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關里人人都知道,徐科長是機關長從上海帶過來的人,是所有中國人中最受寺尾謙一器重的。即便專橫如石井幸雄那樣的皇軍軍官都要對他禮讓三分。弟兄們有什麼難處也願意向他開口,能辦的他也盡心盡力。另外,他為人謙和、行事低調,越是如此,就越讓人摸不透。有些人是為了巴結他,但也有些人,尤其是受過他恩惠的人的確是出於發自內心的尊敬。
1
顧知非是傍晚接到項童霄的電話的。當他趕到那家毛肚火鍋店的時候,項童霄已經在那裡自斟自飲了。他把一個信封推到了顧知非面前。
「這裡面有三個人的名字,他們已經被分別軟禁了起來。另外,寺尾謙一昨天早上調取了他們的檔案。你看一下,你們的人是不是在裡面?」
顧知非抽出裡面的信紙掃了一眼,衝著項童霄點了點頭。
「還好,看來受到懷疑的並不止他一個人,你們還有化險為夷的機會。」項童霄說道。
「沒想到訊息來得這麼快,童霄,你們的人很能幹啊。」顧知非一邊說著,一邊把信紙塞進火鍋的拔火桶裡。
「那天回去以後,我就向上級作了彙報。上級指示,竭盡全力配合你們保護好這份‘財產’。我們會時刻留意敵人在這方面的一舉一動並及時通報給你們。這段時間由我來負責與你接觸,有什麼具體行動需要配合的話,直接對我說就可以。」
「太好了!」
「但是上級謝絕了你們送給我們的那三個倉庫,並且要我轉達,我們的武器是要到敵人那裡繳獲的。在抗日救國的戰線上,來自我方的幫助永遠都是真誠的、無條件的。不過我個人還是會給你這個感謝的機會,這頓飯還得由你來結賬,因為蔣委員長已經拖欠了我們的薪水很久很久了。」
顧知非不敢耽擱,他結清了賬單,告別了項童霄,立刻趕回了龍家灣19號。因為接到項童霄要求見面的電話後他就已經跟局長打了招呼,所以「老闆」一直在辦公室裡等待他的訊息。
聽完顧知非的彙報,「老闆」笑著說:「知非啊,其實在你上一次約見項童霄之前,我就預感到你的這份禮物怕是送不出去的。」
「局座料事如神。」
「老闆」搖了搖頭:「我知道你心裡在說我是事後諸葛亮。」
「豈敢。」
「你呢,畢業後這些年來一直做對日諜報的工作,還不熟悉共產黨的行事風格,他們是不會為這些小恩小惠所驅使的。你瞧瞧,這兩年來很多我們黨的優秀幹部都成了周公館的熟客,更不要說那些民主黨派了。他們那套統一戰線的工作搞得有聲有色。比起籠絡人心的手段,我們可是差得太遠了。」
「是啊,這件事做得讓我們簡直無話可說。」
「我知道你為人忠義,適當的時候,也給他們幾份有價值的情報,還了這個人情就好。」
「是,找個機會我去辦。」
「現在,雖說有了‘更夫’的訊息,但我們坐在這裡終究是束手無策。還是儘快通知曲國才、王漢亭,畢竟他們才是一線的,看看他們能不能想出什麼辦法來。」
2
兩個小時之後,在南京城的那家成衣店後面的密室裡,曲國才看著那封電文在火盆裡徹底燃燒殆盡,才用茶碗裡的水澆在上面。
「至少這個訊息能讓我們有個喘息的時間。」王漢亭一邊給茶碗裡續上水,一邊說道。
「漢亭,」曲國才忽然抬頭說道,「重慶怎麼會這樣瞭解‘更夫’的處境?」
「莫非他們在寺尾的特務機關裡還有連我們都不知道的人?」
「不應該呀。」曲國才搖了搖頭,「不過,不該問的,我們也不能問。」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接著又說,「現在,你再把霍勝識破圈套的過程給我捋一遍。」
「好吧。其實很簡單,那個叫多多的小孩每天都會在早上七點多出現在那條街上。除了霍勝,那棟小樓上還有一個叫茉莉的舞女也是多多的常客。茉莉有時晚上回家的時間晚,所以第二天起床也遲。多多在七點多鐘沒有看到茉莉,那麼九點鐘左右必然會再次出現,因為茉莉會為此給多多一點額外的賞錢。那時間,只要他在下面一喊,茉莉就會應聲開窗。天天如此,那棟樓的住戶們都知道。而霍勝明白,一旦他的住所被監視,那麼任何一個和他接觸過的人都會被逮捕。所以多多在九點鐘還沒有出現這一反常現象,使他清楚地判斷出了當下的處境。」
