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們談同學,談教官,談軍校時期的種種往事,就是對畢業之後各自的經歷絕口不談。每當一個人的話題不可避免地滑向該區域,另一個人總能聰明地把話頭引向另一個枝節。直到一個鐘頭之後,顧知非在說完一段趣事之後突然緘口不言。

1

曲國才皺著眉頭,用茶杯蓋把浮在水面表層的茶葉一遍遍地撥開,但遲遲沒有舉起茶杯送到嘴邊。坐在桌子另一側的王漢亭知道這是他思考問題的時候慣有的特徵。

他慢慢把茶杯放在桌子上,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王漢亭的眼睛。他看到王漢亭那雙眼睛裡,除了和自己一樣的焦慮外,連一絲心虛的影子都沒有閃過。

「漢亭,你給我說實話,在這件事情上你有沒有搞鬼?」足足盯了對方有一分鐘,曲國才才開了口。

「老長官,我跟了你有十五年,在軍統裡也算是個老人了,這樣的大事我能含糊嗎?不信您去打聽一下,那個叫‘多多’的小孩現在還關在憲兵隊裡沒放出來。這完全是個意外嘛!」

曲國才收斂了目光,又沉思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他長嘆一聲:「這個霍勝還真有兩下子,算得上有勇有謀。我還真低估他了。他現在在什麼地方?」

「藏在我那裡。」

曲國才無奈地點了點頭:「既然已經這樣了,趕快向重慶發報吧。」

王漢亭取出紙筆。

曲國才儘量把事情用最簡單的語言講明白,但是電文還是有些長。

「事關緊急,無論如何也要在今晚全文發往重慶,把所有的電臺都用上。」王漢亭點點頭,他從身後的書架中找出一本書翻開來,開始為電文編碼。

2

重慶龍家灣19號的大門從早到晚都緊閉著。一天中,也就幾輛轎車不定時地進進出出。為這些進出車輛開門關門的是一個面相平和的老頭兒。所以即使這時,門前那條靜僻的馬路上恰好有人經過,也只會把它當作是某個富商的府邸。

天氣暖和的日子裡,會有小鳥的叫聲和花的香味從裡面飄出來。這會讓人對刻板的大門後面的景緻產生無限的遐想。

並不是沒有盜賊打過這套宅子的主意,但是當他們在深夜翻牆而入之後,就會發現,在植物茂盛的花園裡面除了鳥語花香還有其他一些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內容——閃閃發亮的刺刀和湯姆遜衝鋒槍冰冷的槍口。

「內緊外鬆,鋒芒不露」正是這座宅子主人的行事風格。

一般人都認為望龍門湖南會館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的辦公地點。只有少數高層才知道,實際上龍家灣19號才是軍統的核心。因為軍統的掌舵人「老闆」是在那裡辦公的。除了他那充滿神秘的辦公室,這座不大的灰色三層樓裡還容納了機要室以及軍事情報處下屬的華東科。

無論從人員、經費、裝備、許可權哪一個方面來說,情報處都是軍統最受重視的部門。它下設東北科、華北科、華東科、華南科。從處長到下面的科長,無一不是情報系統身經百戰的精英級人物。除此之外,對領袖的絕對忠誠、對長官(「老闆」本人)的絕對服從,這些政治因素也是任職的絕對必要條件。

但是,只有華東科才有資格設在這裡,天天和「老闆」在一起。別的科長,甚至處長嫉妒也沒有用。因為華東科直接負責南京、武漢的情報工作。這個地區,目前是侵華日軍的最高司令部的所在地,是鬥爭旋渦的中心。歷任科長無不是出身黃埔系的畢業生。他的行政級別要比普通的科長高半級,比處長低半級,從來都是對「老闆」直接負責。

前兩任科長現在一個是偵緝處的處長,另一個是情報處的副處長。局裡有些人說,華東科就是升職的跳板。另一些人倒也不反對,只是說,那個跳板也不是那麼好站上去的。因為一般人在那個位置上,恐怕是要瘋掉的。

