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得不錯。」
鬧鐘響了。
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摁掉手機。
五分鐘後,床上的人坐起身,揉了揉頭髮,下床走進洗手間。
鏡子裡的人還有些睡眼惺忪,眯縫著眼。
洗澡,洗頭,刷牙,剃鬚,護膚,吹乾頭髮,整理髮型。
站在走入式衣帽間,手指在一排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上一撥,隨意地拎出一個衣架。
穿上襯衫、西褲、皮鞋,又挑出一件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戴上腕錶,噴了點香水。
對著鏡子打量全身,嗯,挺帥。
樓下餐廳裡,張姐已經做好早餐擺在餐桌上,見到下樓的人,喊道:「嚴先生,早上好。」
「早。」嚴廷君坐到餐桌邊用餐,早餐很簡單,皮蛋瘦肉粥,兩個煎蛋,兩隻燒麥,一杯牛奶。
他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五十五樓,可以一覽無遺地俯瞰江景。
這天天氣晴好,沒有霧霾,視野極佳。碧藍的天空下,江對岸錢塘高矮不一的建築被高架、馬路切割成一塊一塊,就像一組組積木,小小的汽車在高架上排著長龍,江面上,一長列裝著泥沙的船隻正緩緩從大橋下通過。
嚴廷君看著風景,吃著早餐,這時,電話響了。
是助理秦燁:「老闆,早上好!我和王哥已經在車庫了。」
嚴廷君:「我在吃飯,吃完就下去。」
「好的老闆,您慢吃,不急。」
吃完飯,嚴廷君洗手漱口,拿起西裝外套準備下樓,張姐送他到門口,問:「嚴先生,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來的。」
「您想吃什麼?」
嚴廷君頓了頓,說:「簡單點,米粉,加兩個菜就行了。」
張姐微笑:「好的,嚴先生您慢走,再見。」
「再見。」
嚴廷君坐電梯下到車庫,王哥已經把車停在電梯廳門口,秦燁開啟車門,嚴廷君上車坐下,車子剛啟動,秦燁就開始彙報嚴廷君這一天的行程。
每天都很忙,有開不完的會,看不完的郵件,籤不完的字,還要應酬,出差,去專案現場視察,和部門經理一對一溝通……
三年多了,每天都是這麼過,很充實,也很無聊。
不過下面養了幾百個員工,他並不會懈怠。
工作彙報完畢,車裡一時陷入安靜,秦燁玩起了手機,臉上時不時地露出傻笑。
秦燁二十四歲,成為嚴廷君的助理已經兩年多,是個精力充沛、性格活潑的小夥子。頭一年嚴廷君的助理是個女生,小姑娘在他身邊待了沒幾個月就對他芳心暗許,嚴重影響工作,嚴廷君毫不留情地就把她調走了,招來剛畢業的秦燁。
秦燁不像一般助理那麼卑躬屈膝,也不怎麼怕嚴廷君,私底下,他甚至不喊「老闆」,而是喊「嚴哥」,嚴廷君表面上雖然對他和對其他人一樣冷冷淡淡,但秦燁知道,這位小嚴總根本就沒傳說中那麼可怕,相當臭屁,所以兩人在一起時,都比較放鬆。
嚴廷君看看秦燁對著手機傻笑的臉,問:「女朋友?」
「啊……是。」秦燁嘿嘿笑,「哎,粘人得很,我今天走得比較早,正和我抱怨沒給她做早飯呢。」
嚴廷君:「……」
