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啊不,這是我自己割的,我特意找了一把很鈍的刺刀。出發前我換上了一身普通士兵的軍服,您放心,沒有被一個熟人看見。」
「你瘋了嗎?」
「機關長,這樣的話,我在重慶下船的時候就不那麼容易被人認出來了。」
「……」
「還有,如果我再穿上一身敵人的軍裝,就是那種沾滿硝煙和征塵的,那麼所有人都會把我當作是從前線下來的傷兵的,這不是更加有利於身份的掩護嗎?」
5
顧知非把汽車停在了臨江路一段偏僻的路邊。項童霄合上報紙,從路邊的一條石凳上站起身來,走向汽車。雖然身處大後方,但是因為事關重大,兩個人都覺得還是儘可能的隱秘些。更何況,身處在並不和諧的兩個陣營裡,過多的公開接觸難免招來風言風語和不必要的麻煩。
「童霄,到底是什麼情況?」一等項童霄坐進後座,顧知非就迫不及待地問道。
「是這樣,目前敵人也感覺到‘多多’是抓錯了。負責審訊的向寺尾反映過幾次,但寺尾顯然怕走錯棋,所以是殺是放也沒有決定。這孩子吃了不少苦,但的確又什麼都說不出來。眼下,就關在特務機關專屬的監獄裡,不定時地受到審訊,也真是夠可憐的。」
「這麼說,多多根本就沒有想到要交代每天九點,返回小樓賣包子給舞女茉莉這件事。」
「是啊,這層窗戶紙不捅破,寺尾就不會發現這個巧合。」
「寺尾現在還留意多多的審訊進展嗎?」
「據我們的人彙報,這傢伙是個工作狂,事無鉅細都要親自過問,即使沒有什麼進展他也會瀏覽一下審訊記錄的。」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能主動捅破這層窗戶紙,寺尾會有所察覺嘍?」
「我相信這個老狐狸一定不會放過任何細節。」
「童霄,我覺得有必要派個人打進那個監獄裡面去。」
「你是說主動對多多進行誘供?」
「是的,你看呢?」
「這需要精心安排,一不小心,就有弄巧成拙的危險。」
「是啊,具體細節咱倆再商量。我的意思是,由我們的南京站派人與你們的人合作一次怎麼樣?」
項童霄用報紙卷輕輕敲著手心,想了一會兒才說:「這樣吧,既然事情如此緊急,而雙方並不一定很快就能達到默契的程度,這件事就由我們來做吧。」
「童霄,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6
高橋松在這個小房間裡生活了三天了,每日三餐都是由司機森田送到房間裡來。當寺尾謙一交代完任務,他就明白為什麼不但要對外保密,即使對內也不能走漏半點訊息的原因,他要調查的那個人的身份太敏感了。如果懷疑屬實,結果又公佈於眾,那麼對機關長、對整個部門都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擺在他面前的三份資料,除了220號人事檔案、當年空軍轟炸豹子嶺的示意圖,還有一份回憶錄。裡面詳細地描述了1939年秋天,那個人參加國民政府在四川達縣設立的參謀培訓班的所見所聞。
高橋松知道,他自稱算得上是寺尾機關長的門生這件事令石井大為光火,但這並不完全是酒後狂言。他相信自己是最能跟上機關長思路的人,石井幸雄則要差得多,這次也一樣。結合人事檔案和這份回憶錄,他很快就明白寺尾機關長的調查思路。首先,這個人一直在重慶的軍政部工作,每天要和大量的人接觸,只是在叛逃前有一個月離開重慶去達縣的療養院進行精神上的治療。當然,檔案上解釋得很清楚,也很合理,以那樣一種方式失去唯一的親人確實會令人發瘋的。但是,如果那個人就在那段時間被諜報部門招募,從而離開重慶,接受專業人員的諜報訓練也是完全說得過去的。因為回到重慶不久,他就殺掉了老婆,遠遁南京。因此,只要查明1939年年底他並沒有在療養院治療過,那就相當於真相大白了。
但是,寺尾為什麼把當年空襲豹子嶺的線路圖也提供給他呢?要知道,即使是重慶軍方內部,對此事也是諱莫如深的,因為這種王牌武器被摧毀,會極大地挫傷軍隊計程車氣。如果從這方面來調查,高橋松簡直就是無從下手。
傍晚,寺尾謙一準時來到了他的房間。高橋松首先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那就是讓那個人把療養院的經歷寫得再詳細些,包括裡面的房屋佈局、作息時間,最好是一草一木的精確位置。
寺尾答應了。
緊接著,他又把自己的困惑毫無遮攔地表達出來,那就是如果療養院的調查方向毫無結果,又如何找到調查「鐵拳」真相的切入點呢?
