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恐怕還得給人家備一份‘禮’。」顧知非適時地跟上了一句。

「這個我知道,但是要確保保密性。」

「是,我明白。」

「最最關鍵的,絕不能讓別人瞭解到我們最初掌握‘更夫’的時間。」「老闆」說這句話時,眸子深處閃過了一絲極為嚴厲的東西。

顧知非用力地點了點頭,表明他非常瞭解事情的嚴重性和他會承擔的後果。他指著桌子上的電話機,徵詢地望著「老闆」。

「還是回你辦公室去打吧。」「老闆」輕輕揮了揮手,但這表示出了他的絕對信任。

「對了,」走到門口時,顧知非停下腳步,「我們設在紅巖村一帶的有些人已經成了熟面孔,是不是撤下來?」

「這件事我來協調吧。」「老闆」說完抓起了桌子上的一部電話機的聽筒。

其實,無論是監視者還是被監視者都明白,那幾張數年如一日地出現在紅巖村13號大門左右的面孔與其說是監視不如說是在表達一種恫嚇,而恫嚇的物件主要是針對那些來自外面的人。任何一個訪客都應該明白,自己的每一次進出都會被記錄在案的。與共產黨人過往甚密到底是利大還是弊大,應該在心裡掂量掂量。此為其一。

其二,是對門裡面的人表明一種態度。設在門口的「暗」探只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讓你看看也無妨。一旦有變故,有的是力量壓制、控制你們。所以在重慶這塊地盤上做事情要有一些顧忌,否則一定會自討沒趣的。

由於時間很緊,顧知非一時半會兒也還想不到其他的向對方示好的表示了。打電話之前,他琢磨了一小會兒。最終,他把見面的地點選在了水市街口的一家毛肚火鍋店。顧知非去過兩次,那家店廚師的廚藝不錯,店面也很乾淨,還有一個雅間可以談話。最重要的是,除了本地的百姓,外來人尤其是軍政人員一般很少到那裡吃飯。那一帶巷子窄、地勢高,汽車開不上去。

本來他設想的是如果對方藉故推託,他也只能表明這是一件公事。但項童霄很爽快,立刻就答應了下來。

顧知非換了一件粗布的棉袍,頭上戴著一頂圓形的氈帽,脖子上纏著的圍巾是褐色的,看上去就像這個季節裡一個普普通通的重慶市民。

約定的時間是七點鐘,顧知非六點四十分到達了小店。

按照他的吩咐,那幾個提前到達的兄弟已經作了安排。他們友好地把幾個食客請出了小店。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把雅間附近的幾張桌子佔住,以防有人在雅間門口經過時聽到什麼不該聽到的東西。當然,賬單也是要為他們結清的,這是顧知非特意強調的。

進了雅間,顧知非吩咐跑堂的把銅質的火鍋點上,又點了一些葷素的涮菜,要了一壺老酒暖在酒燙子裡面。看看都齊了,最後他告訴跑堂在他離開之前,除非他招呼,不要進入這個房間。

他把兩隻手伸到銅鍋的火口上方烤著,心裡算計著十分鐘之後,當項童霄到達之時,火鍋正好沸騰,壺裡的酒也燙到了適口的溫度。他相信對方是不會遲到的,因為即使不做這一行,項童霄也是一個極為守時的人。

顧知非的外表儘管謙和,但從骨子裡他是很傲氣的。不過他承認,至少在軍校讀書期間,項童霄要比他優秀一些。他倆的個子幾乎一樣高。不同的是,項童霄的肩膀寬闊,身材也魁梧得多。他心胸開闊、性情豁達,為人很講義氣。入學不久,他就成了那批學員中老大哥一樣的人物。和粗獷的外表不同的是,其實項童霄是一個善於鑽研、勤于思考、心思縝密的人。當黃埔第七期開課的時候,蔣校長已經完成了清黨工作。軍校內的蘇聯教官已經被德國教官代替。教官是嚴厲而又苛刻的,唯獨對項童霄青睞有加。他不止一次地誇讚說,項總能在紛亂的表象中抓住問題的關鍵部分。畢業之後沒有兩個月,就趕上了中原大戰。幾百個學員被解散後分到了參戰的中央軍各個部隊。戰爭結束後,顧知非聽說項童霄是他們那一批第一個被提拔為中尉連長的。