秦燁偷瞄嚴廷君,覺得自己有虐狗嫌疑,趕緊把手機收好,想起女朋友剛才說的一件事,秦燁覺得也挺有意思,就問嚴廷君:「老闆,能問您一個私人的事兒麼?」
「嗯?」
「您高中是在錢塘讀的嗎?」
「是。」
「是哪個學校方便說嗎?」
嚴廷君有點警惕:「幹嗎?」
「不是,就是……是二中嗎?」
嚴廷君:「?」
錢塘有錢塘市第二高階中學,但嚴廷君讀的是餘縣第二高階中學,幾年前餘縣已經撤縣改區,學校改名為餘德高階中學,但在他們這撥老畢業生心裡,學校的簡稱依舊是「餘縣二中」,有時的確也會直接說「二中」。
他模稜兩可地說:「算二中吧,怎麼了?」
秦燁的表情瞬間精彩紛呈。
嚴廷君沒明白:「你搞什麼呢?」
秦燁一副忍著笑的樣子,看了司機王哥一眼,低聲說:「一會兒下車我告訴你。」
這小助理膽子越來越大,還和老闆賣起關子來了。
車到公司,嚴廷君和秦燁下車,往電梯廳走時,只剩他們兩人。
秦燁一邊走,一邊抓緊時間說:「老闆,我女朋友最近在追一個漫改劇,這劇現在挺火的。」
嚴廷君:「漫改劇是什麼?」
「就是漫畫改編的連續劇。」
「然後呢?」
「那個劇吧,劇情挺中二,劇名就是原著漫畫名,沒改,叫《二中校草是狐狸精》。」
嚴廷君挑眉:「什麼鬼?」
秦燁:「我女朋友混漫圈的,看過漫畫原著,也看過動畫片,不過那些都是小眾,知道的人不多,只在漫圈火而已。但現在改成真人演的連續劇,就有點爆。」
嚴廷君走得大步流星:「說重點。」
「重點就是……」秦燁壓低聲音,「這個劇裡的男主角啊,就是那隻狐狸精,他和您一個名。」
嚴廷君腳步一頓,偏過頭:「什麼意思?」
「叫嚴庭君,嚴格的嚴,君王的君,就中間那個字兒不一樣,是庭院的庭。」
嚴廷君又邁開了步子,不以為意:「巧合吧,我的名字又不冷門。」
「不是,不光是名字啊老闆!」秦燁小碎步追著他,開啟手機給他看劇照,「您看看這男演員的臉,我是覺得很一言難盡啊。」
嚴廷君又一次停下腳步,看了一眼秦燁的手機螢幕,劇照應該是精修過的,是一個穿著白綠相間運動校服的年輕男孩子,頭髮偏長,皮膚白皙,臉型柔和,一雙細長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鏡頭,嘴唇殷紅。
嚴廷君:「……」
難道他也有個失散多年的弟弟嗎??
上到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嚴廷君走出電梯,秦燁已經由八卦小能手恢復成金牌助理,人模狗樣地跟在嚴廷君身後。
路過大開間,嚴廷君走得目不斜視,一路都有人和他打招呼。
「嚴總早。」
「嚴總,早上好。」
她們的視線似笑非笑,嚴廷君總覺得怪怪的,好像一個個的都帶著看好戲的揶揄意味。
《二中校草是狐狸精》。
這特麼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嚴廷君的第六感沒有錯,只過了兩天,公司裡大部分人都知道了這部漫改劇。放在別的公司,一部連續劇絕不可能引發全公司的討論,社畜們那麼忙,誰有那閒工夫追腦殘中二劇啊!
但在嚴廷君的公司,因為這部劇男主角那微妙的名字和微妙的臉,大家都去追劇了,連著四十多歲從來不看言情劇的工程部老李,都能在食堂裡與其他人討論得熱火朝天。
大家最關心的一點就是:咱家老闆和那連續劇的男主人設,到底有沒有關係?是巧合?還是……原型?
