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line,新年好,春節有沒有吃胖啊?」
陳熙琳活到二十四歲,循規蹈矩,文靜端莊,從來不做出格的事兒。
父母讓她學琴,她便學琴,讓她學舞,她便學舞,學業上也從不放鬆,從小到大都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
沒人知道,陳熙琳心中一直有一個結,這個結就像一道枷鎖將她勒得緊緊的,哪怕是到了青春叛逆期,她都從沒有叛逆過,因為她不敢。
與可能會被趕出家門的恐懼比起來,叛逆帶來的爽快根本不值一提。
直到後來,她認識了孟真,親眼見證一個人脫離家庭的整個過程,那是陳熙琳少女時期做過無數次的噩夢。她不敢忤逆父母,不敢在家裡再提出對自己身世的懷疑,她怕真相曝光自己被掃地出門,無家可歸。
她死守著這個結,努力做一個讓父母臉上有光的好孩子,卻看到孟真不顧一切地掙脫了那副枷鎖,變成一個完全自由的人。
陳熙琳心裡是震撼的。
暗戀季老師,大概是她做過最大膽的事,但也僅限於在申湖邊喊一喊,發洩一番。到了現實中,她連跟季老師發微信都不敢,看到他結婚,也只能偷偷地掉幾顆眼淚。
大學畢業以後,陳熙琳回到嘉城,在父母的安排下進到外企工作,所有人都喜歡這個漂亮溫柔又知書達理的女孩。
公司裡好多未婚小夥兒對她表示出好感,但是母親周青事先就警告過陳熙琳,絕對不能偷偷談戀愛,如果有了喜歡的人,一定要把對方的個人條件和家庭情況瞭解透徹,告知父母,讓父母參謀定奪。
陳熙琳覺得理所應當,所以從不回應公司裡的那些追求者。
2015年春節前,公司要籌辦二月份的年會,由人力資源部門和後勤部配合著準備。陳熙琳入職一年半,已經有過籌辦年會的經驗,就被抓進年會準備小組,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年會上,每個部門都要出一個節目,人力資源部也不例外。開會時,卓姐說:「咱們那麼忙,就不要再費時間想節目了,和去年一樣,讓celine去跳箇中國舞得了,一個人的節目,排練比較方便。」
陳熙琳暈倒,弱弱舉手:「卓姐,不要了吧,又是我,大家都看厭了。」
卓姐指著會議桌上幾個人:「你看看我們部門,一共五個人,唱歌跳舞,小品魔術,能選哪個?田歌和amma都懷孕了,我都快五十了,你讓我上去嗎?」
陳熙琳指指剩下的grace:「grace唱歌很好聽的。」
grace死活不答應:「我那是業餘水平!你跳舞是專業的,專業的不上,非要我業餘的上?我不去我不去!」
陳熙琳頭都大了,從小到大,每逢這種年末表演,只要沒人願意上,班裡總是會把她拉出來去跳獨舞。就那支《小荷尖尖》,她高中跳過一回,大學跳過一回,上一年的公司年會又跳了一回,別人看沒看吐先不管,陳熙琳自己都要跳吐了。
這時,分管入職手續的田歌說:「對了,我想起來一個人,就是技術部上個月入職的一個實習生,男的,他填職位申請表時,填自己的特長是跳舞。」
卓姐好奇:「你怎麼連這種事都記得?這記憶力可以啊!」
田歌臉紅了,撐著自己懷孕六個月的大肚子說:「哎呀,其實是因為那個小夥子長得賊帥,面試時我就多看了幾眼,這要是還未婚,我怕不是要變心。」
說著就嘿嘿直樂,amma問:「所以呢?人家會跳舞,和咱們部門有什麼關係?」
田歌說:「怎麼沒關係了?把他抓過來呀!和celine排一個雙人舞,節目形式就和去年不一樣了嘛,而且更容易出彩哦!」
她這麼一說,除掉陳熙琳,剩下三個人都興奮起來:「哎哎,可以哎!一會兒開會完就給技術部老賀打電話要人。」
陳熙琳目瞪口呆,垂死掙扎:「我覺得我還是跳獨舞吧,男女雙人舞很難的啊!萬一人家跳的是現代舞呀街舞呀這些,我可不會啊!」
卓姐瞪她:「人家會什麼要問來再說,這不都是為了節目效果嘛!」
陳熙琳垮著肩膀坐在椅子上,只感到生無可戀。
下班前,田歌嘴裡的那個實習生,聽話地跑到人力資源部來了。
那是個還未滿二十二歲的男孩子,個子很高,髮型留得挺時尚,一張臉白淨清秀,帶著微微的笑,進到卓姐辦公室後很有禮貌地說:「卓姐您好,我是技術部的實習生傅晨熠,我們賀工讓我來這邊,說您找我有事。」