寺尾謙一露出了久違的微笑。高橋松知道,寺尾機關長一定是早有準備了。他看到寺尾謙一開啟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一份檔案交給高橋松。
「瞭解一下這個人,這是我們能夠找到的最合適的人選了。」
檔案袋的封皮上寫著一個看上去很普通的名字——李建勳。
7
當天晚上,石井幸雄就把寺尾謙一的指示轉達給了譚世寧。
局勢已經很清楚了,寺尾不查清真相是絕不會罷休的。當年,他的確在那個療養院盤桓了兩天,為的就是防止萬一有一天有人查到這裡,細節上他無法自圓其說。現在,「老闆」的高明之處顯現出來了,這都是由他部署、苗副官親自執行的。他記得院長是一個名叫張煥之的老者。第二天傍晚,他換上病號服和張煥之在療養院大門前合影留念,攝影師當然就是苗副官。然後,他離開達縣奔赴梅州,在那裡有一個專門為他自己開設的秘密訓練營。在路上,苗副官說會有另一個人冒用他的名字住進單人病房深居簡出。除了張院長,那所療養院沒有人知道真相。不久,該院的醫生護士都會以各種藉口先後被調離,因為該療養院的解散已經迫在眉睫。那樣,即使有人來這裡調查,也不會找到線索。
可以說,每一個腳印都被清掃得乾乾淨淨,但是譚世寧還是有些不安,他站起身,來到窗邊。夜已經深了,外面的哨兵依然堅守著崗位。他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將訊息傳遞給曲國才。
8
自從1937年日軍佔領南京之後,為了防止重要的軍事機關遭到滲透,佔領軍司令部先後制定了一系列的防範、保密措施。數年來,這些措施一直被嚴格地執行著,也不斷地被補充和完善著。其中,鑑於南京特殊的戰略地位,這座城市各軍事部門口令的更換頻率也要高於其他的日軍佔領城市。每星期二和星期五,口令由佔領軍司令部統一發放。為了防止電話被竊聽,每到這一天,各單位都要派人到司令部領取口令。作為機要科長,徐耀祖是領取口令的不二人選。
為了不影響日常的工作,徐耀祖通常都會起個早,在八點之前把口令帶回來。因為有些人可能一上班就要到別的部門公幹,沒有口令,他們連人家的大門都進不去。除了司機,寺尾還給他安排了一個保鏢。由於後者不是固定人員,所以徐耀祖在頭天晚上下班之前查了一下值班表。
早上六點半左右,汽車喇叭就在徐耀祖的家門口準時響起。和以往一樣,這時的徐耀祖已經準備妥當。他拎起公文包,推開房門。汽車的後車門已經準確地對準了大門口,保鏢就站在拉開的車門旁邊。
後面這一項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機關里人人都知道,徐科長是機關長從上海帶過來的人,是所有中國人中最受寺尾謙一器重的。即便專橫如石井幸雄那樣的皇軍軍官都要對他禮讓三分。弟兄們有什麼難處也願意向他開口,能辦的他也盡心盡力。另外,他為人謙和、行事低調,越是如此,就越讓人摸不透。有些人是為了巴結他,但也有些人,尤其是受過他恩惠的人的確是出於發自內心的尊敬。
徐耀祖向站在車門邊的趙猛點了點頭,鑽進了後車門。
對於特務隊的行動人員,徐耀祖基本上都比較熟悉了。說起來,趙猛這個人也算是特務隊的老人了。他能力雖然一般,但這麼多年,槍林彈雨地闖過來,經驗總是有一些的。加上這個人做事有眼力,捨得給上司送禮,所以隊長蔡江就給了他一個組長的職位。但下面的人並不喜歡他,據說此人待人刻薄,稍有差池就會被他扣錢罰薪。前不久,在一次行動中,趙猛的小組三死一傷,被他們監視的那個軍統分子卻毫髮無損地殺出了重圍,跑了個無影無蹤。趙猛倒了大黴,從組長的位置上被一擼到底,成了最基層的打雜人員。俗話說牆倒眾人推,現在的趙猛每天都在受嘲諷和白眼中度過。