「啪。」嚴廷君一把合上筆記型電腦,坐在老闆椅上生悶氣。
秦燁敲門進辦公室,把檔案交給嚴廷君簽字,嚴廷君掃了他一眼,問:「你知道哪兒能看那個漫改劇的原著漫畫嗎?」
「哎??」秦燁立刻反應過來,「哦,您等等,我問下我女朋友。」
少頃,他把網站連結發到嚴廷君微信上,說:「老闆,這要會員才能看,要花錢的。」
「……」嚴廷君,「我讓你幫我去查這個連續劇的編劇,你查到了嗎?」
「在微博上查到了,可以私信,也有工作郵箱留著,聯絡得到。」
「先別聯絡,我先看看原著再說。」
「好的。」
秦燁出去了,嚴廷君又開啟筆記型電腦,他在影片網站上用十分鐘時間拖著看了兩集《狐狸精》,對劇情已經有了大概的瞭解,果然很中二,目標受眾應該是十幾歲到二十出頭的女孩子,那是一個糅雜了妖精報恩、妖族尋仇、本質就是落難妖族王子愛上人類灰姑娘的狗血故事。
——男主角嚴庭君是一隻修煉五百年的狐狸精,當他還是小狐狸時曾被一個人類女孩所救,他在女孩身上刻上烙印,她每一次輪迴轉世,狐狸都能找到她,不過他只是默默地關注,從來沒去打擾過女孩的生活。
五百年後,這件事被狐狸的死敵狼族王子知道了,狼族想要利用女孩來打擊狐族,已經成為狐族王子的狐狸就化為人形,混入女孩就讀的二中,想要暗中保護女孩。
女孩現世叫唐柳,初次入世的嚴庭君酷炫霸道,但又很蠢萌,在一系列校園生活中,一邊鬧出許多笑話,一邊又和唐柳相愛相殺,後來小狼也化為人形進入二中,那真是雞飛狗跳不忍直視……
嚴廷君不懂這種故事怎麼還會大爆,更受不了裡面的女主角一遍遍地喊:阿君,庭君……
配合著男主角每一次的回應,嚴廷君整個人都要原地爆炸了。
那股無名火氣在看到原著漫畫作者的筆名時更是直達巔峰,那操蛋的玩意兒居然叫做:狐狸愛嗦米粉。
如果說校名、男主名和演員長相勉強能算巧合,那這作者的筆名,對嚴廷君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實錘!
這不是巧合,這絕對不是巧合!
他嚴廷君,特麼的就是這腦殘故事實打實的原型!!!
常夕窩在沙發上,蜷成一團。
米粉在她面前踩著貓步高傲地走過來,走過去,常夕像是沒看見,雙眼無神,覺得自己快要狗帶。
連續劇上線已有六天,每週一到週五,每天更新兩集,據編輯說反響非常好,微博話題蹭蹭蹭,熱搜都上了好幾個,但是常夕一集都沒看過。這一個星期,她每天渾渾噩噩,內心充滿炸裂般的羞恥感,一萬個後悔簽了影視版權。
但後悔又有什麼用呢?她住的這間大屋子,裝修精良、陽光充沛的工作間,就是用賣影視版權的錢買的,白貓米粉有了更大的活動空間,她也不用再忍受隔壁夫妻因為雞毛蒜皮而爭吵的聲音,還有樓上群租房從早到晚的喧鬧,有付出才有所得啊!
常夕,你知足吧!
其實,常夕曾經做過努力,在一年前網劇專案啟動時,她曾經弱弱地提出,能不能把男主的名字給改了。
影視方說:「你這個漫畫和動畫的原著粉,把男女主叫做鹽糖cp,主角名字沒毛病啊,不能改!」
後來選角,常夕又說能不能找個濃眉大眼的藍孩紙。
影視方說:「你見過濃眉大眼的狐狸精嗎?你原著裡畫的狐狸就長那樣啊,你放心,我們一定忠於原著,找個特別貼的男演員!」
後來常夕看到男主的定妝照,慌得差點厥過去。
她做了最後的努力:「那把學校名兒給改了吧!」
影視方像看白痴似的看她:「改成,三中校草是狐狸精?」
常夕連連點頭。
影視方:「意義是什麼啊?粉大!改的意義是什麼啊?!」
被粉絲稱為「粉大」、「米粉大」的常夕差點要哭:「那把我的筆名給改了吧!我不要署名了行嗎??」
當然是不行,她不要,她簽約的平臺也不答應,所以,常夕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費,到後來,她只希望連續劇能撲街,最好撲得悄無聲息,二十四集的劇,也就三個星期,悄沒聲兒地播完就得了。
誰能想到啊,劇火了!!