卓姐立刻喊來外頭的陳熙琳:「celine,過來,人來了!」
陳熙琳扭扭捏捏地來到卓姐辦公室,看了一眼傅晨熠,傅晨熠看到她,也不知怎麼的,臉竟紅了。
卓姐笑著為他們互相介紹,又把年會的事兒一說,末了,問:「小傅,你在職位申請表上寫著特長是跳舞,你是會跳舞吧?」
傅晨熠有點不好意思:「學過幾年,不過已經很久沒跳了。」
陳熙琳看他那穿著打扮,心存僥倖地問:「你會跳現代舞還是街舞?」
傅晨熠撓撓腦袋:「現代舞會一點,街舞不會,我以前學的是中國舞。」
晴天霹靂。
卓姐已經撫掌大笑了:「太好了!我們celine就是學中國舞的,你倆搭檔一定出彩!celine,這事兒就這麼定了,跳哪個曲子你倆自己定,什麼《梁祝》啊,《白蛇傳》啊,能選的太多了!」
傅晨熠有點急:「可是我真的好幾年沒跳了呀!」
陳熙琳在旁邊附和:「真的呀?好幾年沒跳突然要跳,很容易受傷的!」
卓姐說:「小傅,你別緊張,我們是年會,又不是去比賽,你給姐展示一下,劈個叉,我就知道你行不行。」
劈叉?
陳熙琳打量傅晨熠當天的穿著,因為是在辦公室,他只穿著毛衣和西褲過來,腳上還是一雙皮鞋。
傅晨熠也感到有些為難,但看到陳熙琳一副懷疑的目光,他立刻就鼓起了勇氣,說:「好,那我試試啊!」
他做了幾組拉伸動作,準備劈叉。
外頭的幾個女人此時也湊到門口圍觀,田歌看著傅晨熠,露出慈祥的姨母笑,低聲對amma說:「小夥兒是不是好帥?」
amma流著口水點頭:「技術部要是找的都是這樣的實習生就好了。」
grace暗自神傷:「唉……可惜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田歌指指陳熙琳:「可celine沒有呀。」
三個人一起嘿嘿嘿地笑起來。
陳熙琳轉過頭,奇怪地看著她們。
這時,傅晨熠準備好了,氣沉丹田,兩條大長腿一岔,整個人就下去了,來了個標標準準的豎叉。
只是,伴隨著他的動作,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刺耳的「噗嘶——」
眾人還未來得及鼓掌叫好,就見傅晨熠狼狽地爬了起來,低頭一看,果然,他那條修身的西裝褲襠下裂開了,隱隱約約露出裡頭一條灰色的小內褲。
最怕空氣突然地安靜。
陳熙琳扶額,辦公室外的女人們瞬間作鳥獸散,卓姐張了張嘴,開了口:「呃……小傅,對不起對不起,你到時買條新褲子,拿來姐這兒報銷!」
傅晨熠羞得一張臉成了豬肝色,夾著腿,雙手擋著胯下,又擋不住屁股後頭,窘得都不敢去看陳熙琳。
陳熙琳去外頭工位上拿來自己的外套,遞給他:「遮一下吧,一會兒我去給你買條褲子,要不然你怎麼回家啊。」
傅晨熠接過衣服,圍在自己腰上,小聲說:「謝謝。」
卓姐一錘定音:「小傅基本功很好啊!就是今天的衣服不太合適,這節目就這麼定了,小傅,你先回你們部門吧。」
傅晨熠如蒙大赦,圍著陳熙琳的外套,一溜煙地就跑了。
陳熙琳去公司附近的一家商場,為傅晨熠選了一條褲子,回到公司後,送去他的部門。
傅晨熠像是遭了巨大打擊,垂頭喪氣地坐在自己工位上,腰上還圍著陳熙琳的外套。見到陳熙琳,他臉又紅了,接過褲子說:「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手間換了,就把衣服還給你。」
「去吧,不急。」陳熙琳看著這男孩的樣子,莫名地想要笑,但是忍住了。想自己總歸是大他幾歲,又是公司前輩,要做出一副知心姐姐的模樣,可不能欺負人家小朋友。
傅晨熠換好褲子回到辦公室,把外套還給陳熙琳。
陳熙琳問:「合身嗎?」
「挺合身的。」傅晨熠低頭看看身上的褲子,這才微微笑了起來,「celine,謝謝你,你叫什麼名字呀?我是說中文名。」
「陳熙琳。」
傅晨熠眼裡閃著光:「怎麼寫的?」
這樣炙熱的眼神,陳熙琳已經見怪不怪了,笑了一下說:「甭管怎麼寫,叫我celine就行。」
說完,她就走了。
第二天中午,陳熙琳和grace一起去食堂吃飯,兩個人吃了一會兒,陳熙琳身邊突然坐下一個人。
她轉頭一看,是傅晨熠。
傅晨熠笑嘻嘻地看著她,指指自己身上說:「celine,我今天穿運動裝了,昨天晚上,我選了幾首雙人舞的曲目,你要不要選一選?」
呵,他還來勁了!
