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吶……要知足,要識抬舉,要懂得知恩圖報……」
至今想起來,他都能感到那些話像錐子一樣一下下地攮著他的心。他的恥辱因為這次談話擴大了一倍。
是戰爭拯救了他。1937年8月13日,淞滬會戰全面打響。三個月的時間裡,他沒有離開過工作崗位一天。為此,他受到了長官的通令嘉獎。
當然,從那天他憤然離開那間房門包著黑皮子的辦公室起,他就再也沒有得到升職。
全線撤退的命令下達之前,軍政部下屬的參謀處、通訊處等機要部門就開始後撤了。他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信中以十萬火急、刻不容緩的語氣要求全家必須即刻啟程趕往南京與他會合。到了南京以後,他又寫了幾封信催促,但始終沒有收到回信。戰爭的局勢發展太快了,很快他又隨部隊撤離南京。
進川的道路上,到處都是一副慘不忍睹的人間地獄的模樣。他真正感觸到,人的生命在這個血腥殘酷的年代裡就像草芥一樣微不足道。人們麻木地走著,對路邊的死屍視而不見,對溝渠裡傳來的哀叫求救毫無反應。只有日本飛機呼嘯而來的時刻才會讓他們驚叫著四散逃開。一通掃射過後,大批的中國士兵和逃難的百姓在幾分鐘的時間裡紛紛倒在了地上,變成了血肉模糊的屍體。
他們乘坐的汽車在半路上就被日本人的航空機槍打壞了。憑著軍政部開具的身份證明,他們幾個參謀搭乘了中央軍某師的運兵卡車。那是一溜長長的車隊,白天隱蔽,夜間才敢全速行駛。為了儲存有生力量,各後撤部隊都組織憲兵維持道路交通的暢通。說白了,就是揮舞著棍棒驅趕人群,為車隊清理出道路中間的部分。
那天,車隊停在一個隱蔽的山谷裡。他找了一個樹蔭坐下來,剛吃了點東西,就看見幾個憲兵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小夥子直奔樹林深處。犯人眼看著就沒命了,可臉上卻是毫無懼色,像是一條漢子。他攔下了他們問了問。原來將要被槍決的不是軍人,但他為了早日逃到後方,竟敢扒下死屍上的軍衣混到了車上。他說放了算了,大家都是中國人。中國人讓日本鬼子殺的還少嗎?說起來,也是咱們這些軍人沒有保護好老百姓們。
數月之後,在重慶的大街上。一個人突然走到他面前,二話不說,納頭便拜。他扶起來一看,竟然是當初從憲兵槍口救下的那個青年。他說他的大名叫林泉水,也是從上海一路逃過來的。他壓低聲音說,當初來重慶,就是為了投奔表哥。現在他已經找到了,表哥是袍哥會的「五排」。他現在也加入了「禮」字堂。
一番話把他弄得雲裡霧裡。
林泉水把他拉到一家酒館,推杯換盞之際,把袍哥會在四川的勢力和內部結構、職責給他眉飛色舞地講了一遍。袍哥會的兄弟都是重義輕生的好漢,為報救命之恩,林泉水願意為他赴湯蹈火。
臨別之際,林泉水說他臉色很不好,問他是不是有不順心的事。他說這陣子公務繁忙、休息不好。林泉水說哥你有事別瞞著我。在四川這個地方,你們這些吃官飯的辦不了的事,沒準我們這些每天在市井裡討生活的倒能對付。
當時的他,是不可能對這位剛剛結識的小弟據實以告的。因為正好相反,他的臉色不好正是因為長官態度強硬地放了他幾天的假,硬逼著他回家休息造成的。
他在重慶有了一個新「家」。
她是跟著她哥哥乘坐私人包機從南京飛抵重慶的,比他提前了一個月到達。她的家族為他們在重慶已經租好了房子——一棟臨街的、獨立的二層民房。
眼下的局面,是全國計程車農工商都在打破腦袋擠進大後方——四川。在這個烽火連天的年代,有些東西不是靠金錢就能買得到的。尤其是陪都重慶,一夜之間,保持國家機器得以正常運轉的黨、政、軍、警、司各大機關,各集團軍辦事處、各國使館、各大報社,以及數不勝數的社會名流、富商巨賈、電影明星、大學教授……全部湧進了這座並不很大的山城。
一棟獨立的房子,在絕大多數人的眼裡簡直就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對他來說也是一個夢,但不過是個噩夢。
他站在街上,遠遠地看著那棟房子鋪滿瓦片的藏青色的屋頂,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沉重。