電話響了,常夕渾身一抖,接起來。
「粉兒,明天下午你有空嗎?」是她的編輯秋秋姐。
秋秋姐和她合作已經有六年了,她作品的所有版權都是秋秋姐在處理。常夕沒有工作室,也沒有助理,所有創作就是一個人搞定,有了秋秋姐幫她談作品發表後的事兒,常夕就會輕鬆許多。
「秋秋姐,什麼事啊?」
「明天下午,有家公司想和你談一下《狐狸精》廣播劇的事兒,我本來想自己談的,結果人家說一定要和原作者面談,地點就在錢塘。你要沒事就去見一見吧,開價挺美麗的。」
常夕其實不想去,這種事以前幾乎不要她出面,秋秋姐都搞定了讓她簽字就行,尤其是劇還在更新期間,她每天就像個蝸牛似的躲在殼裡,已經一週多沒出門了。
「秋秋姐,您能幫我和對方說一下,由您去談就行了吧,我不想出門。」
「粉兒,你怕什麼呢?這個劇現在很火耶,你要紅了你知道嗎?我估計半小時就夠了,一會兒我把時間地點給你,明天稍微打扮一下,別遲到啊。你也別成天待在家裡,偶爾也要出來走走的。」
秋秋姐不由分說就掛了電話。
常夕要瘋了,因為那句「你要紅了」,啊啊啊啊——那個影視方怎麼那麼討厭啊!就一個小破自嗨漫畫,買版權也就算了,拍得那麼精良幹什麼?!自嗨漫畫懂不懂啊?自嗨啊!自己畫了自己嗨!現在搞得全國人民一起嗨,還讓不讓她活了啊!
四月末,天氣乍暖還寒,常夕出門時被冷風糊了一臉,趕緊退回房間,裹上一件粗毛衣開衫,對著鏡子理理頭髮,才鼓足勇氣下樓。
趕到約定的咖啡館,那是一個文創園區,開著許多潮人小店,夜裡更熱鬧些,工作日的白天,又因為突然降溫,遊人並不多。咖啡館裡只有零零散散四、五個客人,常夕揹著大包走進去,找了個位子坐下。
她早到了二十分鐘,點了一杯熱摩卡,等人有些無聊,常夕也不愛玩手機,乾脆從大包裡拿出一本速寫本,翻到空白一頁,隨手塗鴉起來。
她從小學畫,父母希望她能從事設計類工作,但自從初中裡迷上日本漫畫,常夕的理想就變成了成為一個漫畫家。
她特別擅長畫帥哥,曾經還出過一本全是帥哥的插畫集,賣得非常好。在各式各樣的帥哥中,她又最擅長畫狐狸男。
顧名思義,就是長得像狐狸精的妖媚美男,膚白,發黑,眼睛細長,鼻樑精緻挺拔,嘴唇薄而纖巧,抬眸勾魂,垂眸落寞,邊上加點兒枯枝殘花,衣袂翻飛,細長漂亮的手指拈著花枝,就是一幅見者落淚的美男傷懷圖。
「畫得不錯。」
耳邊突然響起一個年輕的男聲,常夕抬頭,四目相對時,她手裡的畫筆就在速寫本上「嗤拉」劃了一道足有十幾公分長的裂口。
嚴廷君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在她對面坐下,姿態優雅,神情倨傲,嘴唇抿成薄薄一條線,眼睛裡閃著危險的光。
常夕覺得自己要嚇尿了。
聽到嚴廷君說:「你好,我叫嚴廷君,初次見面請多指教,狐狸愛嗦米粉,大大。」
常夕:「……」
不!!我是即將被狐狸暴打兇殺鞭屍最後毀屍滅跡的糊爛米粉!大大。
「嚴,這裡!」
籃球場上,正在運球的少年只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注意力依舊集中在面前攔防的對手身上,當另一個對手也壓上來時,他做了個突破的假動作,把球傳給了喊話的隊友。
手上沒球,盯他的人就鬆了許多,少年瞅了個空擋直接突入籃下,配合默契的隊友一個轉身,籃球就拋了過來。少年躍起接球,一個高大的對手已經壓到他面前,準備蓋帽,少年接球后一秒都沒調整,壓低重心瀟灑過人,手臂一抬,球就投了出去,空心入網。
「漂亮!」與他打了個配合的隊友過來與他擊掌,少年抹一把臉上的汗,食指向天,在場上小跑了幾步。
場邊,除了一群男生看賽況看得激動,還有為數不少的女生在尖叫吶喊,尤其是那少年進球后,女生們一個個你掐我胳膊,我摟你脖子,小臉兒都漲得通紅。
未滿十六歲的常夕也夾在其中,不過她沒喊沒叫也沒掐人中,目光只是牢牢地追隨著場上那個最耀眼的身影。
少年留著比同齡男生稍長的頭髮,額上束著一根髮帶,身材高挑清瘦,皮膚很白,四肢修長,長得像漫畫裡走出來的美少年。因為高強度的運動,此時他臉頰泛紅,滿頭大汗。
那是一張刻在常夕腦海中的臉,漸漸的,與咖啡館裡正坐在她對面、神色不善的那張臉重合在一起。
常夕嘴唇發乾,後背冒汗,記憶中,這是她離他距離最近的一次,他還對她說話了!他還誇她畫得不錯,不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完蛋了,她被發現了!她的秘密被他發現了!!