陳熙琳問:「什麼曲目?」
傅晨熠拿出手機,點開音樂播放器一首一首放給她聽,都是中國風的歌曲,陳熙琳全沒聽過。
她說:「就跳《梁祝》吧,曲子觀眾越熟,就越容易出彩。」
「可是《梁祝》是悲劇啊!在年會表演會不會不合適?」傅晨熠問。
陳熙琳說:「不會,人家花樣滑冰,花樣游泳都能用這個曲子呢,耳熟就行,而且這個曲子有現成的編舞可以學,省得自己排了,就跳《梁祝》。」
傅晨熠妥協了:「好吧,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排練呀?」
陳熙琳見他一股子躍躍欲試的模樣,說:「下週一吧,我回去把編舞看一遍,你別這麼積極,重點還是工作知道嗎?」
傅晨熠點點頭:「知道,不過年會節目,也是工作嘛。我聽說,年會節目第一名,還有獎金,是不是真的?」
grace在邊上差點笑岔氣,點頭道:「是真的,第一名的節目獎金兩千塊,你倆要贏了一人能有一千呢。」
傅晨熠很高興,對著陳熙琳握握拳:「那咱倆就爭第一唄!」
陳熙琳:「……」
陳熙琳與傅晨熠開始排練《梁祝》,在公司自帶的健身房裡。
中國舞,又是男女雙人舞,免不了會有一些摟抱、託舉的動作,陳熙琳其實從未與男生合作過舞蹈,傅晨熠少年學舞時倒是有過,所以在排練中,反而是由他做主導,摳細節,改動作。
陳熙琳這時候才發現,傅晨熠的基本功很紮實,比她都要專業。
排練間隙,兩人聊天,陳熙琳問:「你以前是專業學舞的嗎?」
傅晨熠滿頭大汗,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兩條長腿,點頭道:「是啊,從八歲就開始學了,學到十六歲。」
「後來呢?為什麼不學了?」
「腳受傷了,當時本來想考舞蹈學院的,就放棄了,惡補了兩年文化課去高考。」傅晨熠有些懷念,又有點慚愧,「所以我學校一般啊,文化課不夠好,你是申大畢業的吧?好厲害。」
陳熙琳笑笑:「我聽賀工說,你實習表現挺好的。」
「都是給我一些小事情做,那肯定做得來啊,大專案又不會交給我。」
「畢業了,你打算來我們公司嗎?」
「不一定。」傅晨熠扭臉看著陳熙琳,說,「我本來是打算留在錢塘的。」
他是嘉城本地人,大學在鄰近的錢塘念,錢塘畢竟是省會,機會更多,嘉城只是個小城市,沒法和錢塘比。
「哦,能留錢塘肯定更好啊,我也想去錢塘呢,但我爸媽就我一個女兒,不能走。」陳熙琳輕輕嘆氣。
周青老早就和她說過,大學去哪兒念,她不干涉,哪怕去新加坡做交換生也都隨她,但是畢業後,無論如何都要回家,必須在嘉城工作,在嘉城結婚。
「我還沒定呢。」傅晨熠小聲說,「反正畢業後我都是一個人住,回嘉城和留錢塘,都一樣,只要公司合適,能學到東西就好。」
陳熙琳沒聽出他話裡的重點,又變成知心姐姐上線:「你是男孩子啊,眼光要放遠一點,志向要大一點。你要是在錢塘站穩腳跟,以後一樣可以照顧家裡,反正就這麼點路,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傅晨熠眼睛亮亮地看著她,突然問:「celine,你有男朋友嗎?」
陳熙琳心中一跳,戒備地看著他:「你打住啊,你還小呢,大學都沒畢業,別打我主意,我絕對不會考慮比我小的男生的。」
「為什麼?」傅晨熠有點挫敗。
「原則問題。」陳熙琳義正言辭,「我喜歡成熟穩重的男生,你,沒戲。」
