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慣了白口夢,可是我做夢也沒想到曹家會提拔我做火柴場的管事。這種美差別的奴僕連想也不敢想,再說我過了年才十幾歲,在榆鎮的佃戶眼裡差不多隻能算個黃口小兒。我嘴上不說,心裡很快活,覺著自己活得總算有一套宇。
那夭大少爺把我叫過去,眼神兒跟往常就不一樣,很器重,很上心,還要把這些意思告訴我,讓今呢白他是多聲瞧得起我·我不能不感恩,他話一齣口,我撲通、一聲就跪下來。我叩疼了腦門兒。
我說:謝大少爺了工他說:路先生要走,光漢在外邊不著象,七他媳婦又帶著身子。我和炳爺商量來商量去,找不著比你更合適的人。你歲.數小,心眼兒可不小,好好幹吧。趁路先生沒走這幾夭,你把火柴場一五一十接過來,幹好幹壞沒關係,上心就行了。你的月銀長到六兩。路先生一走,你搬到他屋裡住去。缺什麼跟炳爺說,往後下手的雜活你不用千了,有人幹。你看行嗎?
我不動聲色,叩頭。
我說:老爺有時候用我,我怕別人不行。
他說:老爺招呼你除外,換了別人誰也不放心。好在不費大事,你兩頭顧著就行了。
我離開大少爺的時候,心裡一朵接一朵開花兒,眼看著出頭之日撲過來,躲都沒法躲.我躺在小耳房裡總也睡不著,想我再去柳鎮時人們會怎麼看我,覺著我大概是應當換一副做人的樣子了。
我太得意,把左角院的混沌事丟在腦後,一心扎到火柴場辦交接。我走路昂著頭,自己把自己當了主人。我不在意大路的沉默。他在古糧倉胭趾,在少奶奶往日常用的躺椅上靠下來,用胳膊擋著額頭,看他把少奶奶拎起來的地方,也看他與少奶奶撞翻了插板架子的地方。我猜到他在做什麼,可是這都擋不住我心裡那份高興。
我是曹家火柴場獨一無二的管事了!
我】j我高興得太早啦。
正月十九傍晚,曹府門樓前停了一抬小轎,客人躲躲閃閃的很蹊蹺,但是有人認出了轎伕裡有縣衙的捕快。客人不久便匆匆離去了。曹府裡燈火通明,各院的人來來回回地串著走,下人們鬧不清出了什麼事口少奶奶也被驚動,由五鈴兒提著燈領到正院那邊去。天快亮的時候,炳爺來敲耳房的門,說大少爺在廳堂裡等著,讓我快去。.我問什麼事,他說別間,去就知道’廠。
我}1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我一下子想到了大路和少奶奶。
我想不出通姦的卜場。
會出人命麼?
我不敢在心裡問下去。
廳堂裡只有大少爺一個人。他坐在老爺平時坐的地方,恐怕一夜沒睡了,腫著眼,強打精神,見我進屋立即挺直了腰板,做出萬事不愁的豁達樣子。
他說:來了?坐。
我不坐。
他說:坐吧,你是管事了口我坐下來。
他說:耳朵,你說老爺對你怎麼樣?
我說;我報答不完。
他說:耳朵,我對你怎麼樣?
我說:我都記在心裡了。
他說:耳朵,你對我們怎麼樣?
我說:我是這屋地上的一塊磚。
他點點頭,掏出小酒葫蘆抿了一嘴。
他說:你有沒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我說:沒有。
他說;你再想想。
我說:沒有。有,讓雷擊我。
我連眼皮都不眨,偷偷用手指頭擰自己的胯口我怕我忍不住,讓身上的血擠到臉上去。大少爺盯著我的眼睛,我沒事兒似地迎著,他撐不住長嘆了一聲口他說:光漢讓巡防營抓去了。
我腦袋裡嗡的一聲,心說毀了i不過我心裡的另一塊石頭卻輕飄飄地落了地。沒有眼前的危險,至少左角院暫時沒有禍事了。
大少爺說:光漢可能跟藍巾會有瓜葛,他留洋回來一直有你跟著,你一點兒不知道麼?
我說:他跟大舅子處得不賴,別的我不清楚。
他說:鄭玉松是什麼人,你知道麼?
我說:不知道。他不是包銷土產的商人麼?
他說:光漢偷偷摸摸做了哪些事,你知道多少說多少。瞞著也沒有用,弄不好他的腦袋要搬家了,我還矇在鼓裡l你要瞞著,對得起我嗎?!
他的眼光一下子兇了,很少見。
我琢磨要不要給他跪下來。
要不要說出炸藥的事。
我跪下了。
炸藥的事,我沒說。
我說了點藥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