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子顏看向馬路對面,兩盞藍字白底的地鐵標誌牌冷冰冰地矗立在長安街兩側,一南一北,遙遙相望。路燈不怕雪水,在黑暗裡尤為突兀。街面上果然連個鬼影都沒有,建國門橋上偶爾飛馳而過的快車,將泥點和雨點混合在一起,濺在尹子顏面前的黑色水坑裡。看過去,那水坑裡便是她自己的影子。頭髮齊肩,眉目清楚,下巴有些尖。端詳很久,她竟然覺得這張臉那麼陌生,好像不認識一般。儘管每天出門都會照鏡子,可好像都沒有機會這麼仔細端詳過自己。她又一次在心裡問自己,這樣忙碌究竟為了什麼?生活終究是為了快樂,沒有快樂的青春絕對是場浪費。被別人等待會虐心,一味等待別人是虐戀,這些年只有工作沒有愛情的日子,大抵是為了避免和錯誤的人開始戀情,那樣無論如何也不會值得的,只是每每這樣的夜裡,會打擊她的這種想法。
打車是件辛苦的事情,尤其是在雨夜。尹子顏剛坐上車裡,手機就響了。不是別人,正是事務所的老闆david。
「雨夜不好打車吧?」david此言一齣,尹子顏突然覺得頭皮發麻。
「你不是還在香港嗎?怎麼知道北京下了雨?」車子飛快地掠過街道,雨絲打在車窗上,將窗外的燈光扭曲成向後飛馳的弧線。
「哪有,下午就到北京了。掐算時間,我想依你的性格,這個時間一定不跟他們接著瘋,應該是打車回家了。」
「算得真準,剛坐進車裡。」
「那當然啊,事務所的業務一半都是靠算的嘛。」david講話有點酒氣,尹子顏彷彿能聽到他將酒杯放在玻璃臺上的清脆聲。
「你這個算可不是精算的算,而是算命的算。david,有件事情必須跟你講。」尹子顏無心聽david的玩笑,打算把今晚和客戶在聚會上了解的情況做個簡單的彙報。
「先聽我講,明天我安排了兩場面試。環宇的老闆臨時約我去打球,所以實在抽不開身過去。能不能麻煩你回公司幫個忙?兩人的資料已經發到你郵箱了。幫幫忙吧。」
「面試?我代替不了你做決定。」尹子顏一口回絕,david把環宇這筆生意看得很重要,甚至有些過了,這讓尹子顏覺得有些牴觸。
「能啦,你是事務所重點考察的合夥人之一呀!而且只有你能。這個新的位置就是代替你師父梁志博的,今後此人要和你通力合作,所以由你來給出意見我覺得再好不過。」
「代替梁總?為什麼?」
梁志博是事務所裡的資深分析師,也是領入門的師父。如今全權負責大華這個專案。工作上十分敬重他,此人邏輯縝密,高階精算師背景,在業內有良好的口碑。恃才者難免執拗,梁志博也逃不脫。他著裝一向講究,西服襯衫熨帖妥當,藍白黑配色為主,清晰清爽。一副誰都看不進眼的模樣,笑起來喜歡揚眉,彷彿一切盡收眼底。口頭禪是:懷疑一切,讓數字說話。
「你知道的,我正在談和環宇的大生意。這個時期,公司不能出任何負面訊息。現在你們服務的大華專案,就在環宇考察我們的實力範圍內,所以大華的滿意是絕對關鍵的。梁總我另有安排,我的意思你懂的。」david的話打斷了梁志博的樣子在尹子顏腦子翻轉的狀態。
「大華的不滿意?你是說我們最近查出的大華銷售流程裡的舞弊事件嗎?」尹子顏極度敏感,眉毛緊鎖,她不贊成david對梁志博的撤換。因為這種撤換同樣是種舞弊。
「舞弊這種事情不是我們說了算的,就算資料真能講話,也是人家大華內部的事情。所有人都該做分內事,不然會死人的。」
「大華請我們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配合他們自己的內審,找出蛀蟲在哪裡嗎?」尹子顏試圖一字一句放慢速度說服david。
「我們是做公司哎,小姐。不是國家機器,不是要去抓兇手的警察,更不是要去給予懲戒的法官。我們只是在配合客戶,達到他們的滿意,至於如何才能滿意,不一定抓出兇手就是好。粉飾太平也許才是別人需要的。雙贏,你懂的。」
「是,我懂。」尹子顏違心的話沒說完,電話裡傳來嘟嘟嘟的響聲,david那邊有新來電。
「你懂這個道理很好,拜託了。明早九點,記得去公司面試。泡溫泉的事情,我欠你一次。做人要難得糊塗,不要事事較真,很累的。週一見嘍。」
手機裡已是忙音,尹子顏卻還舉著。此刻雨已經停了,窗外的世界一片寧靜。泡溫泉等休閒娛樂,這些事情對於工作狂的尹子顏來說,都是另一個星球的事情。她在家裡常備一隻旅行箱,裡面裝著出差的換洗衣服和常用物品,彷彿一個號令,她隨時可以奔赴任何一個目的地。
車穩穩地停在尹子顏家對面的膠片咖啡店的門口。尹子顏付了車費,想走進這家咖啡店暖和一下,卻被裡面黑洞洞的燈光嚇住了。於是,她轉去了旁邊的二十四小時書店。門被拉開的瞬間,書香和咖啡香裹著溫暖的氣息環繞周遭。
「來杯梅樂吧。」尹子顏向前臺的服務人員說。
「尹小姐來了?又是這麼晚,又是杯梅樂,還是要壓壓驚嗎?」店老闆的聲音有一股濃郁的臺南腔調,從遠處飄來,在昏暗的大廳裡,唯有她所在的卡座是亮著檯燈的。
尹子顏走過去,坐在她對面:「怎麼知道我受驚嚇了?」
「臉上沒半絲血色。脖子上空蕩蕩的,外面很冷嗎?」被她一說,尹子顏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脖子,才發現舒蘭的那條圍巾不見了。可什麼時候不見的,她無從想起。是奔跑時丟掉了,還是落在了計程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