傅晨熠整張臉都垮了下來,一下子從地上蹦了起來,說:「休息夠了,繼續練吧。」
跳舞這種事兒,也講究棋逢對手。陳熙琳和傅晨熠都是從小學舞,這時候搭檔著跳,配合得越來越有默契。
年輕的男孩子每次把她高高舉起,陳熙琳一點都不會怕,覺得身下的人就像一棵強健有力的大樹,而她則是樹梢上一隻輕盈的小鳥。
兩人一起連續兩個側手翻的動作,不知為何,總是不齊,他們頭碰著頭反覆看錄下來的影片,傅晨熠教陳熙琳手臂和腿怎麼用力才能翻得好看,但陳熙琳畢竟是女生,翻過幾輪後,累得根本就翻不動了。
傅晨熠對著影片想了很久,決定調整自己的動作來配合陳熙琳,反正觀眾都是外行,也看不出動作好看,只要兩個人整齊劃一就行了。
從一月排練到二月,春節放假了,節前最後一次排練,陳熙琳叮囑傅晨熠:「春節時別吃太多啊,吃胖了上臺不好看。」
傅晨熠叉著腰呼呼喘氣,撩起寬鬆練功服的下襬說:「你數清楚有幾塊腹肌,春節回來少一塊我倒立著上班。」
陳熙琳的視線不由自主地瞄到他緊緻的小腹上,年輕男孩子的身材真是好得不像話,身上果然一絲贅肉都沒有。
大概是她審視的目光太過直白,撩著下襬的傅晨熠居然有些不自在了,趕緊把衣襬放下,說話都結巴起來:「你……你春節時隨隨便吃,你已經很瘦了,我我無所謂……」
陳熙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臉紅紅地去收拾自己的包和衣服。
假期裡,周青給陳熙琳安排了兩次相親。
相親物件都是父母精挑細選的精英男,一個是陳父公司裡的部門總監,三十歲,一個是周青姐姐介紹的大學老師,二十九歲。
兩位相親物件都是本地人,在嘉城有房有車,事業小成,家庭背景也和陳家登對,看到漂亮的陳熙琳後,他們都非常滿意,表達出想要繼續交往的意願。
可是,陳熙琳對兩個人都沒有感覺。
周青為此對著她喋喋不休了好幾天,在母親眼裡,兩位相親物件都很優秀,陳熙琳和其中任何一個在一起都會得到幸福。周青覺得女兒只是因為沒談過戀愛而有些害羞,卻不知道陳熙琳真實的想法。
她可以聽從父母其他的安排,但在找男朋友這件事上,她有自己的堅持。
這天,陳熙琳正被母親念得頭疼,手機響了,接起電話,居然是傅晨熠。
「celine,新年好,春節有沒有吃胖啊?」
聽到他的聲音,陳熙琳不知為何竟感到開心,說:「沒有啊,你呢?你吃胖了沒?」
「要不要親自來檢查一下?」傅晨熠聽著心情很好,「我找我朋友要了一間排練室,他開舞蹈班的,春節放假,你要是有空,咱倆今晚去練練?」
陳熙琳求之不得:「好啊,在哪兒?我一會兒就去。」
掛掉電話,她和周青說自己要去排練年會節目,周青納悶:「春節放假還要排練?」
「是啊,年後就要表演了呀。」
陳熙琳匆匆換好衣服,不顧周青的嘀咕,快速地溜出家門,邊跑邊喊:「媽媽你別等我啊!我們可能會練得比較晚!」
到了目的地,傅晨熠已經在了,他開了空調,調好音樂,正在熱身。
他排練時習慣穿一身上白下灰的練功服,整個人高高瘦瘦,身姿矯健,扭頭看到陳熙琳,面上就露出燦爛的笑,食指中指並在一起,在額上一觸,彈開,算是向她打個招呼。
看到他,陳熙琳原本被相親搞得有些煩躁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聽著熟悉的《梁祝》旋律,她與傅晨熠簡單地合了一遍,旋轉以後投進他的懷裡,傅晨熠攬著她的腰,她向後下腰,高高地抬起了腿,傅晨熠扶著她的腿護著她做了一個後翻,緊接著弓步,讓陳熙琳踩在他大腿上,做展翅狀。