1932年,項童霄被編入了宋瑞珂的部隊,參加第四次對江西紅軍的圍剿作戰。那時,他已經被提拔為副營長了。德國教官的話再次應驗。在一次伏擊任務中,項童霄所在團的臨時彈藥庫在預定的戰鬥打響前半小時突然起火,沖天的火焰和不斷爆響的彈藥警醒了密林中行進的紅軍隊伍。伏擊不可避免地落了空。事後發現,項童霄連同十幾個親信不知所蹤。看守彈藥計程車兵也證實的確是項副營長帶人把他們繳械捆綁起來的。他就是這樣牢牢抓住了瓦解這次伏擊戰的關鍵部分。

這是中央軍的恥辱,更是黃埔第七期的恥辱,因此訊息一直被秘密封鎖。顧知非也是在事情發生許久之後才從一個偶遇的同學嘴裡得知的。沒有人知道項童霄在入學前就是共產黨,還是後來被人家策反了的。顧知非對這個問題也沒有絲毫的興趣,那年當他再見到項童霄的時候,他們甚至連畢業之後的事情都沒有談起過。

那是兩年前的一個晚上,在一個三期的老學長舉辦的酒會上。主人宣佈,參加酒會的還有來自八路軍辦事處的周主任一行人。掌聲中,他看到周恩來、葉劍英等人登堂入室,項童霄是走在最後的一個。出於習慣,顧知非躲在人群裡觀察了他一會兒才走過去。項童霄當時只是表現出很短暫的驚訝,他的笑容依舊是那麼真誠和富有感染力,至少顧知非看不到一絲作偽的成分。點菸的時候,顧知非注意到項童霄很自然地把菸捲掉了個個兒。這樣,印著商標的那一端就會被燃燒掉。如果這不是偶然,而是一個習慣,那麼現在的項童霄應該已經和他是同行了。分別時,兩個人都覺得應該找時間好好聚一聚。但是彼此都知道,那不過是客套話。他們現在處在兩個陣營,而且所處的位置都那樣微妙。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門簾一挑,項童霄邁著方步緩緩走進來。兩個人對視片刻,不禁啞然失笑。因為項童霄也是一身棉袍、頭頂氈帽,連顏色都和顧知非的差不多。

顧知非相信,對方已經徹底領會了他釋放出來的兩個含義:第一,撤掉紅巖村的盯梢除了示好,也表明這次會面是公事,因為對方一定知道,僅憑他一個華東科長的身份是不能左右偵緝處的事情的;第二,選擇這樣一個地點則表明,這次會面是需要保密的,項童霄的這身裝扮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大漢兄,要不要先來一碗醬油湯暖暖身體?」顧知非言罷,兩個人同時哈哈大笑。

顧知非選定的這個開場白是有典故的。當初在軍校時,日子過得很艱苦。飯菜裡的油水太少,一群大小夥子摸爬滾打了一天,總是在睡覺前覺得特別餓,肚子裡「咕咕」的叫聲此起彼伏。一次,綽號「大漢」的項童霄帶著兩個兄弟半夜裡偷偷鑽進了食堂。沒想到裡面盆幹碗淨,連個乾糧渣都沒找到。於是三個人捧回來半罈子醬油。按項童霄所說的,大家在飯盆裡用開水和醬油沏成了醬油湯。喝完之後,咂咂嘴,竟沒有一個人不說味道鮮美的,而且趁著當時那種飽肚的錯覺很快就能進入夢鄉。

果然,這句笑話立刻就把談話帶入了熱烈而又輕鬆的氛圍。兩個人倒上酒,把各種葷素菜餚的一部分推進火鍋。推杯換盞幾杯過後,很快就酒酣耳熱。

他們談同學,談教官,談軍校時期的種種往事,就是對畢業之後各自的經歷絕口不談。每當一個人的話題不可避免地滑向該區域,另一個人總能聰明地把話頭引向另一個枝節。直到一個鐘頭之後,顧知非在說完一段趣事之後突然緘口不言。他臉上的微笑,也越來越淺淡。而項童霄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沒有再挑起新的話頭。

