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蒼河白日夢 劉恆 第2頁,共2頁

我是個笨蛋,幫不了她的忙。

你看,這就是六月初八。本來是人家的新娘子,我倒比誰都上心。男人麼,見了美人兒,一眼愛上,不是過錯。我算怎麼回事?我連她的表面都沒見識過,只當她像她哥一樣是個很彪的人。只想象她有一副好心腸罷了。

我搶在別人前邊愛上了她裡至少我是搶在我認識的人前邊了。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哭什麼。

現在我知道,那是哭我們糟不完的罪過l我的哭也搶在前邊了。

命裡註定的事,哭有什麼用?

祝您一路平安啦!

聽聽,這就是狗奴才。

世上哪有平安的事呀。

討平安的,個個都麻煩了!

更別提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的了。

人不光找不自在。

人還找死呢1夜裡有雷聲,雨一會兒停一會兒下,還打閃。我的小耳房一亮一亮的。屋子裡只有竹床和竹凳,窗下還有兩口箱子,裡邊有我冬天穿的衣服和全部家當。我讓大雨澆壞了,揮身發熱,燒得腦子裡亂七八糟。閃電打進我冷清清的小屋,我心上空空的,真孤單。

廊子裡有腳步聲,嚓嚓嚓,來回來去地走。膽小的馬受了驚,在馬圈裡也是這個走法,它自己不停誰也別想讓它停下來。

我有很長時間沒認定那個走來走去的是二少爺,我燒得頭腦發昏了,我覺著那是我自己在走,我在找我從未見過面的父親和母親,我走在一個很遠的我不認識的地方一我就這麼走著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我嘴裡長滿了燎泡。

我這才記起了隔著水塘的遠遠的洞房。我知道我一步也沒有走,走了大半夜的是別人。二少爺頭一夜就遇上麻煩了。天還沒亮,我趴在窗上往那邊看。什麼也看不見,從水塘旁邊繞過來的廊子裡空蕩蕩的。藤籮架後面亮著紅燭的燭光,悠悠忽忽的。它亮了一夜了。昨晚七就那麼紅。現在還那麼紅。我不知他們點了多少蠟燭。眼巴巴看著它們一根一根燃盡,再一根一根接上,是多麼難熬的一件事,天都亮了,燭光也沒滅,只是白了下去,看不出了。遠處傳來太太敲木魚兒的聲音。大路吹著口哨從我窗前走過,自己開r角院的大門,順著正院旁邊的外夾道向門門那邊走去了。他每天都到鎮子外邊散步,叼著粗粗的洋菸,永遠是東張西望圖新鮮的樣子。我病著,可還是爬起來做我該做的事。管家已經吩咐過,新娘子帶了自己的使喚丫頭,二少爺那邊的細活兒不用我張落了。我只管角院大面上的雜事,另外,我得伺候那個洋人。他們都覺著這是一件苦差,我不這麼看。就是聽不懂話麻煩點兒,拿洋人的事跟老爺學舌也有點兒彆扭,除了這些就沒什麼操心的了。那天我病得真厲害,走路直打晃。大路回來晚了,我到鎮子裡去找他,看見他在烏河邊上跟著一夥佃民在網魚口水很大,黃悠悠地漫著堤岸,水裡有許多尺把長的大魚在亂蹦。每次來洪水都這樣,榆鎮的人看慣了都覺著有興頭,更別提一個大鼻子了。他挽著褲腿,洋裝上全是泥點子,大喊大叫像個不懂事的老娃娃。

他說,雨】雨】他說的是魚。

最後他拎了兩條活魚往角院跑,我也拎了一條跟著他跑,另一隻手為他拎著皮鞋。他的大白腳丫子在石板道上呱噠呱噠,拍得真響。我們沒想到前邊有什麼在等著我們。我們都嚇了一跳,完後就愣住了。

好像有人在我心口上紮了一刀。

可是不疼。我不知道洋人疼不疼。他的樣子很難受,嗓子眼裡咕嚕了一聲。他的魚有一條掉在地上,蹦起半人高,城了幾下就髒了。

我們誰也沒有管它。

我不疼,可是渾身沒有一點兒力氣了。

她真美呀!

能是誰呢!

還能有誰呢】我們在角門那裡差點兒撞上了少奶奶。不是少奶奶,是神仙,我們在角院門口遇上了神仙i她有準備,她肯定聽到了腳丫子拍地的聲音,所以預先移到臺階邊上。我們可一點兒準備也沒有,我們看見一個美人兒站在那兒,衝我們笑著,一下兒就惜了。我不知道大路的心思,我是一下子就搭了z她怎麼會笑呢?有了那麼多不順心的事,她怎麼能笑得那麼好呢?裡這就是鄭玉楠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我一輩子再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女人。

她說:這麼大的魚呀!

她的牙真白.大魚像嬰兒那麼肥,我以為她會害怕。可她抓住地上那條魚,學我們的樣兒,把它使勁兒扔到水塘裡去了。

她笑得真爽快!

這種笑聲我聽不到了。我耳朵不聾,我不怕見年輕人,我們敬老院常常聯歡,來些好脾氣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他們也笑,姑娘的嫩嗓子笑得鈴兒一徉。可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那麼爽快的笑聲我再也聽不到了。不是說你們不會笑,天下的爽快人有的是口我是說那種把我整個人托起來,託著我不讓我落地的笑聲再也聽不到了。

這是我的毛病。

我比十六歲的時候分量沉了。

她說:這麼大的魚呀!

我就坐到雲彩上去了。

大鼻子呢?

他的魂兒不知丟到哪兒去了!

他和魂兒現在也回不了法蘭西。

這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