他們用同樣的節奏、同樣的步伐在排練室裡飛躍,就像兩隻振翅蝴蝶。胸腔裡,兩顆年輕的心臟同時跳得飛快,做結束動作時,陳熙琳倚在傅晨熠懷中,他有力的手臂箍著她的腰,兩具身體緊貼在一起,他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離得好近,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眼睛。
定格了好一會兒,他們才匆匆分開,欲蓋彌彰地討論起之前舞蹈動作上的不足。
這一練就練到晚上十一點。
「呼,好累啊……」陳熙琳好久沒跳這麼久過,身上全是汗,都不想把毛衣穿上身,覺得實在很噁心。
傅晨熠卻在旁邊說:「我倒不是很累,只是……有點餓……」
二十出頭的男孩子,還處在怎麼吃都不會胖的階段,又跳了一晚上的舞,晚飯早就消化完了。
陳熙琳作為一個善解人意的小姐姐,說:「辛苦了,走吧,我請你吃夜宵去。」
小朋友是被抓壯丁抓來的,總不能讓他餓著肚子回家。
兩人討論了一番,決定去吃粵式晚茶。
點菜的時候,陳熙琳就後悔了。
粵式晚茶都是一屜籠一屜籠的,每份食物數量三、四個,傅晨熠點菜那架勢,活像是八百年沒吃飯,蝦餃兩份,腸粉兩份,蒜蓉蒸排骨、豉汁鳳爪、糯米雞、花生豬骨粥、蘿蔔糕、菠蘿包……
看他還要點麵條,陳熙琳驚訝地問:「你吃得完嗎?」
傅晨熠沒察覺異狀,答:「我們兩個人吃,當然吃得完。」
陳熙琳說:「我不餓,我稍微吃一點點就行了。」
傅晨熠一愣,有點尷尬地問:「呃……我是不是點多了?」
「不是不是,如果吃得不夠當然可以再點,但是我怕吃不完。」陳熙琳給他解釋,自己並不是小氣,「早知道你這麼餓,我們應該去吃個火鍋。」
傅晨熠哈哈大笑:「哎呀你早說嘛,冬天裡吃火鍋最爽了!」
陳熙琳搖搖頭:「我可不敢吃太多,我不像你,吃了不會胖,我稍微多吃點兒,就會胖的。」
「你不胖啊,我看你瘦得很。」傅晨熠眨眨眼睛,這一個月兩個人成天摟摟抱抱,陳熙琳身上胖還是瘦他最清楚了,「女孩子還是不要太瘦,對身體不好。」
陳熙琳一笑:「我要是胖了,你舉不動我怎麼辦?」
「不可能!」傅晨熠底氣可足了,「再給你十斤的空間,我都能穩穩把你舉起來!」
菜上來了,陳熙琳真的只是吃了幾小口就放下了筷子,傅晨熠實在是餓壞了,大快朵頤,三、四口解決一個屜籠,服務員上菜速度還沒他吃得快。
陳熙琳看著他吃,覺得好香啊。
正吃著,身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陳熙琳?」
陳熙琳扭頭一看,心跳了一下,桌旁路過的人竟是季老師和他的新婚妻子。
季老師三十多歲了,戴著一副金邊眼鏡,依舊斯文俊雅,陳熙琳忙站起來,喊:「季老師,好巧呀。」
季老師笑眯眯地看看她,又看看傅晨熠:「是好巧,幾年沒見了呢,都要認不出來了,這是你男朋友?」
傅晨熠嘴裡正咬著一截鳳爪,趕緊連骨頭帶肉塞進嘴裡,愣愣地看著他們。
陳熙琳微笑,點頭:「是啊,男朋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撒謊,傅晨熠明顯傻眼了。
季老師笑得更開了,對身邊的妻子說:「好快啊,我高中裡教的小朋友,都找男朋友了。陳熙琳當年是我的英語課代表,英語成績很好的,後來考上申大,現在都畢業了吧?」