嚴廷君原本是生氣的,不過看著對面的女孩眼神慌亂,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又一陣青後,他的目光就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他翹起二郎腿,問:「你認識我?」
常夕下意識地點頭,反應過來後立刻又瘋狂搖頭。
嚴廷君神色一凜:「說實話。」
常夕垂下腦袋,微微地點了點頭。
嚴廷君:「你也是餘縣二中的?」
常夕又點頭。
「哪一屆?」
常夕咽一口口水,終於開口說話:「06屆。」
和孟真一屆啊……
嚴廷君:「幾班?」
常夕:「11班。」
嚴廷君打量著她,在記憶中搜尋,確定自己不認識她。常夕如坐針氈,嘴角下掛,已經是一副要哭的樣子。嚴廷君無語,語氣放柔一些,問:「你叫什麼名字?」
常夕抬起頭看他一眼,小聲說:「常夕。」
「哪兩個字?」
「非常的常,夕陽的夕。」
「常夕。」嚴廷君唸了一遍,又問,「常小姐,我很好奇地採訪你一下,你究竟是怎麼想的,畫個漫畫能直接把我名字給用上?」
常夕腦子裡一團亂麻,緊閉著嘴不回答。
這時,服務生過來了,問:「這位先生,請問您要點些什麼嗎?」
咖啡館裡不讓人乾坐著聊天,嚴廷君也沒空點單,直接指指常夕的杯子:「和她一樣。」
服務生:「好的,請問需要點心嗎?」
嚴廷君往櫃檯那兒掃了一眼,說:「給她拿塊巧克力慕斯吧。」
常夕:「……」
咖啡和慕斯上來了,嚴廷君把慕斯推到常夕面前:「吃吧,別發抖了。」
——我也不想發抖啊,但是停不住怎麼辦?
常夕從嚴廷君坐下開始,姿勢就沒動過,懷裡抱著速寫本,整個人坐得端端正正,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嚇壞了。
嚴廷君輕輕嘆氣:「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你別那麼緊張。請你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突然發現自己是一個電視劇裡主角的原型,連名字都不改,你高興嗎?」
「對不起。」常夕「唰」地站了起來,向著嚴廷君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我錯了。」
嚴廷君:「……」
常夕沒坐下,苦著臉說:「你會找律師告我嗎?」
嚴廷君還沒開口,她就哭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嗚嗚嗚……」
嚴廷君皺起眉,伸手示意:「你先坐下。」
常夕乖乖坐下,手背抹著眼淚,說:「那個漫畫,是我的處女作,我大二的時候隨便畫著玩的,貼到網上,後來就被平臺簽約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還挺受歡迎的,畫一半了也沒法改名字,就硬著頭皮給畫完了。後來……出版了,還改成了動畫片,我也沒想到它能拍成網劇。……你別告我行嗎?我沒錢賠你,我賺的錢買房了,我房貸還沒還完呢……嗚嗚嗚嗚……」
嚴廷君:「……」
咖啡館裡的顧客和服務員都在往這兒看,因為常夕哭得十分傷心,對吃瓜群眾們來說,這大概就是典型的分手現場:看那男的衣冠楚楚,不動如山,女孩子哭得梨花帶雨,還起立鞠躬,肯定是被始亂終棄了。
渣男,鑑定完畢。
嚴廷君忽視那些投到他身上的探究目光,把紙巾遞到常夕面前:「別哭了。」
常夕低頭看到他的手,啊啊啊,還從沒有這麼近距離地看過他的手,好瘦好白好細膩,手指修長,骨節勻稱,指甲剪得乾乾淨淨……晚上回去一定要畫下來!
