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蒼河白日夢 劉恆 第1頁,共2頁

老爺把我叫過去,問我角院裡的事,他問我看到什麼了,聽到什麼了,發現什麼奇怪的不明白的事情沒有。我說沒看到什麼,洞房的喜燭紅紅地亮了一夜,也沒聽到什麼,夜裡有個人在廊子那兒來回來去地走。我說可能是二少爺。別的就沒什麼了。

老爺問,二少爺走什麼呢?

我心裡說我怎麼能知道。

我說他可能是害怕。

老爺間他怕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

老爺很傷腦筋,他攪了攪藥鍋。我聞到一股篙子味兒,淡淡的,不過有時候煮蟒蠍也能發出這種味兒。他嘆了口氣,嗡撮筷子,嘴唇巴嗒得很響。

他說:這個沒出息的東西!

我差一點兒說出二少爺自己勒自己的事,咬咬牙忍住了。我在發熱,眼睛睜不開口老爺說你有點兒不對頭,你怎麼了?

他說我的臉像個猴子屁股。

我摸摸這個屁股,熱得燙手。

老爺說:你頭疼?

我說沒什麼,就出來了。我暈暈乎乎回到耳房,拿了一把條帚去掃院子。二少爺拎個洋扳手往外走,臉色白得發青,眼窩是黑的。他眼神兒發飄,不過比自己勒自己那會強多了。他看著我,樣子很平穩。

他說:你怎麼了?

我說沒什麼,沒什麼。

他說:你頭疼?

我說不,不疼。

他就拎著洋扳手走了。我掃院子,先掃我和大路這邊。好像在掃棉花,又軟又澀。我掃到水塘邊時,看到對面的藤籮架底下立著我的神仙。她的使喚丫頭很矮。她們倆來到水塘邊上,朝我揮手。我不明白她們為什麼驚慌,她們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清。

後來我就昏倒了。

我睡了兩天,一直迷迷糊糊。耳房裡來過很多人,他們在很遠的地方說話,我分不清他們是誰。事後聽說少奶奶也來過,往箱子上擱了一碟梨片,站了一會兒就出去了。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要知道那些東西是她的,一口也不會吃。我要把它們留下來,等沒人的時候拿出來看,就像日後經常偷偷做的那祥兒。

那兩天角院裡肯定發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病後第一次出門,看到大路和二少爺正在廊亭裡下棋,棋盤埋著另一個蓬鬆的腦袋,是看得出了神兒的新娘。他們三個人一塊兒抬起頭來,看著我口少奶奶先笑了。

完後,大路也笑了。

二少爺最後笑,笑得很短二這在他是少見的事。他平時是一笑不笑的。他的臉色不錯。

使喚丫頭也跟著他們笑。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摸摸臉和腦袋,看看衣裳,什麼可笑的東西也沒有。我難為情啦。他們那麼笑,使我想起我終歸是個奴才。大路招手讓我過去,我不過去,我鑽回了小耳房二見了炳爺我才知道,昏迷最重的時間,我拉了褲兜子。我一聽渾身發涼,像掉在井裡一樣。炳爺說:是我領人給你洗得屁股,你小子眨眼功夫長成個大人了互少奶奶的使喚丫頭叫五鈴兒。

後來,我和五鈴兒熟了,無話不談。她說是她給我洗的衣裳。我說臭麼?她說不臭,說你的火真大,你的屎是白的。她是缺心眼兒的好姑娘。我要不把話題岔開,她會老說這件讓我跳井的醜事。

她說了洞房裡的情景。

我先跟她說婚禮,說那種大蜡燭,說雷聲和腳步聲。她也說,說小姐愛穿淺綠的衣裳,紅衣裳讓她不舒服,說著說著就說到我想知道的事情了。

二少爺沒想到少奶奶真人會是這麼樣一個人,一揭蓋頭臉就紅’了。他們一直客客氣氣地說話,後來,兩個人都困了,決定睡覺。少奶奶脫衣服的時間,少爺腦門子上全是汗,胳膊老哆嗦。少奶奶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少奶奶說屋裡悶得慌,你出去透透氣吧。少爺就出去了。出去就沒有回來。少奶奶自己睡著了,睡得很香。

這情景說起來是沒有意思的一副樣子.我不大信。可它是五鈴兒說出來的。五鈴兒缺心眼兒,還沒學會撒謊,她說的話恐怕不會有錯。我只怕有些事她不大懂。其實我也不懂,我腦子裡只有春宮圖,還有就是我伺候過的曹家的那些小玩意兒和大玩意兒了。

雞。

豬。

還有馬。

馬是最漂亮的。

除了人。

我問五鈴兒:他們在一塊兒睡覺嗎?

五鈴兒說:睡。

我問:怎麼睡?

她說:腦袋衝著一頭兒睡。

我問:他們於什麼了她說;他們說話嘆。我在隔間裡聽不清。我們小姐愛笑,什麼事也不愁,你們少爺是個怪人,問一句說一句。小姐睡著了,他就嘆氣翻身,折騰到後半夜。我爬起來給他斟水,他還怪我多事,拿一雙死人眼瞪我。結婚那天他就變著臉,我頭一眼見他就不喜歡他。我們小姐嫁給他虧了!我們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你聽聽,也是個戲命的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