「完全是一個巧合。」
「是啊。」
「這兩天我就想,如果時間寬裕,找一種穩妥的方式讓寺尾謙一瞭解到這個巧合,那麼‘更夫’不就安全了嗎?可惜除了‘更夫’,我們在那裡沒有別的人了。」
「您的意思,這件事讓重慶來辦?」
「至少,我們應該把這個問題反映上去。也許他們真的有另一個人、另一條渠道在寺尾謙一的身邊。也許這就是使‘更夫’徹底擺脫嫌疑的最有效的辦法。」
3
高橋松沒有想到,決鬥之後的第三天,他的老對頭石井幸雄竟然登門賠罪來了。
作為一個優秀的文科大學生,入伍之後沒過多久,他就總結出,從廣義上講,他和石井的矛盾並不是他們兩個人的矛盾,而是日本社會的兩個階層之間的矛盾。自明治維新之後,貴族不可挑戰的尊嚴漸漸被淡化了。尤其是在日俄戰爭之後,平民的子弟完全可以憑藉軍功獲取顯赫的地位。滿洲事變則使由大多出身貧賤的軍人組成的關東軍的聲望一時間如日中天,在「愛國」的理由下,他們甚至敢於殺害首相和大臣,敢於繞開政府自行決定與他國開戰。
在讀書期間,高橋松從情感上是完全站在他們這一邊的。他曾經為那些殺死犬養毅首相的「忠勇」之士感動得流淚。從精神上,他徹底背叛了他的階層,認為朝氣蓬勃的軍人早就應該將由貴族、文人組成的暮氣沉沉的政客們趕下政壇,但是當他真正穿上軍裝,卻發現自己並不是一個受到同僚歡迎的人。他們與他的鴻溝是永遠都無法填平的。他的文采和學識不但沒有為他迎來尊敬,反而為大多數人嘲笑。無論他怎麼刻苦、努力,他都會被認為是公子哥、寄生蟲。石井甚至在一次宴會上大聲說:「開疆拓土還是要靠我們這些漁民、木匠、農民的兒子來完成啊!」他認為,這話就是說給他聽的。石井是從戰鬥部隊調上來的,入伍比他早得多。但是現在兩個人的軍銜、職務不相上下。高橋知道,石井內心無疑固執地認為寺尾機關長對自己的賞識和提拔有他家族的原因。幾年來,無論他怎樣示好對方都毫不領情。
這幾天,他一直在接受由機關長指定的軍官的訓問(對於寺尾沒有指定石井作為訓問官這一點,他是滿懷感激的)。對方的態度還算和藹,主要是瞭解在「蘇小姐」事件中,他無意中洩露了多少軍事秘密,並由此評估造成的情報損失。那天下午,他的頭疼得厲害,徵得同意後,他到水房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這時,他聽到外面樓道里傳來石井故意踩得很響的皮靴聲。
「嗨,小野。我剛剛從憲兵隊回來。我看到蘇小姐了,真是個美人兒。即使受了重刑,依然是個美麗的女人啊。」從聲音上判斷,石井正站在訓問室的門口,明擺著那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高橋想都沒想就衝了出去。他的格鬥術在受訓期間曾達到過滿分。猝不及防的石井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乒乒乓乓地滾到了樓梯下面。於是,也就有了後面的決鬥。這兩天,他幻想著各種殺死石井的方式,而他自己只有一種歸宿——剖腹自盡。
石井盤膝坐在他的面前,昔日高傲的頭顱深深地垂在胸前。
「好吧,我接受您的道歉。」高橋微微頷首道。他明白,石井的道歉必定是來自寺尾機關長的授意。他沒有辦法,只能做出一個姿態來。果然,當他抬起頭來,高橋就感到自己再次被愚弄了。
石井的臉上掛著笑意,但眼神深處,依然透射出嘲諷、輕視的意味來。
「對了,高橋君,在一個星期的時間內,我們恐怕都要待在一起了。」
「為什麼?」高橋內心一陣恐慌,莫非機關長指定石井擔任自己的訓問官?