嚴廷君看著她的臉都快懟自己手上了,直接把紙巾放到她面前的桌上。
常夕意猶未盡地看著他收回去的手,拿起紙巾抹抹眼睛,這時候才想起自己過來的正事兒,問:「學長,那什麼……約我談廣播劇,是騙我的,對嗎?」
她喊他學長……這稱呼嚴廷君好多年沒聽到了,一時覺得挺有意思的。
他笑起來:「是啊,釣魚執法。」
「哦……」常夕看著他微翹的嘴角,又恍神了。
素材啊!素材!今晚不睡覺了,要畫通宵!!
嚴廷君心裡尋思,是不是學藝術的人都神神叨叨的?這女孩剛才看都不敢看他,這會兒一雙眼睛卻直愣愣地盯著他的臉,看得還挺肆無忌憚。
「常小姐。」
常夕:「……」
「常小姐!」
「哎?」常夕終於回過神來,「幹嗎?」
嚴廷君心裡浮起一個猜測,沉聲開口:「我突然想請問一下,常小姐大學是在哪兒讀的?」
常夕:「……」
常夕上高中時文化課成績很一般,全家討論後,早早地就定下高考考美術類專業的目標。餘縣二中沒有美術班,常夕就利用課餘時間在校外培訓藝考。
在家練習時,她時常偷懶,明明該練習水彩的,磨磨蹭蹭的就開始畫漫畫了。
常媽給她端來一碗水果,看到女兒想要偷偷藏起畫稿,笑道:「藏什麼呀,我都看到了。」
常夕臉紅紅的,常媽在她身邊坐下,拿起她的畫看,問:「這人是誰啊?是你班裡同學嗎?」
畫裡是個正在打球的少年,常夕功底還不錯,畫的人物一點也不僵硬,反倒透著一股瀟灑勁兒,常夕奪回畫稿,說:「不是誰,就是隨便想的。」
「你可拉倒吧,這人你都畫了多少張了,當媽媽臉盲啊?」
常夕嘴硬:「不是,我就是這個畫風,畫男的都長這樣!畫風哪能隨便改的。」
常媽笑起來:「小夕,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沒有沒有!媽媽你別瞎說啊!」常夕手忙腳亂地把畫稿放進抽屜裡,還反了個面兒。
常媽用手指戳戳她腦袋:「你這個人,我還不知道啊,我們又不會來罵你,小姑娘喜歡班裡的小帥哥,很正常啊。」
常夕受不了了:「媽媽!我要畫水彩了,你趕緊出去吧!」
「呦,還害羞!你別趕我,我是來問問你,你大學打算考哪兒啊?」
錢塘有幾所大學都有不錯的美術類專業,爸媽曾經提過想讓女兒留在錢塘上大學。
可是,常夕看著母親,小聲說:「媽媽,我能去申市上大學嗎?」
她又走神了。
嚴廷君放棄了,說:「吃蛋糕吧,你放心,我不告你總成了吧?」
常夕扭扭捏捏地拿起小勺子,一口一口舀著巧克力慕斯,心臟跳得好激烈。
這是嚴廷君請她吃的蛋糕呢!哎呀,都沒有拍照,不行,要拍照要拍照,吃完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匆忙放下勺子,拿出手機對著吃了幾口的慕斯咔咔拍照。
嚴廷君:「……」
神智又回來了,常夕拿著手機,怯怯地抬頭看他:「我……」
「別我了,拍吧拍吧,就是發朋友圈不好看,要不要再給你點一塊完整的?」嚴廷君都有點想笑了。
常夕連連搖頭:「我不發朋友圈,我就是拍一下。」
趁著她吃蛋糕,嚴廷君問:「你的工作就是畫漫畫嗎?」
「嗯。」
「在哪兒畫?工作室?」
「不是,就家裡,我現在一個人住,家裡有個工作間。」
嚴廷君有點好奇:「我還沒認識過漫畫家,以前上學時,我也看漫畫,還看動畫片。」
常夕呆呆地說:「我記得的,你以前叫餘縣二中殺生丸。」
嚴廷君:「……」
他扶額:「會聊天嗎?」
常夕垮下肩膀:「對不起,我平時幾乎沒有社交,我很宅……」
嚴廷君:「……」
這事兒已經這樣了,嚴廷君原本真的想過要請這位狐狸愛嗦米粉大大和公司的法務好好聊一聊。雖然要定性為侵犯肖像、姓名權有點困難,好歹可以嚇唬一下她,或者讓她出個宣告,自己作品裡的人物和任何現實裡的人都無關,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可是聊過幾句後,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常夕是他的高中學妹,不出意外,上學那會兒對他有過一點意思,不過那時候,學校裡喜歡他的女孩子太多了,嚴廷君沒在這種事上上過心。
常夕應該屬於那種對他連表白都沒有過的,就是畫了一個漫畫罷了,嚴廷君想,就算了吧,以後她應該也不敢了。
咖啡喝完,蛋糕吃光,嚴廷君說:「你要回去還是另外有約?」
常夕說:「我回家。」
嚴廷君:「那走吧,我送你,今天外面風大。」
常夕:「……」
不不不,什麼什麼什麼?要坐他的車嗎??
