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蒼河白日夢 劉恆 第1頁,共2頁

喜轎還沒來,我已經接了五十三頂轎子。轎廊裡擺滿了款待轎伕的酒桌,轎子沒地兒放,連那些機器也給挪到牆根露天的地方去了。

轎子擺滿了門樓前的空場,像搭了一片小屋子。轎子還在陸續來到,我不得不把它們引進鎮街,停在石板道的旁邊。我給每一個走下轎子的男入和女人請安,向這些不認識的人跪下我的一條腿去。

我是曹府的引轎入,在這個日子就是曹家的臉面。我不能給主子丟人,我要對得起老爺委給我的這個差事。我請安的嗓子又尖又亮,穿著小快靴子,辮子上扎著紅絛穗,上竄下跳,得意極了口大路閒著沒事,在轎子群裡轉悠,對繡得花裡胡哨的轎簾轎f很感興趣。一些半大孩子追著他,陪他探頭探腦地往空轎子髦看。

我打手勢,讓他回院裡的席上去。

他搖頭,做出不感興趣的樣子。他把一個小男孩架到脖子上,繼續在轎子群裡翻趾。一大片白氈子和白竹網做的轎子頂l,浮著男孩子髒乎乎的笑臉蛋子,讓人從心裡朝外舒服。

客人們都衝我微笑,轎伕們也聽我的話,我讓他們去哪兒他們就去哪兒,他們口口聲聲叫我兄弟。兄弟您辛苦啦l兄弟您費心啦,我哪兒出過這麼大的風頭。這都是因為這裡要出現一位陌生的女人。她的到來給了我這次表現奴才本事的機會。我盼著她快來。我要雙手扶地,爬在她轎前,讓她高貴的腳踩著我的肩膀走下來。

我要做成這件我一心要做的事工客人裡邊有槐鎮禮拜堂的神甫。他是騎著驢來的,還帶來五個挑夫,扁擔梢上掛著裝豬鬃的竹籠。他的模樣像他的驢,腿長,臉長,但鼻子比大路要小,額上有深深的皺紋。他把驢緩繩交給我,說著四平八穩的中國話:我的朋友交給你了,你最好讓它吃飽。

我說:尹勺有的是黑豆。

這時候大路從轎子縫兒裡鑽出來,跟神甫打了個照面。他們都愣了一f。

神甫說: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傢伙?

然後他就不再說中國話了。大路跟他聊起來,嗓門很大,興奮得鼻子都紅了。本地的客人們從他們身旁走過,使勁兒盯著他們看。他們都是法蘭西人。大路總算碰上他的老鄉了。

瓊嶺後邊飄來一朵黑雲,移到榆鎮上邊的時候,攪得大夥挺慌,可一眨眼工夫就散開了。從柳鎮伸過來的山路上,傳來喜樂吹吹打打的聲音。我的心蹦到嗓子眼兒了。喜轎的大紅罩子在鎮外閃了一下,沿著鎮街上人頭留的空兒一顛一顛地滑過來。我的鼻子和耳朵溼了幾片,手背也溼了。管家炳爺在門樓那邊喊:耳朵!.拿雨布去!拿遮轎子的雨布去!

我看見了騎在馬上的二少爺。他的腦袋在喜轎的紅頂子後邊搖,像只大甲蟲。

雨點兒砰砰啪啪地砸了下來。

我不能爬著讓那隻腳來踩我了!

我拼命往後花園的雜倉跑。前院和正院早就佈置好的酒桌都在往廊子裡撤,人和桌椅亂嘈嘈地擠在一處,響起打碎瓷器的聲音。我穿過正院時看見了退入前廊的老爺的黑臉和太太的白臉。我不忍心看他們。瓦片上的雨聲響成一片,院子的石板地一下子溼遍了。

雜倉裡很暗,我找不到桐油雨布,急得亂掀亂翻,塵土蕩得像霧一樣口外邊響起家丁們放的火銑的爆炸聲。完了。桑鎮來的女人下轎了r大路和幾個僕人也鑽到雜倉裡來找雨布。總算在一堆竹簾子下面找到了。大路看著我說:又了工我知道他說的是鏽了,他是怕機器給淋鏽了!他往外跑的時候差點兒讓竹簾子絆了一跤。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突然就亂了套。大路在竹簾子上娘踉蹌蹌,一邊往前躍一邊找平衡的樣子直讓我心酸。又響了一排火銑,響得不齊。新娘子進門了!我們拿著油布跑進正院,剛好趕上喜人穿過前院和正院的過堂門。雨f得很猛,有僕人前前後後追著打傘,根本不頂用。新娘子的紅蓋頭和紅衣裳溼了半截。二少爺的肩也溼了,鞋也溼了,慘白的臉上掛著水珠兒。院地上那麼快就積了水,新娘子看不見,僕人們小心扶著她繞過水窪,她迷迷糊糊的樣子顯得很笨,很慘。池們剛把過堂門讓開,我們連忙順著廊槽向外溜,瓦溝裡的雨水澆在頭上,順著後背往下流。我們沒看到新娘子拜見祖宗牌位的情景。我什麼都不想看,一點兒看的意思都沒有。儀式弄成這個樣子,對代是個打擊。我很傷心,覺得傷了面子,也覺得對不起所有的人。新娘子在雨地裡不敢邁步的模樣刻在我的心上。本來以為一定很氣派的紅綢子蓋頭那會兒顯得真蠢,真欺負人。老天爺實在二.{戈不是東西了!

