,駕車直奔偵聽室。
「發報的時間太短了,我們無法判斷出具體的位置。」
「你確定昨天晚上是這個人第一次發報嗎?」
「當然,不但我,偵聽組的每一個人此前都沒有聽到過這個人的指法。否則,我們早就上報了。」
「如果這部電臺下一次再發報,你能確定他的位置嗎?」
「不好說,這要看發報時間有多長了。即使時間足夠長,我們也需要訊號偵測車協同定位,才能找到準確的位置。」
顧知非坐在監聽員身後的一把椅子上,心情不免有些沮喪。極有可能,第一道防線已經失效了。高橋松不知用什麼方式已經潛入了重慶。對此,他並不是沒有準備。寺尾既然敢派出高橋松,那麼他必然已經充分地考慮到高橋松的照片可能落到了對方的手中,因此也一定採取了讓高橋松安全入川的措施。這麼大一個重慶,僅僅監視交通要道是遠遠不夠的。此外,這項任務的難點在於它極高的保密性。他無法動員更多的力量進行大面積的佈防。唯一的優勢,就是高橋松還不知道他已經成為了尋找目標。
現在應該做什麼?將安置在交通要道的特工全都撤出來?顯然,在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高橋松進入重慶之前還不能那樣做。現在,守候在臨時指揮部電話機前的是苗副官。截至他出門,還沒有接到巴蜀日報社和豹子嶺方面傳來的任何有價值的訊息。敵暗我明,總是一種令人不安的境況。他甚至有一種預感,高橋松永遠也不會出現在巴蜀日報社和豹子嶺。
他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這時,監聽員面前儀器上的一個燈泡突然頻頻閃動。
「他又開始發報了!」監聽員喊道。
5
寺尾謙一收到電報後既興奮又緊張,因為針對李建勳的脅迫已經奏效了。可以說,這個步驟,是高橋松此次行動最危險的環節。謝天謝地,那份口供是真實的。
不久前,憲兵隊抓獲了幾個破壞分子,其中一個在酷刑下招了供。雖然這些人的抗日行為只是自發的,挖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但此人在王亞樵手下的一段傳奇經歷卻揭開了一個歷史真相。這引起了他濃厚的興趣,立刻就感覺到其中大有文章可做。他調查了口供中與那次謀殺案有關的人員。這些人不是被殺就是失蹤,只有一個名叫李建勳的,不但活著,而且在重慶身居要職。難能可貴之處,並不在於其手中的權力,而是在於那個職位可以輕鬆地掌握敵方詳細的武器、藥品、糧食等戰略物資的數量和配置。能夠策反這樣一個重量級人物,高橋松已經不虛此行了。而他領導下的特務機關,也會在佔領軍司令部那裡贏得更高的榮譽。此外,這個訊息也可以讓高橋松師出有名,從而掩蓋他此次入川的另一個使命。
按照事前的約定,高橋松儘可能地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以高橋松的四川口音,對方很有可能真的把他當作川軍的人。理想的狀況,就是李建勳心甘情願地幫助高橋松,因為陳濟棠和劉湘等人都有一個共同點——與蔣委員長貌合神離。如果讓李建勳自始至終都被矇在鼓裡,那才叫精彩呢。這些都是在高橋松出發前寺尾就交代過的,所以他沒有重複就切斷了聯絡。他知道,聯絡的時間越短電臺就越安全。
就在這時,石井幸雄回來了。
「怎麼樣?石井君,發現了什麼異常的情況嗎?」
「那兩個人還好,220有點不對勁。」
「哦?」
「衛兵說,早晨一起來他就喊腰疼,他要求派人到鼓樓東街的鶴年齋藥店幫他買一瓶醉八蟲。」
「那是什麼東西?」
「一種泡了八種蟲子的外敷藥酒。」
「倒也說得過去,他的腰的確有舊傷。」寺尾望了望窗外的天空,「而今天的天氣又是這麼的陰冷。」
沉吟片刻,寺尾接著說:「別的藥店買不到這種藥酒嗎?」
「當然可以,但他堅持稱,這家的‘醉八蟲’泡得最地道。而且,他特意囑咐要泡了七天的那種。」
寺尾冷冷地哼了一聲:「他的要求很細緻啊。」
「我懷疑這可能是他與同夥為傳遞資訊而提前定下的暗語。」
「這樣吧,藥酒就按他的要求買給他。但要從別的地方買。至於那個鶴年齋嘛,派人嚴密地監視起來。」
石井幸雄派出的那組特務在鶴年齋附近觀察了一下地形。他們發現街對過一家「眉州酒樓」二樓的一個窗戶是最佳的位置。進門後,他們對老闆恐嚇了一番,於是很順利地佔據了那個雅間。等他們把望遠鏡和照相機都架好了,老闆推門而入。他手中的托盤上擺著一壺毛尖和幾碟精緻的點心。
6
事實上,這一次發報的時間依然短暫。短暫到偵測車剛剛接到通知發動起來,訊號就戛然而止了。在顧知非的追問之下,監聽員只是給了他一個範圍極其廣泛的地域。顧知非明知希望渺茫,還是駕車向這個方向駛了過去。