華東科第三任科長顧知非已經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了。即便如此,他的襯衫衣領仍舊是挺括的,墨綠色領帶也還是打得一絲不苟,神態也看不到絲毫的疲倦。的確,對於常常通宵達旦工作的他來說,這已經是比較輕鬆的一天了。

從外表上看,顧知非一點也不像出身行伍的赳赳武夫,反倒像一個在中學裡教書的青年教師。他的額頭很寬,面頰瘦長,眼神溫和而又明亮。他個子比普通人稍高一些,和兩個前任一樣,上任沒多久,身材立刻消瘦下來。

他看了看手錶,覺得今天沒什麼事情,難得正點下班。他是早上五點鐘被電話叫醒的,中午草草吃了幾口飯就立刻投入工作。雖然已經很餓了,但一想起食堂的飯菜還是覺得乏味。於是他把身體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的同時,把附近幾家特色小吃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就在這時,他聽到走廊裡一雙高跟鞋急促地敲打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即使閉著眼睛,他彷彿也能清晰地看到報務組長用小碎步奔跑時左搖右擺的胯部。本能還讓他順著腰部向上想象了一下她上下顛簸的胸部和緋紅的臉頰,但理智很快就戰勝了本能。他睜開眼睛,坐直身體,十指交叉放在辦公桌上,等待著即將擺在辦公桌上的急電。

顧知非掃了一眼電稿上的內容,和顏悅色地告訴報務組長她可以下班了。等到她走出房間帶上門,顧知非才站起身。他快步走到門口,把門從裡面鎖死,又反覆試了試門把手,這才走到靠牆的一溜書架前。他開啟櫃門,瘦長的手指在書脊間快速掠過,很快就準確地找到了他所需要的那本書並把它抽出來。

關於「更夫」的一切都是絕密的。所以和一般的電報不一樣,即使是報務組長這樣的「老闆」親信,也沒有權力瞭解電報的內容。呈現在她面前的僅僅是一長串的阿拉伯數字。除了「老闆」,在整個重慶,只有顧知非知曉。因為這套獨一無二的密碼就是他親手設計的。而且,為了進一步增加保密性,他選用了不同的四本書籍作為不同季節的密碼本。除非他本人或南京站的站長王漢亭、「更夫」的下線曲國才變節投降,否則這紙電文永遠都不可能被破譯。以時間為序,顧知非是瞭解「更夫」身份的第四個人。事實證明,「老闆」當初選擇他作為處理、使用「更夫」情報的人,是絕對正確的。而他本人走上今天這個位置也是和‘更夫’的出色表現不無相關。

電文很長,顧知非用了較長的時間才譯完。他快速地瀏覽了一遍,直驚得站起身來。看了看手錶,他操起了桌上的電話。

「接局長辦公室。」

接線員聽到他的聲音絲毫不敢怠慢,電話在最短的時間內接通了。

「喂,是苗副官嗎?我是顧知非。問一下,局長還在嗎?什麼,正要走?麻煩你攔他一下,我馬上就過去。對對,很緊急。」

撂下電話,顧知非將電文小心地裝在貼身的襯衣兜裡,又把解碼的書籍插回書架關上玻璃門。看了看沒有什麼疏漏,他才穿上外套出了房門。本來就在一個樓裡辦公,所以不到兩分鐘,顧知非已經來到了「老闆」的辦公室門口。

苗副官四十多歲的年紀,個子比顧知非矮了半頭。圓圓的白皙的臉上,一雙不大的眼睛永遠透出與人無害的笑意。很多人認為此人能夠混到這個位置上無非就是兩個長處:第一,嘴嚴;第二,對「老闆」絕對忠心。除此之外,剩下的就是運氣了。但顧知非不這麼認為,這並不需要什麼來證明。這個指揮、運作著中國最大而且越來越龐大的情報系統的人物,最基本的素質就是知人善任。他不可能讓一個尋常之輩來處理他的日常公務。而且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聽到過「老闆」對此人的一絲微詞。倒是那些自認為懷才不遇,終日牢騷不斷的人應該做到「每日三省吾身」。所以每次見到苗副官,顧知非都會像對待兄長一樣恭敬有加。