媽媽呀!我是應該答應還是拒絕?
看著她變幻莫測的臉,嚴廷君摸著下巴:「你經常這樣走神兒嗎?」
常夕一抖:「什麼?」
「我說我送你回去,你聽到了嗎?」
常夕點點頭。
「那你在想什麼?」
常夕瞪大眼睛,說:「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夢啊?」
嚴廷君服氣了。
常夕家居然離嚴廷君的家不遠,只是一個在江南岸,一個在江北岸。
車上,嚴廷君開著車,常夕端正地坐在後排,一句話都不敢說。
嚴廷君從後視鏡裡看她,問:「你為什麼不坐副駕?」
常夕:「我不敢。」
「你這樣我會覺得我像個計程車司機。」
「對不起。」
「……」
車到目的地,嚴廷君看了一眼小區外觀,說:「小區不錯啊。」
「嗯。」常夕一邊下車,一邊回答,「這個,就是當時賣了《狐狸精》影視版權後買的房子。」
嚴廷君坐在駕駛座上眯著眼睛看她:「那就是我幫你賺的錢咯?」
常夕的身子一下子就繃直了,大聲說:「對不起!」
嚴廷君對她甩甩手:「行了行了,你趕緊走吧。」
「哦!」常夕拔腳想溜,嚴廷君又叫住她:「常夕!」
「啊?」常夕急剎回頭。
嚴廷君拿出手機向她晃晃:「加個微信吧。」
這天晚上,常夕坐在工作間裡,對著手繪板畫了一個通宵的畫。
其實白天時,她的腦袋是生了鏽的,到底說了些什麼自己都想不起來了,直到夜深人靜,咖啡館裡的細節才一點一點地浮現在她腦海裡,嚴廷君的臉,嚴廷君的聲音,嚴廷君的手,嚴廷君長長的腿,嚴廷君的笑……
那,真,的,是,嚴,廷,君,啊。
活的,會動的,會說話的,嚴廷君啊。
坐在她對面了,請她吃蛋糕了,開車送她回家了,還加上微信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裡像是爬滿了千萬只小螞蟻,癢得她渾身都不得勁,常夕衝到沙發上打了個滾,又在客廳裡原地轉了十七八圈,吵得米粉「喵」了一聲就躲開了。
不是做夢啊!!
爸爸呀,媽媽呀!
我今天真的見到嚴廷君了!!
常夕回到工作間,開啟書櫃最下層的櫃門,找出一摞泛黃的書籍,那是上高中時餘縣二中的校刊。
常夕盤腿坐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看,高一、高二時,她給校刊投了好多稿子,除了偶爾幾張畫的是單幅女生,絕大多數畫的都是嚴廷君。
嚴廷君太受歡迎了,全校有那麼多女生喜歡他,常夕也就是畫了幾張畫,連班裡都沒人在乎這件事。
那些喜歡嚴廷君的女生們現在都在哪兒?都在幹嗎?