一想起那個新婚之夜他就感到羞恥。那是他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上海的時候,他們之間就基本沒有什麼話了。他第一次踏進重慶的家門時,她正醉倒在床上。他在外面吃過晚飯才回去的。從床上收拾了一床被褥,他下樓鋪在了幾把拼在一起的椅子上。他知道,互不相干、各過各的也是一種奢望。果然,半夜她醒了,知道他回來了,故意把留聲機開到了最大。
她常常毫無緣由地撲到他面前,開口就是一串惡罵:「你吊著一副死人相給誰看?老孃花你一分錢了?沒有老孃你早就在上海讓日本人打死了……」無論怎樣,他都扭過臉去保持沉默。無論何時,他的目光都不會在她身上停留一秒鐘,就彷彿她是空氣一般。即使他回到家裡,明顯地感受到另一個男人殘留的氣息,也是如此。這是他保持尊嚴的最後一招。
來了沒過多久,她就適應了重慶的生活。她又搞來了一輛車,每天照舊跳舞、喝酒、找男人。他也相應地改變了自己的生活規律。前方的戰事越來越緊張,作戰部門必須保證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於是他申請了夜班。因為白天她通常不在,他可以睡得舒服些,活得自在些。他每天會在早上七點鐘到家。那時,睡在她身邊的男人已經離開了他家,是從後門走的。他估計這樣做,也是為她的家族保住最後一塊遮羞布。
那是1939年秋天的一個夜裡,狂風暴雨蹂躪了這個城市整整一宿。清晨時,他冒著雨回到家,看到一個穿著一身破爛單衣的小姑娘蜷縮在他家的門洞裡。如果不是她喊了他一聲「哥」,他都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面黃肌瘦的女孩就是他的小妹。小妹渾身發抖,額頭燙得厲害。他抱起她瘦弱的身體,攔了一輛黃包車直奔醫院。
「你為什麼不進家呢?」
「她不讓我進。」
「你沒說是我妹妹嗎?」
「我說了,她說你天亮才回來,叫我在外面等。」
「……」
「哥,她是我嫂子嗎?」
「……」
等他進了醫院,徹底傻眼了。不要說病房,連走廊,甚至院子裡能避雨的屋簷下都躺滿了撤下來的傷兵。護士告訴他,醫生在做手術,而且所有的醫生通宵都在做手術。護士說完了,就舉著一針麻醉藥跑向一個疼得叫孃的傷兵。他想往樓上闖,幾個負責維持醫院秩序的憲兵攔住了他。中校軍銜在戰時的陪都基本上什麼都不是。他看到走廊上有一部電話機,想到只要撥通她哥哥的電話就有辦法了。他咬著下唇,直到咬出了血都沒有邁出腳步。
這時,有人從身後按住了他的肩膀。
2
「譚先生,我們到了。」
見他醒了,憲兵軍官的手離開了他的肩膀。
譚世寧鑽出了車子,伸了伸懶腰。他面前不是什麼小樹林,而是一棟造型別致的三層小樓。石井幸雄快步走下階梯和他握了手。
「寺尾機關長讓我轉達他的歉意。時間太緊了,他來不及親自通知你。」
「哪裡哪裡,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上級。石井君,有什麼任務?」
「是這樣,作戰部突然對當年你的一段經歷很感興趣。」
「哦。」
「離開重慶之前,你曾經在達縣的一座療養院裡靜養過一段時間。」
譚世寧的心往下一沉,但他的臉上的表情卻是疑惑不解的樣子。
「那座療養院……有什麼價值嗎?」
「誰知道呢,作戰部那些傢伙總是這麼莫名其妙的。」
「是的,小妹病故之後,我的精神瀕臨崩潰。長官特批我到那裡休養了一個月。」
「可以理解啊。那,就請譚君寫一寫吧。機關長覺得這個地方比較安靜。他讓你不要著急,寫得越細越好。」
「請轉告機關長,我一定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石井幸雄走後,譚世寧被帶到他的臨時臥室。坐在沙發上,他把一路上自己的表現徹徹底底地回憶了一遍,應該沒露出什麼不當之處。
毫無疑義,這是一次試探。他很佩服寺尾謙一,果然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看似輕描淡寫的石井一定在觀察著他的反應。他們的目的就是讓他知道,他們在懷疑他的履歷。他不知道軍統南京站那邊出了問題,還是樊陽的騙局被戳穿了。儘管心裡已經有了準備,做了最壞的打算。但當他靜下來,獨處一室的時候,恐懼和不安還是陣陣襲來。自己突然消失後曲國才會不會亂了方寸?還有林泉水,過幾天就應該到南京了吧。顯然,這幾天他不可能和外界聯絡上了。
作者「劉天壯」的其他小說
《接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