「高橋君不要誤會,機關長指示,對你的訓問結束了。從今天起由你負責培訓我的四川話。」石井故意把「訓問」這兩個字咬得很重,但高橋此時無暇顧及。
「你要學四川話?」
「是的。當然,在一星期內這是不可能做到的,高橋君只要讓我聽明白日常口語就行了。」
「時間這麼緊,難道你要到支那內地執行任務?」
「誰知道呢?」石井聳了聳肩膀,不無得意地說,「我們軍人只能服從命令,誰敢打聽長官的意思呢?」
高橋鬆下了榻榻米,蹬上皮靴、戴上軍帽,出了房門,把石井幸雄一個人留在了房間裡。
4
「有什麼事?」寺尾從眼鏡片後面掃了高橋松一眼,繼續瀏覽桌子上的一份公文。自從決鬥事件之後,他還沒有找過高橋談話。
「機關長是否要派人到支那內地執行任務?」
「我好像沒有義務和你商量吧。」寺尾的語氣是冷淡的,他甚至連頭也沒有抬。
「您知道,學習一種方言,尤其是複雜的漢語方言,短時間內是無法做到的。」
「我自有分寸,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就行了,石井給你交代的已經很清楚了吧。」
「可是石井是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的。」
「那你們就不要吃飯、不要睡覺好了!身為帝國軍人,難道不知道什麼是命令嗎?」寺尾突然暴喝道。
「您知道,我是最合適的人選!」高橋松不甘示弱,聲音竟也提高了八度。
篤篤篤,幾聲敲門適時地響起,打斷了即將爆發的爭吵。
「進來。」寺尾的聲音立刻恢復了常態。
機要科長徐耀祖拿著一疊檔案推門而入。
「機關長,這幾份檔案是需要您簽字的。」徐耀祖恭恭敬敬地把檔案擺在寺尾面前,同時他似乎也感到了房間內不愉快的氣氛,但還是很得體地向高橋點頭致意。
等徐耀祖出了房門,寺尾才說道:「好了,你出去吧,一切就按石井和你說的那樣辦。另外,這件事一定要保密。」
「怎麼,我說的話不管用了嗎?」看到高橋竟然置若罔聞、一動不動,寺尾的臉色不禁再次陰沉起來。
「我只想問一問為什麼,是因為工作的能力還是對帝國不夠忠誠?機關長真的對我失去信任了嗎?」
看到高橋的眼圈有些發紅,寺尾也有些不忍。
「實話告訴你吧,我的確準備讓石井潛入重慶執行一項特殊任務。由你來擔任他的四川話老師,完全就是出於保密的需要。我承認,如果不是因為蘇小姐的事情,這項任務還真是非你莫屬。但是選擇石井並不是對你失去信任,而是我有理由認為,重慶方面有可能掌握了你的資料,包括你的照片,畢竟蘇小姐選擇了你作為他們開展工作的突破口。這樣的話,很有可能你一下船,就會被人家牢牢盯住,不要說完成任務了,連性命都不能保住……我說得已經夠多的了,就這樣吧。」
高橋松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默默退出了房間。寺尾感覺自己的話好像並沒有起到寬慰的作用,以他對高橋的瞭解,這傢伙離開時的表情好像並沒有就此罷休。所以整個下午,寺尾都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似的。
果然,臨近下班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機關長,我是高橋松,請您務必立刻到陸軍醫院來一趟,算我求您了。」
「出什麼事情了?」
「我會在醫院門口等您的,請您一個人來,這很重要。」高橋沒有回答寺尾的問話,而是結束通話了電話。
十多分鐘後,寺尾的汽車停在了陸軍醫院的門前。他吩咐司機森田在車內等候,一個人下了車。這時天色已經變得有些昏暗了,他看到一個臉上纏著白紗布的傷兵向他走了過來。
「機關長,是我。」高橋松聲音很低,但語調裡透著一股興奮。
「真的是你,你怎麼穿著士兵的衣服?搞什麼鬼?」
高橋松把寺尾拉到大門口的路燈下面,然後解開了纏在臉上的紗布。寺尾看見一道新鮮的刀傷從高橋松那原本俊朗的面孔上橫亙而過。從左眼角直到嘴角,傷痕像趴著的一條歪七扭八的蚯蚓。由於剛剛進行了縫合,所以他的嘴角和眼角分別被牽扯著向上、向下,恍惚間寺尾好像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了。
「醫生說了,傷口癒合後,臉部肌肉的變形會更大的。」
「這是誰幹的?石井那傢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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