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蒼河白日夢 劉恆 第2頁,共2頁

她說:我們鄭家可沒你們曹家的規矩多。

我說:你沒規矩,你脫褲子給我看看?

五鈴兒真是缺心眼兒,白著臉想想,想明白是個玩笑,悴一口跑開了。那時候就是這樣,女人的腳很金貴,脫鞋與脫褲子差不了多遠。像少奶奶那樣隨意的女人,我還真沒見過。事後想想也怪不著她。她是女子學堂出來的人,走過洋操,懂經學和算學,會寫詩,還會幾句洋文,知道哪個國家在哪個地方。

可是這樣一個女人,她也就配不上了二少爺了彗她當著男人脫鞋算得了什麼呢?她笑起來咯咯咯咯又算得了什麼呢i我說這件事不是嫌她脫鞋不懂規矩。我是說在我眼裡女人的腳很金貴,哪怕它裹著布襪子,到底是女人的腳,更何況它是少奶奶的腳呢r我看見她的腳差不多就是看見了她的私處。我喜歡她的腳,大一點兒也沒關係,就像我喜歡她的笑聲,女人通常是不能那麼笑的,那麼笑會招來很多麻煩,人們會說她浪。

浪就浪吧,我喜歡聽。二少爺也喜歡聽吧?大路是喜歡的。每當她笑起來的時候,大路的眼神兒就跟著顏,就像他整個高大的身子都在快活地哆嗦了。我也哆嗦。我覺著自己被托起來,托起來,託到很高很高的鬼地方去啦!

我不能經常看到她的腳。

我也不能經常聽到她的笑聲了。

炳奶傳曹夫人的話給光漢少爺,說你母親在參禪,你就不能讓你媳婦笑得淺一些麼?少奶奶聽說了長輩的這個意思,仍舊笑著,只是沒有聲音了。

少奶奶是格外隨和的一個人。

她的笑沒了聲音,更讓人忘不掉了。

她說:耳朵,你每天出出進進忙多少事,不累麼?回屋裡歇歇吧,有些事你不做別人也會做,你何苦把自己累得要死要活呢?歇歇吧。

我說:閒著也是閒著,我是奴才的命麼。‘她說:你歲數這麼小,做事做得太巴結了。

我說:我不小了,都十六了。主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多做一件是一件,不做心裡要不舒服了。

她說:我來讓你做一件。你到我屋子去,五鈴兒在那兒,你讓她從食盒裡拿幾顆檳榔給你,放嘴裡含著,解暑。含上檳榔什麼事也不要做,到你的竹床上躺著去,含化了再起來,你聽清了麼?

她一直在笑,很溫和,嘴角和眼角都彎著。但是沒有聲音,笑得很安靜。我受不起她的關照,還是照她的話一五一十去做了。我躺在耳房裡,看著房角一隻小小的蛛網,嘩嘩地掉了眼淚。檳榔壓著我的舌頭,一粒粒像是活物,我還沒動,它們已經紛紛動起來了。

我含著檳榔就像含著少奶奶的腳趾頭!

我卷著嘴,讓它們化在我的舌頭上。

這就是腳的力量。

現在,女人的腳算什麼?你看掛曆上這個姑娘,除了奶子上的兩片布和褲檔裡的一片布,她身上什麼也沒有。她的腳多肥,腳指甲多厚,這不是腳,是馬蹄子,母馬的蹄子。你把她身上的幾片布摘下去,她不是等著配種的母馬又是什麼呢?二這些掛曆是老年人福利基金會送來的,誰也弄不清他們安的是什麼心。他們是嫌我們不老,還是嫌我們太老,要拿這姑娘的屁股蛋子來勾我們羞我們呢?!不論怎麼樣,他們是小瞧了我們了。要是嫌我們死得還不夠快,他們還真不如送來幾個光著髒的活人。要是怕我們活得不耐煩呢,就不如把這掛曆換了蒼蠅拍子。我寧肯用手去打蒼蠅,也不願意用腦袋漿子去粘這些姑娘。該我們做的事我們早就做過了,這些笑嘻嘻的丫頭片子應該趁早滾蛋!她們應該找弄得動她們的人去。我們已經不行了,煩了,多好的肉也像馬肉兔子肉一樣沒有意義了】我不是說她們不漂亮,不是!

她們漂亮,你看這些腿麼至我是說有兩種人不能看這種掛曆,一種是老人,一種是兒童。這兩種人需要健康。老年人福利基金會的做法是失誤,也是毒害。他們應該讓我們看點兒別的東西。掛曆上可以印個瓷瓶,也可以印j一條魚,印一隻猿猴也行。可是你看看吧,他們對我們幹了些什麼!

他們給要死的人送來了姑娘。

我不要她們。

我要她們沒用。

我心裡有一隻腳。

這足夠了。

我的心很累,它不想跳了,那隻腳會來踩它,直把它踩得騰騰騰蹦起來。我離死還遠著呢!

玉楠s把你的腳伸過來吧t踩這兒!

踩這兒!

踩這兒!

孩子。

我剛才說了些什麼??}腳?

誰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