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疑的片刻,人群裡有人撞了一下陳宇。他機警地看著周遭,每個人都揚著歡樂的笑臉,毫無可疑之處。下意識地拍了一下褲兜,發現多了什麼東西,拿出來一看,竟是尹子顏的手機。陳宇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要出事。
於是飛快地衝進客棧,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三層。開啟尹子顏的房間,裡面空蕩蕩的,尹子顏不在房間。陳宇迅速地開啟她的背包,翻出那張她和鍾弈的合影,跑出來。
出了客棧,陳宇發現門口那個大機器貓玩偶不見了。急瘋了的陳宇,拿著尹子顏的照片跑遍整個西街,沒有發現她的蹤跡。他只好進入每一家酒吧,拿著照片在酣醉的人群裡問詢,可是無人見過尹子顏。陳宇懊悔又洩氣地穿行於每一條晦暗狹窄的小巷裡,那裡有很多間酒吧,客棧的後門,燈光明暗交錯,他心裡做著最壞的打算。
凌晨4點,他依然一無所獲。歡鬧的人群早已消失於霧氣之中,酒吧關張,世界無比安靜。陳宇跑去胖胖啤酒魚,可那家店早就關張了。於是他回到客棧,本想抓來前臺小妹發問,沒想那姑娘見他來,哈氣連天地遞上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別擔心,明早五點江邊見。
陳宇拿著字條的手微微顫抖著,他愣住了,沒錯,那是尹子顏的筆跡。這筆跡他太熟悉了。她去了哪裡?為什麼還有機會傳來字條呢?
陳宇掏出警官證向小妹發問,可是小妹只說是一個男孩送來的字條,訂房間也是網上操作的,對方傳來了尹子顏的照片,其他一無所知。依照陳宇的判斷,小妹不像是說謊。陳宇看了電腦裡預訂房間的記錄,和那張照片。螢幕上的照片和他手裡拿著的照片竟然是同一張。看來安排這一切的必定是鍾弈而不是左衛戈。
想到如果是鍾弈做了這一切,陳宇忽然覺得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一點,便只好上樓立在陽臺上等待。距離早上五點鐘,還有一小時。尹子顏會有危險嗎?如果有危險,應該不是傳字條這麼簡單,看筆跡揮灑自如,應該不是在緊張或者被逼迫下寫出來的,那麼尹子顏會去哪裡呢,和誰在一起呢?想到這些,陳宇無助地望著不遠處的江邊,所有關於尹子顏的一顰一笑都潮水般襲來。
尹子顏和大機器貓照完相,向機器貓的口袋裡放了兩塊錢。就在那個瞬間,她看到機器貓的兜兜裡寫著:想見鍾弈留下手機跟我走。
尹子顏慌張地看著機器貓,卻不能發現他的眼睛,那雙剛剛還笑著閃爍的眼睛,此刻躲在毛絨頭套後面。機器貓的胳膊指了指身邊一個男孩。尹子顏猶豫要不要跟陳宇說一下,可在那個剎那,她選擇了跟那男孩走,於是掏出手機放進機器貓肚兜裡,隨著男孩消失在了街角的巷子口。
尹子顏緊張著又十分機警地看著周遭,那男孩什麼都沒說,將她帶入一處完全沒有燈光的大門前,輕輕拍了幾下門。大門從裡面被開啟了。男孩示意尹子顏單獨進去,然後大門在她身後嘩啦鎖上了。
尹子顏呆呆地站在庭院裡,藉著遠處房間裡隱約的燈光,看到一棵高高的果樹,枝繁葉茂,樹影投了一地,漆黑如墨。尹子顏朝裡走去,掀開門簾,是一處大廳,石子鋪路,咖啡味道縈繞,只有一處桌上亮著柔弱的光,牆上掛滿了各種樣式的照片,尹子顏心下明白,這裡是間咖啡店,現在應該是打樣了。看照片和裝修,和她家樓下的膠片咖啡十分相像。
正踟躕著,一個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子顏,快坐啊。」