我在轎子群裡忙,把沒有雨遮的轎子蒙上油布,用磚頭壓穩。低處擱的轎子比較麻煩。我讓鎮裡的孩子們幫我抱來許多青磚,把每頂轎子的四個角墊起來。愉鎮後邊,綠茫茫的瓊嶺讓大雨給罩白了。大股的雨水從那兒集攏著衝下來,讓曲裡拐彎的鎮街成了一條河,黃澄澄的,卷著爛樹枝子和石頭子往前滾。一頂沒墊穩的白氈轎子漂過了街角,小船一樣。我追它,大聲叫喚:操你媽!你往哪兒跑,操你媽了我渾身溼透了,靴子裡全是泥。

隔著門樓,我看見大路也成了落湯雞,他在機器上跳來跳去,用桐油布把它從頭到腳捂上。二少爺來了,炳爺為他撐著傘。

二少爺說:“誰叫你們把機器抬到外邊來?

炳爺說:轎廊騰出來擺酒席了。

二少爺說:轎廊不能用好呀,可以把機器抬我屋裡去,為什麼不抬到我的屋裡去】他在說氣話,聲音大極了,尖尖的,像發了瘋。院裡院外許多人探頭探腦地看他。他走上去幫助大路遮機器,大路很平靜地跟他說著什麼,他埋著頭,用木頭把一塊雨布壓上。大少爺領幾個人出來,看看是這種情景,就把他連勸帶拉地拖回內院去了。

大路又圍著機器轉了半天。他看見了我,朝我扮了個鬼臉,笑著揪揪耳朵。我笑不出來。

後來,大門口只剩下我一個人了。他們吃宴席,連轎伕都在廊子裡吃肉包子喝米酒。:戈吃我自己臉上的雨水。我守著那些空著的轎子,想著老爺對我的恩典,想著我對主子的忠勇,又想著今天這種誰也沒有法子的事,鼻子裡酸溜榴的。喜轎停在門樓旁邊,它比別的轎子大,蒙了雨布,’可還是有地方讓雨淋溼了。我掖轎慢的時候聞到了香氣。甜甜的,軟軟的,像伸出一隻手來在摸我。四周無人,我把轎簾掀開一道縫,在坐過人的墊子上看到了半圓的凹下去的坑,在踏鞋的氈子上有不清的鞋印兒。我把手放在墊子上,又放在氈子上,沒有熱氣,很涼。

我琢磨她剛下轎就淋了一場大雨,一定很難過。

有人換我吃飯,我不去,我說我不餓。確實不欲,心裡堵得慌。我不明不白地罰自己,讓自己一直在雨裡澆著,這樣心裡好過些。

那會兒那種奇怪的心情,我老也忘不了。

天快黑的時候客人們開始離開。雨小多了,遠處烏河的水聲轟轟直響。我向每一頂轎子長時間鞠大躬,直到它拐上鎮街我才伸起腰,奔向下一頂轎子,他們賞的小錢啪啪地往我腰前腰後的泥水裡掉,我謝恩,可是我不撿。我尖著嗓門祝福他們:老爺您一路平安啦葺祝您一路平安啦i我溼得像個水耗子,可是淺一心要讓他們看看,是誰養了我。奴才歸奴才,可我不賤!

新娘子的哥哥進轎時看了我一會兒,他扔的不是小錢,是一錠小元寶。我咬咬牙沒撿,轎伕偷偷把賞銀拾過去了。我眼皮都不眨,把氣力都憋在嘴上,我說,祝您腳踏樣雲一路平安啦。轎子噢一下竄出去,他留下很彪的一句話。

他說:有種:我把毛驢牽過來,老神甫很麻利地爬上去。雨還在下。驢身上蒙著雨布,神甫打著一把傘。五個挑夫擔著沉甸甸的豬鬃跟著他。大路送了他幾步,倆人很正經地說著話。大少爺追出來,朝神甫喊;那批貨你給我留著,價錢好說!我過幾天就下去看貨去!

神甫說知道了,就走了。

大路拉我回院,可能是想讓我去吃飯,我不去。又想雨傘塞給我,我不接。他眼珠瞪得大大的,像貓頭鷹。不一會兒,他摸著幾個肉包子向我走過來了。

還有五六乘小轎沒有走。

客人們在門樓臺階上站著。

我一看大路手裡的肉包子,不知道怎麼回事,哇一聲就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有人說:這孩子一天沒動地兒了。累壞了。

我一邊哭一邊想倒霉的新娘子。

她個子很高,、蒙著蓋頭的樣子很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