「童霄,還記得崔玉海嗎?」顧知非忽然問道。

「當然記得,個子不高,圓臉,愛說愛笑的。」

「淞滬戰場上陣亡了。」

「哦……真想不到……」項童霄把送到嘴邊的酒杯又放到桌子上。

「馬連升,就是那個和你一起去食堂偷醬油的那個,死於武漢會戰。」

「我知道他,他可是家裡的獨子啊!」

「實話說吧,咱們那一期的同學,已經有四分之一的人你再也見不到了。」接著,顧知非把幾個就他所知死得最悲壯、最慘烈的同學的事蹟給項童霄講了一遍,直到最後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了。

「為國家民族,壯懷激烈、馬革裹屍,他們履行了當年的誓言。」項童霄任憑淚水流滿臉頰,把酒杯高高舉起。顧知非也把酒杯舉起,兩個人都把杯中酒灑在了地面上。

顧知非停頓了一會兒,從身邊的另一把椅子上拿過自己的公文包開啟後,取出了一支鋼筆和一個筆記本。他翻到空白的一頁,擰開鋼筆飛快地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後,撕下那一頁遞給項童霄。

「你記一下,記完了燒掉。」

項童霄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分別寫了三個地址,都在淪陷區內。每一個地址的下面,都有幾句對話,前面分別標註著「問」和「答」的字樣,一看就知道是接頭暗號。他掃了一遍,就把紙條塞進了火鍋的爐口,眼看著一束火苗從裡面躥了出來。

「這是什麼?」直到火苗熄滅,項童霄才開口相問。

「這是三個小型軍火庫。」顧知非端起酒壺,一邊給兩個杯子倒上酒,一邊慢慢說道,「不瞞你說,每到軍隊守不住的時候,軍統都會在那裡做些預留工作,主要是為了方便以後游擊部隊和情報人員開展工作。我的職位和許可權都不高,所以項兄千萬別嫌少啊。」

他端起杯子,自顧自地滿飲了,又接著說:「說是軍火庫,裡面還有一些藥品呀、空白證件什麼的。對了,最後一個庫裡面還有一部電臺呢。我知道你們的人現在最缺的就是這些。我查過,這三個地點正好離新四軍活動地域不遠,轉移出去應該不會很困難。去了以後,別的不用提,直接用暗號。管理員只認暗號不認人,而且絕不會打聽其他的事情。」

項童霄沒有端起那杯酒,他看了顧知非一會兒,才說道:「知非,外面那幾個人是不是你的兄弟?」

「是。」

「那麼你我這一次會面的性質,是於公而不是於私嘍。」

「可以這麼說。」

「你我同學一場,想必你也知道我的為人,有什麼話,還是開門見山最好。」

顧知非從桌子上抓過煙盒抖出兩支,他看著項童霄接過其中一支很自然地掉了個個兒,把沒有商標的那一端銜到嘴裡。

「大約在兩年前,我們在南京策反了一個人……」顧知非用了很低的聲音,把「更夫」的重要性,以及目前的處境簡略地介紹了一遍。

「那麼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據我所知,你們在那裡也有一個人。」

「我不知道,完全沒有聽說過有這麼個人。」項童霄堅定地搖了搖頭。

「項兄,這個人真的非常重要,兩年來通過他的情報挽救過的中國軍人、消滅的日本鬼子數不勝數,看在我們都是……」

項童霄突然一擺手打斷了顧知非的話。

「但是我會向上級彙報這個情況,請相信我,如果我們真有這樣一個人,絕不會坐視不管的。另外,拋開你我立場,在民族大義面前我項童霄還是當年的項童霄,這一點請你還有你的上司大可放心。現在,請你告訴我他的真實姓名。」

顧知非連吸了幾口,那支菸很快就燃到了手指。

「除了你,還有你們在南京的那個人,還需要幾個人瞭解這一點?」

項童霄考慮了一下伸出了兩個手指。

「童霄,這個人的命比我重要。」

「我知道。」

他考慮了足有一分鐘,而對方也一言不發地等待著。

「對不起,在你能夠證實貴方的確有這個人,而且能夠提供幫助之前,我還是不能說出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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