十幾年了,應該都過上自己的生活了吧,求學,工作,戀愛,結婚,生子……每個人都是按部就班地一天天長大。
常夕看著手裡的校刊,心裡忽然就感到難過,她從來沒有刻意地去記起他,但也沒有刻意地去忘記他。
他其實是個陌生人,她從沒和他說過話,除了在校園裡擦肩而過,她從沒靠近過他小於五米的距離。
但他也不是那麼陌生,她知道他的穿衣喜好,知道他的飲食口味,知道他是黎城人,知道他住在芬芳滿庭,她甚至知道,他每週上下學的車裡,坐著一個叫孟真的女生。
嚴廷君二十九歲的生日,是回到父母家過的。
父母依舊住在芬芳滿庭,這已經屬於絕版樓盤,鬧市中的別墅小區,交通方便,又鬧中取靜。
鍾勵親自下廚,給嚴廷君做了一桌子菜,還有一碗嚴廷君最愛的酸辣米粉。嚴衛國也在,一家三口吃了一頓溫馨的晚餐。
這幾年,嚴廷君能明顯地感受到母親在修復與他的關係,對他不再有太多的苛責,講話都儘量輕聲細語的。
雖然童年、少年時期親情的缺失很難補救,但嚴廷君不得不承認,至少現在他不排斥和父母來往,回家時也不會有太大的壓力,就算不能像別家孩子那樣對父母暢所欲言,隨便地聊聊日常還是可以做到的。
不過,鍾勵有一點是別家父母比不上的,那就是,她從不對嚴廷君催婚。
鍾勵是發自內心地覺得婚姻這玩意兒不是必需品,給老嚴家傳宗接代的任務更是扯淡,所以她從不給嚴廷君與別家千金拉郎配。千金們喜歡自家兒子,父母來求介紹,鍾勵就讓他們自己去找嚴廷君。
高貴冷豔小嚴總,這幾年也不知傷了多少名媛千金們的心。
嚴廷君這三年多一直單身,連逢場作戲都沒有,鍾勵覺得也挺神奇的。但她沒再和兒子聊過感情的話題,兒子大了,很多事應該自己做主,鍾勵相信,經歷過一次感情挫折,嚴廷君再處理這個問題,應該會成熟一些。
從芬芳滿庭出來,嚴廷君開車回家。
這一個多星期,《二中校草是狐狸精》依舊熱播,這天晚上播到二十一、二十二集,明天就要大結局了。
他沒再和常夕聯絡過,那慫蛋更不會來聯絡他,不過他倒是翻了下她的朋友圈,除了曬自己正在畫的半成品漫畫,常夕朋友圈裡出現最多的是一隻叫「米粉」的白貓。
米粉趴在沙發上,米粉蹲在小陽臺上,米粉在地板上打滾……米粉被常夕抱在懷裡,對著鏡頭自拍。
常夕長得……很清秀,可能是因為不太出門的關係,皮膚非常白。那天見面,她甚至都沒化妝,一雙眼睛清透明亮,怯生生的,如果不是她自己說是二中06屆學生,嚴廷君甚至以為她才二十出頭。
常年宅在家裡的漫畫家,畫的還都是些中二又夢幻的故事,久而久之,她的身上有了一種避世的氣質,還和那些傷春悲秋的文藝女青年不一樣,嚴廷君覺得,常夕更像一個習慣生活在幻想中的單純孩子。
車子前方就會經過常夕家所在的小區,嚴廷君在左轉和直行之間略一沉吟,最後轉向了左轉車道,車子開進小區地下車庫時,他摁下了和常夕的語音通話。
常夕正盤腿坐在地毯上吃餛飩,看了一眼發起語音通話的物件,一個餛飩瞬間滾進喉嚨,噎得她躺在地上咳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接起電話。
「喂,常夕。」
「學學學學……學長?」
「你在家嗎?」
「在。」
「幾幢幾單元幾零幾?我在你們小區地下車庫。」
常夕:「……」
不行了,她要死了,要死了,氣都要喘不上來了!
常夕這個人和普通姑娘也不太一樣,普通姑娘這時候肯定是換身衣服,整整頭髮,再不濟也要把客廳收拾一下。但常夕沒做這些,她身上是一套白色衛衣配藏青色運動褲,客廳也有點亂,但她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