「徐科長還沒吃早飯吧?」趙猛從前排副駕駛的位置上扭過頭來,討好地問道。
「還沒有,你們二位呢?」
「這麼早,哪裡來得及,是吧小葛?」
開車的小葛是個寡言的人,只是點了點頭。
「徐科長,今天兄弟做東。小葛,奔夫子廟。咱們吃鴨血粉絲湯、牛肉鍋貼去。」
「算了,算了。」徐耀祖擺了擺手,「那地方人多,等的時間長,別耽誤了正事。」
「科長,咱們兄弟還用得著等嗎?只要您一句話,兄弟讓夫子廟立刻清場,專門侍候您一個人。」
「小趙你胡說八道什麼?就是機關長也沒那麼大的譜。」徐耀祖笑罵道,「小葛別聽他的,直奔司令部。路上有合適的咱們對付著吃點就行。」
車子拐過了一條街,徐耀祖忽然指著右前方的路邊說道:「這裡不是有一個賣餛飩的嗎?就在這裡吃一點兒好了。」
賣餛飩的是夫妻兩個:男的長得高高大大,一臉絡腮鬍子;女的雖然面黃肌瘦,但看那樣子也是個乾淨利索的人。
三個人下了車,立刻感受到了清晨的冷意。他們揀了靠近爐子的一張矮桌圍坐下來,身邊就是一口滾開的鍋。
「三位,這天兒最適合吃餛飩了。一碗熱餛飩下肚,全身上下都暖和呀。大碗小碗?」絡腮鬍子笑嘻嘻地打著招呼,聽他的口音應該是東北三省那邊的。
趙猛做主,要了三個大碗的。
很快,三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擺上了桌。徐耀祖捏著湯匙攪拌了幾下浮在表層的香菜,卻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下面飄了上來,他舀起來仔細看了看。
「呸!這是什麼鬼東西。」
小葛和趙猛趕緊湊了過來。
「這,這好像是一隻死蛾子。」小葛最先認了出來。
「夥計!夥計!」趙猛立刻跳了起來。
「咋的了?」那漢子把一雙大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上前來。
「這是什麼東西。」
「這……像是個蛾子。」
「你他媽的是賣餛飩還是賣蛾子?」
「你這話說的,我咋知道這蛾子是不是你們放進去的。兄弟,老哥我也是走南闖北的人。你們這種小把戲我見得多了。咋的,弄個蛾子擱碗裡想賴賬?門都沒有!」
「你說什麼?!」趙猛遭了一通搶白早就惱了,他一把抓住了絡腮鬍子的脖領。
「去你孃的!」絡腮鬍子一拳把趙猛打了個趔趄,隨後跟上一記窩心腳將他踹翻在地。得了便宜後他仍沒有罷休的意思,隨手抄起了一個板凳。但是還沒有撲過去,小葛的槍口就指向了他的腦袋。絡腮鬍子的身體硬生生定在了原地,手裡的板凳也掉在了地上。
「操你娘!」趙猛一躍而起。他抓起旁邊桌子上一個醋瓶子正要砸下去。
「等等。」徐耀祖開口了,他走到趙猛身邊附耳說了幾句。
「有證件嗎?」趙猛壓住怒火,把醋瓶子放了下去。
「有,有。」絡腮鬍子忙不迭地答道,說著從懷裡掏出一份良民證來。
趙猛接過證件掃了一眼。
「假的。」他把證件撕得粉碎。
「你……」
「別廢話,跟我們走一趟。」趙猛掏出銬子給他戴上。絡腮鬍子徹底傻了,臉色煞白,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直到他被押上汽車,那婆娘才回過味來。她撲上前去抱住了趙猛的腿:「長官,求求您放過俺男人吧……」
趙猛用力把她推到了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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