陳熙琳:「季老師,我都畢業兩年了。」
季老師的妻子笑道:「高材生哦,男朋友也很帥呢!」
陳熙琳呵呵傻笑,傅晨熠陪著她傻笑。
又寒暄兩句,季老師說:「那你們慢慢吃,我們先走了。」
陳熙琳向著他揮揮手:「季老師再見,師孃再見。」
等到他們走了,陳熙琳才坐下來,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傅晨熠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瞪大眼睛問:「你以前談過師生戀啊?!」
「沒有!」陳熙琳急忙否認,「你別胡說啊!沒有的事!」
「這要是普通老師,為啥要說我是你男朋友?」傅晨熠居然挺聰明,「你和他關係肯定不一般,這老師長得還挺帥。」
陳熙琳臉紅了,低著頭說:「我……我的確曾經對他有過好感,可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多大呀?」
「比我大九歲。」
「哦……怪不得,你喜歡這一型的?」傅晨熠有些不服氣,「我和你說,這男的吧,不能比女的大太多,會影響生活質量。」
陳熙琳傻傻地問:「為什麼?」
傅晨熠又啃起鳳爪,臉上泛起奇怪的紅暈:「不……不為什麼,就……就……你不懂嗎?」
陳熙琳:「?」
看著陳熙琳迷茫的小眼神,傅晨熠覺得自己有耍流氓的嫌疑,只能無奈地給她解釋:「我們家吧,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爸後來和一個阿姨結了婚,那個阿姨比我爸小十歲。他倆結婚後生孩子可費勁,就因為我爸年紀大了,折騰了三年,後來還是找了試管嬰兒才有的我弟,我弟出生的時候,我爸都四十四了。」
陳熙琳囧,她終於懂了。
心中開始為那個已經恢復單身的姐姐擔心,聽孟真說,簡梁在春節時表達了交往意願,但孟真暫時沒答應。陳熙琳覺得那只是時間問題。
現在聽傅晨熠這麼說,想到簡梁比孟真大那麼多,她也開始為孟真和簡梁未來的x生活感到擔憂。
一頓夜宵吃了陳熙琳五百多塊錢,倒不是請不起,實在是傅晨熠這食量讓陳熙琳心驚,滿滿一大桌子的食物,他全給幹掉了,走出餐廳時,這貨還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下回排練完,咱們還是去吃火鍋吧!」傅晨熠滿懷憧憬,「下回換我請,我也是有實習工資的!」
陳熙琳瞥他一眼:「就你那點兒工資,自己留著用吧。」
傅晨熠快走一步,往她面前酷酷地一站,問:「celine,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窮啊?」
陳熙琳搖頭,語氣依舊溫柔:「沒有啊,怎麼會呢?」
傅晨熠揚起下巴:「你就沒想過,我其實是個富二代嗎?」
陳熙琳:「……」
「那請問,你是富二代嗎?」
傅晨熠一下子就笑了,搖頭道:「不是,我爸就是個小片兒警,我媽以前是個護士。他倆是年輕的時候在舞廳裡跳舞認識的,所以才會讓我去學舞。」
陳熙琳:「……」
傅晨熠雙手插兜跟在她身邊,歪著頭說:「你看,咱倆也是因為跳舞認識的,是不是很有緣?」
陳熙琳深深深呼吸:「傅晨熠同學,都過凌晨了,你不困嗎?我想回家睡覺了。」
「哦……」傅晨熠撓撓頭,「行吧,那我先送你回家。」