苗副官的身上也從來就沒有什麼凌人的盛氣。他站起身來右手伸向裡面的套間,微笑著說:「顧科長快請進,局長正在裡面等著你呢。」

顧知非進入辦公室的時候,「老闆」正在用一把噴壺澆灌窗子附近的幾株高大的綠色植物。他中等身材,比外面的苗副官高一點。第一次見到他的人往往被他黑黝黝的皮膚和從來都是鬍子拉碴的下巴所矇蔽,甚至從那雙眼睛裡也看不到過人的精明和強勢。唯一能證明此人嚴謹的細節,似乎就是他的領口。不論辦公室多麼暖和從來都扣得嚴嚴實實、一絲不苟。

他的態度比顧知非預想的要平靜得多。聽完那封電報的內容,他把噴壺放在窗臺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憂心忡忡地踱了幾步。

「看看,你看看,知非,三戰區那幫人給我們添了多大的亂子。我在許多場合都講過,內部的協調統一是至關重要的。有些人看我們做出了一些成績,獲得了領袖的讚譽,就忙不迭地把手伸到這個領域中來。結果是搞亂了自己,使敵人獲了利益。」

「漏洞還得讓我們來補,屁股還得要我們來擦。」顧知非憤憤地說道。

「這幾年‘更夫’幹得是真不錯呀。」

「是啊,為了培養他,局座傾注了大量的心血。」

「你還不一樣。」

「再想發展一個這樣的諜報員簡直不可想象。」

「據說,日本人正在醞釀對湖南採取軍事行動,軍方的那些人已經開始跟我要這方面的情報了。」

「如果‘更夫’出事,三戰區情報處的那些人要對此負責!」

「老闆」坐進辦公桌後面的椅子裡擺了擺手:「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還是先考慮一下我們的對策吧。」

「關鍵是要弄清‘更夫’現在的狀況,是死是活?」

「想必這也是曲國才、王漢亭他們最急迫的想法。告訴他們,一定要小心。稍有不慎,怕是要害了‘更夫’的。寺尾謙一這個人不好對付啊。」

「局座,也許還有別的渠道能夠探聽些訊息。」

顧知非的語調讓「老闆」感覺到了什麼。

「說出來聽聽。」

「我聽說,似乎‘八爺’在寺尾那裡也有一個人。」

「老闆」知道,所謂的「八爺」,在狹義方面指的是八路軍。廣義方面,則是指包括新四軍在內的一切服從於共產黨指揮的軍事、政治勢力。他直起腰板,神色更加凝重了一些。

「如果讓他們來幫忙,‘八爺’那邊就會掌握‘更夫’的真實身份。」他思考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

「這也是我覺得不妥的原因所在。可除此之外,急切間又找不到別的什麼辦法,還請局長定奪。」

「老闆」再次向後仰靠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他雙目微閉,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揉搓著兩眼間的一塊肉,從面目表情上看似乎決斷異乎尋常的艱難。

「平心而論,‘八爺’在對付日本人方面還是不含糊的。只是不知以後,會不會有人拿這件事在領袖面前做文章啊。」

顧知非沒有接話,他只是靜靜地聆聽著、等待著,在「老闆」的眼睛睜開之前,這些話只能看作是他的自言自語,和他的思路一樣,是不能被打斷的。

「有保密性強的渠道嗎?」過了許久,他才睜開眼睛。

「我有一個黃埔的同學在紅巖村13號,叫項童霄。」

「八路軍辦事處的……是幹這一行的嗎?」

「應該是,這一點我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唔……」「老闆」點了點頭又不再說什麼了。顧知非調到這個辦公樓裡時間不短了。他知道,在某些決策中,「老闆」即使做出了決定,你也不能聽到從他嘴裡說出「好吧,就這樣幹」「我完全同意」之類的話。他總是在有意無意間誘導下屬直接進入計劃的實質性部分。此時此刻,談話就處在這個微妙的時刻,與前面的適當觀望正相反,此時應該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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