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藍眼睛,知道藍眼珠什麼樣兒,可是,你見過離你只有半尺的藍眼睛麼?你見過睜著眼睛睡覺的人,可是我敢說,你沒見過睜著藍眼睛睡覺的人。這些,我都見過。大路就睜著眼睡覺,不是全睜,是半睜,樣子怪嚇人。見得次數多了,我好奇,湊近了看他的限珠兒,想從裡邊看點兒東西出來。
老人說,人眼裡有他喜歡的人影兒,拿刀子刮都刮不掉,除非把眼珠子劍出來。我不想刻大路的眼珠兒,我只想看看裡面的人影兒是誰口看了幾次,什麼也沒有,只有許多花紋兒.像河蚌的肉。
我還老以為能在裡邊看見少奶奶呢!不管怎麼說,大路的眼神兒出了毛病,它們在少奶奶身上呆的時間太長次數也太多了。
別人看不出來。我能看出來,我的限和他的眼做著同樣的事。他的眼藍藍的,像兩個洞,要把少奶奶一條一條地吸進去了。
大路和二少爺下棋的時候,少奶奶打橫坐著。我和五鈴兒在廊亭外邊的草地上聊天。我選的那個地方,正又走著少奶奶的臉,一抬眼皮就能看見少奶奶埋在棋盤上的腦門兒。腦門兒下邊是直溜榴的鼻子和一張紅嘴,紅嘴開合的時候亮著白晃晃的小牙。我聽不清五鈴兒在羅嗦什麼,只覺著膀子上、腕子上、胸脯上一陣兒麻一陣兒疼,我是在斬不斷的白日夢裡讓那些白牙咬著我了!
少奶奶盯著棋子。
她丈夫盯著棋子。
大路呢?
自然也盯著。
我知道他的目光去了什麼地方。
他看她的手背。
看她衣領裡又白又長的脖子。
他看她的鬢角。
看她的耳朵眼兒。
看她嘴唇上邊的汗毛。
看她的下巴。
看她撐在衣服裡面的奶子!
他的眼在剝著她了。
他滿不了我。
他想吃她!
二少爺說,該你走啦。
大路用手遮住腦門兒,呻吟了一聲,像是走投無路了。他把手拿開的時候,像羊羔一樣笑著。我鬧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笑。大路平時笑得很響,有少奶奶在,他的笑就很,心了,好像生怕嚇著她。他在裝洋蒜。他偷偷打量她的時候,是一副狼的樣子f他們走出廊亭散步。
五鈴兒背朝著他們。
她間我,你看什麼呢?
我說沒看什麼。
實際上,我在看少奶奶的背影。大路也在看她的背影。他從她的發c一路看下去,一直看到她的蓬大的腳。他瞞不了我l他跟二少爺一句對一句說著洋話,可他的眼睛一直嚼在少奶奶身上。少奶奶的裙是淡綠色,在腰那裡瘦進去,往下又斜著蓬起來,像裹緊了一團雲彩。
五鈴兒又問我,你饞巴巴的看什麼呢?
我說沒看什麼,草裡有個螞蚌。
五鈴兒跪在草地裡轉著圈找,賺著胖乎乎的小屁股。我一點兒也不動心。我隔著她的脊樑往水塘那邊看。少奶奶偎在二少爺身上,脫了一隻緞子鞋,往外倒鞋裡的石頭子兒。這個放肆的動作把我看呆了二她的腳上裹著雪白的洋布襪子。
她穿鞋的時候身子晃了晃,大路想扶她,手剛伸出來又縮回去了。五鈴兒還在找螞蚌,兩瓣小屁股對著我,我昏頭昏腦地在上面拍拍。她嚇了一跳,紅著臉看我,鼻子上全是汗。
她說:你怎麼了?
我說:你們小姐當著男人脫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