「小傅同學今天也很帥哦。」
春節後,陳熙琳和傅晨熠還有兩個星期的排練時間。
其實,就一支雙人舞,兩個基本算是專業的舞者,這時候早就練得很熟了,而且表演根本不會出錯,因為沒有參照也不會打分,哪怕中途有失誤,憑他倆豐富的演出經驗都能糊弄過去,外行觀眾根本看不出來。
但因為某種心照不宣的原因,他倆還是幾乎每天都練,並且加了練後吃夜宵的環節。
陳熙琳以前如果不加班,都是早早地回家去,周青已經退休了,每天變著法兒地給她做飯菜,陳熙琳連和高中閨蜜逛街吃飯都會被母親碎碎念,說要吃飯可以讓閨蜜去家裡吃。
久而久之,除了公司裡的事兒,陳熙琳幾乎沒有了其他社交。
與之相矛盾的是,周青又催她相親找物件,還不能在公司裡找,陳熙琳有時有點迷茫,搞不清周青到底是要她怎樣,大概只允許在她介紹的相親候選人裡尋覓未來的老公吧。
所以,她非常樂意和傅晨熠一起排練,一起吃宵夜,感覺挺放鬆的。而且看小傅同學吃東西,真的很帶勁兒。
陳熙琳向卓姐申請了一筆經費,專門用於吃夜宵,以至於傅晨熠說要回請的那頓火鍋,一直沒請上,兩個人有時吃碗牛肉粉絲加小籠包,有時吃麻辣燙,有時乾脆進肯德基,陳熙琳要杯熱飲,看傅晨熠在那兒狼吞虎嚥啃漢堡。
吃東西當然要聊天,一開始聊公司裡的事兒,聊完了就聊學校裡的,從小學到中學到大學都聊完後,自然就說到家裡的事。
陳熙琳終於知道了傅晨熠家的具體情況,其實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家庭,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親生媽媽在他九歲那年生病去世了,他爸爸後來娶了一個外省來的年輕女人,又生了一個兒子。
在外人看來,目前是一家四口,其樂融融,沒什麼矛盾。
「那個阿姨人其實挺好的,就是文化不高,所以有時候會有點小計較,比如以前我爸給我買件新衣服,買個新書包,她就要和我爸唸叨,可以理解吧,畢竟她自己也有個兒子。」
「她從沒打過我,也幾乎沒罵過我,對我挺客氣的。可能也是因為她嫁給我爸時,我都十三歲了,上初中了,個兒比她還高,她想打我估計也打不過吧。」說到這兒,傅晨熠樂了一陣,又低頭去喝湯。
「但不管怎麼說,都不是親媽,她也就管我吃飽穿暖,這也沒辦法。我爸現在五十多了,家裡都是阿姨在管,我畢業以後全都得靠自己,沾不著他們什麼。」
傅晨熠輕輕嘆氣,扭頭看向陳熙琳,陳熙琳一直在聽他說,神情平靜溫和,傅晨熠又樂了,「你這是什麼表情?我可不是在賣慘啊。」
陳熙琳說:「我沒說你在賣慘啊,我認識一個人,比你慘多了。」
「哦?說來聽聽,安慰安慰我幼小的心靈。」
「不說。」陳熙琳笑笑。
傅晨熠斂起笑容,問:「那你說說你自己唄。」
「我自己?」陳熙琳納悶,「我有什麼好說的?」
「沒聽你說過你家裡的事啊,你是獨生女嗎?還是有兄弟姐妹?」
這可真是個一針見血的問題,陳熙琳看著他,居然回答不上來。
傅晨熠:「?」
陳熙琳終於開口:「我是獨生女。」
「哦,獨生女,挺好的啊。」傅晨熠感慨,「爸媽貼心的小棉襖,你這樣的,爸媽一定特別寵你吧,我要是有一個像你這樣好的女兒,做夢都要笑掉大牙。」
陳熙琳問:「我哪兒好了?」
「就沒哪兒不好的。」傅晨熠看著她的眼神就像瞪著一堆寶藏,「我這倆月一直想從你身上找個缺點出來,愣是沒找著,真的,celine,我覺得你是完美的。」
完美的?