尹子顏嚇了一跳,此人說話聲音溫柔又關切,她猛地回頭,面前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單薄的襯衫下,肌肉清晰可見,身材高大,眼神憂鬱,那面容看上去十分眼熟,這難道就是左衛戈?第一次見到真人,尹子顏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你?鍾弈呢?」尹子顏吃驚不小,疑惑地看著他。
「別怕,不會傷害你,坐下聊吧。聽完我說的話,如果你還想見到他,我會幫你安排。」左衛戈很細心地幫她拉開椅子,並且遞上來紙筆道:「給陳宇留張字條吧,別讓他太擔心,告訴他明早五點江邊見就好了。」
尹子顏照做了,膽怯地看著左衛戈叫來一個男孩把字條送走了。隨後左衛戈磨了兩杯咖啡,慢慢地走過來,放在各自面前。
「真執拗,為什麼要來一趟呢?」
「我想知道真相。」
「好。既然你來了,還去了我們村子,一定有很多疑惑,我願意知無不言。」
「為什麼要都告訴我呢?只是因為我好奇?」
「因為虧欠你的。」左衛戈說完深深嘆了口氣。
「虧欠?」
「是啊,你記得八年前在操場上那次擁抱嗎,那個足夠讓你窒息的擁抱。」
「嗯。難道那是你?」
「你猜到了?」
「也是幾天前猜到的,因為鍾弈一定熟悉校園地形,那裡當時是工地,他怎麼會不顧一切的深更半夜跑去工地呢。再有,陳宇跟我說你和鍾弈長得十分相像,可是講話聲音完全不同。那次你約我出來,你全程沒有說一句話,我印象深刻。多可笑,為了你的一句等著我回來,我等了鍾弈八年。」
「其實,當時我,我,我不只是想去擁抱你。我是想掐死你,讓他知道失去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滋味。」
尹子顏看著眼前的左衛戈慢條斯理地在講著曾經想要索取自己性命的種種,不覺地驚得半張著嘴,眼珠一動不動。這殺手怎麼眼裡沒有寒光,如此溫柔?
「別怕,子顏。那都是年輕時意氣用事的想法。事實上我也沒有真的下手,只是很渾蛋地扔下了那句話,我現在請求你的原諒。」
「是什麼讓你改了主意?」
「是林菲菲。林美珍意外跳樓後,菲菲覺得是她的過錯,特別悔恨,幾乎沒辦法從陰影裡走出來,我看在眼裡,其實很心疼。就開始懷疑我的復仇計劃是不是也同樣會給自己帶來悔恨和遺憾。所以,最終我並沒有動手。而是選擇去威脅他,告訴他遠離你,你才會安全,讓他永遠失去你。」
「他?鍾弈嗎?」
「嗯,在你心裡,他才是鍾弈。其實不是的。」
「你們高考前換過名字和身份對嗎?你和林菲菲有著相同的遭遇,對嗎?」
「對,也不完全對。我和他是從小一起的好朋友,兩個長得又像,十分要好,經常一起揹著大人爬山頭,去銀子巖。捱打受罰總在一處。一起上小學,初中,高中。他比我成績好很多。高考的時候,我爹找上他,問他願不願意念大學,可以資助他讀完,他爹那時病重,家裡條件很差,讀大學根本就是奢望。於是,他就接受了我爹的條件,跟我換了名字和身份,替我考大學。」
「替考就行了,為什麼還要他去精誠大學讀完呢,那可是最好的大學,你爹願意讓你放棄這個機會嗎?」尹子顏不解地問。
「我也不是很愛讀書,我爹說我去讀未必能拿到學位,還不如讓他去讀,我等著大四收穫一個學位,搞好了還能是優秀畢業生,到時候輕易就能找到好工作。所以,我也就同意了,他也沒什麼意見。」
「所以,我在精誠大學就認識了鍾弈,其實他本名叫左衛戈。而你,去讀了體育大學,用左衛戈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