這一帶,顧知非並不熟悉。但他知道,這裡算得上是重慶開埠前的商業中心。而且現在看起來,依然熱鬧非凡。街道兩旁,經營本地手工土產的店面一間緊挨著一間。道路上,行人摩肩接踵。道路狹窄也就罷了,有些地方地勢陡升,只能靠爬石頭臺階才能前行。來往的,大都是來自附近郊縣的,以農產品換取一些生活必需品的農民。他們對交通規則的陌生使顧知非的汽車在這裡成了一個巨大的蝸牛。
他左衝右突,使盡渾身的駕駛本領,才在兩個鐘頭後緩緩地把車開了出來。好不容易上了一條寬闊些的馬路,剛剛鬆了一口氣,就聽到路邊傳來一連串尖銳的喇叭聲。他抬眼望過去,發現那是一輛軍用摩托車。站在旁邊的車手是一個身材高挑、精明幹練的小夥子,此刻正在衝著他使勁地揮手。他認出那是監視組的一個小頭目,名叫阿森。
不到一秒鐘的時間,他就判斷出發生了什麼。肯定是苗副官打電話到偵聽室找他,後者告訴了他的行蹤。於是,苗副官趕緊派阿森趕來找他。
他趕緊下了車。
「是不是苗副官接到電話了?」
「是。」
「快說,目標出現在什麼地方?」
「還沒有發現目標,是你的同學在找你。」
項童霄總是帶給顧知非一份驚喜,這一次也不例外。第一,潛入監獄、誘供多多的計劃已經完成,就等著多多再次被提審了;第二,寺尾謙一近段時間以來,對一份檔案興趣盎然。檔案的主人是一個名叫李建勳的人。顧知非對這個名字似曾耳聞,而苗副官立刻就想了起來——李建勳是不久前成立的「軍事物資調查處」三科的科長。
顧知非先把阿森和另一個兄弟派過去監視李建勳。苗副官則趕往龍家灣19號向「老闆」彙報。不久,顧知非就接到了來自局長辦公室的電話。
「這個物資調查處是新成立的部門,那裡還真沒有我們的人。知非呀,你覺得李建勳和高橋松的任務有關係嗎?」「老闆」在電話裡問道。
「不管怎麼說,他的名字在這個時間裡受到寺尾謙一的關注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李建勳我雖不瞭解,但這個人口碑甚好。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會從別的渠道詳細查查他的履歷。」
「局座,我想把李建勳的問題作為重點來抓。需要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必須的,必須的。可是這樣一來你的人手怕不夠了吧?」
顧知非本來的目的就是想要人。但他還沒來得及說,桌子上的另一部電話就響了起來。他操起電話,打過來的正是阿森。
「盯住他,確認他的落腳點後,給我打電話。我會派後援過去。」顧知非放下這部電話,立刻抓起先前那個話筒。
「局座,李建勳的行為有些異常。下班後,他換上了一身便衣出了門。我想親自過去,看看他到底是人是鬼。」
「很好,我立刻讓苗副官回臨時指揮部值守。」
苗副官剛剛趕回來,阿森的電話就又打過來了。顧知非簡單地交代了一下,帶上指揮部僅剩的兩個特工登上了停在院子裡的一輛汽車,望遠鏡、照相機等器材早就提前放到了車上。
他們趕到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汽車停在離目的地百米外一片黑暗之中。這是一個由一條窄巷和一條相對寬闊的街道組成的丁字路口,「何記」酒館坐落在路口的西南角。一個黑影快步走了過來,正是阿森。
「李建勳是半個鐘頭前走進這家飯館的。剛才,有一個刀疤臉走了進去和他坐到了一起。」
「刀疤臉?」
「是的。此人戴著一頂寬簷禮帽,鼻子的上半部分都被陰影遮住了。我們只看到左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嘴角一直貫穿上去。我派那個兄弟進去了一趟。酒館裡人不多,這兩個傢伙坐在酒館的角落裡小聲嘀咕著什麼。他們似乎對進出的客人很警覺。」
「那個兄弟呢?」
「打了一壺酒就退了出來。」
「沒有和他們照面吧?」
「當然沒有。」
「酒館有後門嗎?」
「查過了,沒有。」
「很好,現在我們的人手有限。等會兒他們出了酒館,就放棄李建勳,所有人都盯住刀疤臉,一定要弄清他的落腳點。另外,爭取給他拍一張照片。」顧知非指了指車上的相機。
「明白。」
「現在,加上我一共是五個人外加一輛車。阿森,由你來安排吧。」
相比之下,阿森畢竟是精於此道的行家裡手,所以也沒有推辭。不用偵查,此處的地形他早已瞭然於胸。他派車上的兩個弟兄分別蹲守在窄巷的兩個出口,早先潛伏在酒館大門斜對過一棵大樹後面的那個兄弟維持不變。阿森充當司機,顧知非負責尋找拍照的時機。
幸好他們下手快,因為安排妥當後沒一會兒,酒館對面的大樹後面突然有微弱的亮光閃爍了一下。顧知非知道,那是電筒從手指縫漏出來的光線暗號。
「他們要出來了。」阿森說道。
顧知非全神貫注地緊盯著酒館門口。他看到兩個人出了門,沒有道別就分道揚鑣。李建勳消失在左側的一條小巷裡,而刀疤臉則鑽進了右側的小巷。那條巷的名字顧知非忘記了,但他知道小巷通往一條比較繁華的街道——大華路。他們等大樹後面和守在左側巷子口的這兩個人上了車,立刻掉頭,走大路直奔大華路。而守在右側巷子口的人就會尾隨刀疤臉,完成第一段路程的跟蹤。