陳熙琳扭開頭去,說:「小傅同學,你太單純了,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
「你就是啊!」傅晨熠用手肘撞撞她的手肘,笑道,「陳熙琳同學,自信一點,你就是個perfectgirl,信一回小傅同學,好不好?」
陳熙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也用手肘去撞了一下他,又換來他的手肘,兩個人撞來撞去,最後一起笑了起來。
年會表演的時間終於到了,陳熙琳和傅晨熠早早換上表演服,陳熙琳是一身飄逸白裙,上身緊身,裙襬裡襯著白色褲子,腦後高高地紮起馬尾,模仿祝英臺女扮男裝的樣子。
傅晨熠沒有戴假髮,依舊是一頭短髮,一身古裝白衣,像個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的古代俠士。
陳熙琳為他化妝,細細地為他描眉、畫眼影、眼線……近距離地接觸他的臉,不得不感慨年輕的男孩子皮膚就是好,又白又細膩,肌膚上幾乎看不出紋理。
傅晨熠從小登臺表演,對化妝並不陌生,一邊任陳熙琳在臉上搗鼓,一邊眨巴著眼睛盯著她看。
陳熙琳問:「你看什麼呢?」
「你真好看。」傅晨熠脫口而出,陳熙琳動作一頓,飛快地掃他一眼,他並沒有顯得尷尬羞澀,反而光明正大地對著她笑,眼睛眨巴眨巴,一副求誇獎的模樣。
陳熙琳清清嗓子,說:「小傅同學今天也很帥哦。」
傅晨熠滿足了,化完妝後站起身,一撩自己長衫下襬,說:「一會兒上臺,咱倆要稱霸舞臺!」
陳熙琳:「!」
公司年會的節目就是些亂糟糟的合唱和當年的洗腦神曲舞蹈,最炸的舞臺是市場部六個男人跳的《小蘋果》,挺著啤酒肚的市場部總監親自上陣領舞,搞怪的動作引得臺下一片爆笑。
終於輪到陳熙琳和傅晨熠上臺,主持人串場後,臺上燈光暗了下來,四、五百個員工也由喧鬧漸漸變得安靜,傅晨熠牽著陳熙琳的手走到舞臺中央,臺下立刻掌聲一片,人力資源部的大美人和技術部的小鮮肉實習生要一起跳舞,想想都很有趣,但大家對節目質量其實沒報多大期望,也就是看個熱鬧。
「準備好了嗎?」傅晨熠小聲問。
「準備好了。」陳熙琳答。
接著,熟悉的《梁祝》旋律便在會場裡悠揚響起,陳熙琳舒展手臂,掙脫傅晨熠的牽絆,跳躍著向舞臺另一角奔去。
傅晨熠傾身,向她伸手,隨即一個高高的分腿跳躍,終於又追到了陳熙琳身邊。
他們旋轉,擁抱,飛躍,側手翻……白色裙襬在舞臺上飛揚,就如每一次排練一樣,合體時,他們欣喜甜蜜,分開獨舞時,神情悲愴淒涼,傅晨熠穩穩地託舉起陳熙琳,陳熙琳展開手臂閉上眼睛,似乎能感受到清風過耳的意境。
臺下的觀眾們都已看呆,因為這根本不是普通公司年會能有的表演水準,舞臺上的兩個人更像是專業舞者,身姿柔韌,全情投入,配合默契,連著細節和表情都無懈可擊。
臨近結束時,傅晨熠還放了個大招,連著兩個乾淨利落的凌空側翻,臺下的女人們甚至尖叫起來。最後,陳熙琳與傅晨熠相偎相依著化了蝶,led屏上成千上萬只蝴蝶展翅而飛,兩人站在舞臺中央四目相對,能感受到對方紊亂的鼻息,能聽到對方砰砰的心跳。
技術部坐的那一塊兒一堆人在喊:「晨熠晨熠,你最帥氣!」
又有人喊:「熙琳熙琳,美炸天際!」
掌聲差點掀翻會場的屋頂。
下臺後,傅晨熠的心情還未平復,依舊牽著陳熙琳的手,走到一個無人注意的黑暗角落,他突然停下腳步,回過身輕輕地擁抱了一下自己的舞伴,在她耳邊說:「陳熙琳,我喜歡你。」
在她驚愕萬分的瞬間,他又在她頰邊蜻蜓點水地親了一口,陳熙琳瞪大眼睛抬頭看他,傅晨熠笑得壞壞的,眼睛裡的光亮就像天上閃爍的星星。
他們的節目毫無懸念地得了一等獎,頒獎時,傅晨熠牽著陳熙琳上臺,陳熙琳臉紅紅的,都不敢看他,他卻是眉眼帶笑,還攬著陳熙琳衝臺下的攝影師比了個手勢,讓人家給照了幾張合影。
這時,嘉城分公司趙總來到臺上,把裝著獎金的紅包發給陳熙琳時,小聲說:「熙琳,你跳舞還是這麼好啊!」
傅晨熠在邊上愣了一下。
陳熙琳也小聲說:「謝謝趙叔叔。」
趙總笑呵呵的:「我有一陣兒沒和你爸爸一起聚聚了,你回家問問他,什麼時候有空,咱們兩家一起吃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