阿森準確地把車停在大華路上的一個位置上,離小巷的出口有幾十米遠。大約等了五分鐘,刀疤臉微低著頭,從窄巷的出口拐了出來,向著車頭的方向走遠。又過了兩分鐘,「尾巴」才出現,他墜在目標後面一百米遠的距離,其間還有很多行人。目送他們走出了一段,阿森發動了汽車慢慢地跟在後面。
按常理,這樣的狀態持續一段時間,也就是說目標沒有對身後的行人刻意觀察的話,汽車就會加快速度在前面一個地方停下來。等目標走近到適宜的距離,在車內實施拍照。反之,如果目標的警覺性比較強,做出了一些反跟蹤的動作,那麼就會在適當的時機由車內的人把第一個跟蹤者換下來。總之,不能讓同一張面孔尾隨目標的時間過長。但是目標通常會在岔路口實施反跟蹤動作。因為在一條筆直的大街上,人們的路線是一致的,是看不出什麼來的。
「阿森,這條街的岔路口還很遠,我們是不是可以準備拍照了?」確認目標的狀態還比較平靜後,顧知非說道。
「好的,我會把車停在前面的麵館前。」
顧知非估算出麵館門口和最近的那盞路燈的距離。他操起相機,調整好了光圈快門。但是,當汽車從目標身邊駛過的時候,車內所有人都洩了氣。那個人長著一張瘦臉,而禮帽的帽簷太寬了,遮住了他的大部分面孔。現在進入夜晚,由於路燈的光亮有限,而且是垂直照下來,所以目標的臉部除了一片模糊的陰影,就是一個光禿禿的下巴和一道傷疤的區域性。
「在酒館的時候,這傢伙一直沒摘掉過帽子。」坐在後座左邊的小夥子說道。他就是曾經進入酒館打酒,退出後一直躲在樹後監視酒館內部的那一個。
「前面岔路口是什麼狀況?」顧知非突然問道。
「馬路左邊是一個戲園子,右邊是一溜小吃攤,這個時間還是很熱鬧的。」阿森飛快地答道。
顧知非思考了一小會兒,他果斷地吩咐司機加速開過去。然後,他把自己的想法和車上的三個人說了一下,他們也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汽車剎在了在大華路與石板街的交界處。不出顧知非所料,馬路對過戲園子的門口果然停著幾輛黃包車。
除了阿森,其餘的人全部下了車。顧知非在車上就安排好了,阿森開車拐到石板街口的位置待命;第二個人站在馬路的對過傳遞訊號;第三個人到石板街上先行埋伏,保證無論目標向哪個方向拐都能盯得住。
顧知非自己,則混進了路邊一群食客之中。他找了一張靠近人行道的小桌子,隨便要了一份小吃。在他的左側兩米遠的地方就是攤主的灶臺,灶臺上支著一盞明亮的汽燈。他抬眼望過去,馬路對過的那個小夥子衝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站立的位置既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一舉一動,也能向岔路另一側的司機發出訊號。
過了七八分鐘,目標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他的視線裡。
顧知非默默計算著,在目標離他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他伸出右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對面的小夥子見狀立刻彎下腰開始繫鞋帶。
如果有誰注意到從石板街突然拐過來的那輛汽車的話,他一定會認為司機已經喝醉了。它速度很快,一路歪歪斜斜的,行進的軌跡是兩個「s」。但是第二個「s」還沒有畫完,汽車就一頭撞在戲園子門口一輛黃包車上。車伕見機得早,在第一時間就跳閃到了一旁,但他身後的黃包車卻向上飛起來足有三米高。
「嗵」的一聲巨響,震驚了街口的每一個人。出於本能,目標抬起頭,向馬路對過聲音傳來的地方掃了一眼,立刻就恢復了常態。這個動作簡直是太快了,電光石火、稍縱即逝。但在這一瞬間,位於他右側下方的汽燈卻清清楚楚地照亮了他右側的臉龐。
顧知非認為已經沒有必要給他拍照了。從第三戰區情報部門得到那張照片開始,這張面孔就無時無刻不在他的腦海裡浮現。甚至連喜怒哀樂等種種情緒在這張臉上引起的種種變化,都在他的想象中日益完善起來。在不到半秒鐘的時間裡顧知非迅速垂下眼瞼。他端著碗、拿著筷子的雙手連一絲抖動都沒有。儘管他的外表沉靜如水,內心卻掀起了巨波狂瀾。
「狗雜種,我終於找到你了。」他無聲地吶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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