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陳熙琳&傅晨熠

陳熙琳應下:「好呀,我讓我爸給您打電話。」

趙總連看都沒看傅晨熠一眼。

傅晨熠站在旁邊,把這些話聽了個齊全。

這舞臺明明還是之前的舞臺,觀眾也是同一撥觀眾,身邊的女孩更是沒換,可是就隔了一個多小時,他原本喜悅激動的心情,就像被人潑了一盆冰水,澆得透心涼。

傅晨熠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

再看向陳熙琳時,他眼神里的光就黯了一些。

年會以後,傅晨熠回到技術部實習,和人力資源部不在同一樓層,除了偶爾在食堂見面,陳熙琳幾乎見不到他。

但就算在食堂見面,他的反應也和排練時期大不相同。年會前,他遠遠看到陳熙琳,就會向她揮揮手,甚至做個鬼臉,而現在,看到她後他就像沒看見似的,低著頭匆匆走開,實在避不過了就含糊地向她打個招呼,連眼神都不敢直視。

陳熙琳不知道他怎麼了,還在微信上問了他幾句,傅晨熠沒有正面回答,只說最近工作比較忙。

騙鬼呢,一個大四實習生,能有什麼國家大事要他忙成這樣?

傅晨熠再也沒有對陳熙琳說過一句曖昧的話,也不再和她開玩笑,彷彿那天后臺的一幕從未發生。

彷彿,他失憶了,只有陳熙琳還記得那個讓她心中小鹿亂撞的短暫親吻。

三月中旬,傅晨熠結束實習,準備回錢塘進行畢業論文答辯,臨走前,他來了一趟人力資源部,給實習報告敲章。

從卓姐辦公室出來,傅晨熠在大開間裡停了一下,看向陳熙琳的工位——她不在,可能出去辦事了。

傅晨熠腦中想起年會結束那晚,他和技術部的同事們出去聚餐,一群男人聊著公司裡哪個姑娘長得漂亮,自然提到了女神陳熙琳。

幾個小夥子推搡著傅晨熠,笑鬧不停,起鬨讓他去追。

老賀喝著白酒,指著一群小年輕道:「你們這群憨批!追個錘子!別看陳熙琳文文靜靜很低調的樣子,她老爹可是xx公司的市場部總監,和咱們趙總是幾十年的鐵兄弟!」

「陳熙琳他們家條件很好的,早些年就在郊區買了個大別野了,地上三層,地下一層,她爹媽打算退休後過去養老的。」

「人家閨女是申大畢業的高材生,還去新加坡留過學,獨生女,白富美懂不懂?」

「看看你們這幫屌絲,成天擼串喝酒吹牛逼,還想追陳熙琳,趕緊死了這條心吧!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人家找女婿會找你們這樣的麼!」

傅晨熠一邊聽,一邊大口喝著啤酒。

這些事兒之前他從不知道,陳熙琳在公司裡的口碑就是個老好人,明明那麼漂亮,對所有人卻都是和藹可親,身上完全沒有大小姐的驕縱之氣,待人接物甚至有些卑微。

傅晨熠曾經還勸她要自信一點,如今想來,自己果然是個憨批。

……

站在大開間裡,傅晨熠垂下眼睫,右手從褲袋裡伸出來,在陳熙琳工位旁繞了一下,走了。

臨下班前,陳熙琳回到辦公室,發現自己的喝水杯旁多了一樣亮閃閃的小東西,是一串白金手鍊。她拿起來仔細看,鏈子上綴著一個個可愛的小太陽。

她問grace:「傅晨熠來過了嗎?」

「來過了,他蓋了實習章,應該已經走了。」

「走了?」

「對啊,實習結束,要回學校搞畢業去了。」

「哦。」

陳熙琳點開微信上傅晨熠的聊天框,發現他什麼都沒對她說。

心裡的失望層層洇開,陳熙琳沉默片刻,摁滅了手機。

她想,就這樣吧。

六月,人力資源部牽頭,卓姐帶著一小支團隊去錢塘參加應屆畢業生專場招聘會。

在酒店落腳後,陳熙琳猶豫了好久,終於給傅晨熠發了一條微信:[小傅同學,你找好工作了沒?]

傅晨熠很快就回了:[找好了,offer也簽了。]

陳熙琳心裡咯噔一下,問:[留錢塘嗎?]

傅晨熠:[不是,回嘉城。]

陳熙琳微微一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笑,繼續打字:[我現在在錢塘,搞招聘會,你什麼時候有空,一起吃個飯。]

過了好久好久,傅晨熠才回:[大後天你回去了嗎?我們學校畢業典禮,你要是沒回,歡迎你來參加,我沒有親友團來看我畢業。]

大後天……招聘會的最後一天。

陳熙琳:[可以,我和卓姐說一聲就行,恭喜你畢業。]

傅晨熠:[謝謝,到時我把時間地點告訴你。]

幾天後,陳熙琳買了一束鮮花,又準備了一份禮物,打車去了傅晨熠的學校。

傅晨熠上的是一所普通的本科院校,在省內都寂寂無名,更不用去和全國重點申城大學比。

這天是2011屆畢業生的畢業典禮,學校很熱鬧,陳熙琳找到大禮堂,給傅晨熠發微信,傅晨熠讓她等一會兒,他馬上出來。

陳熙琳等了幾分鐘,就看到傅晨熠急匆匆從禮堂裡小跑著出來。

三個月沒見了。

大概學舞蹈的人都習慣了挺直腰背,傅晨熠頭戴學士帽,身披學士袍,在陽光下看著更顯得身姿高挑挺拔,他跑到陳熙琳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面上帶著微笑。陳熙琳把鮮花和禮物盒遞給他:「恭喜你畢業啊,小傅同學。」

「謝謝。」傅晨熠接過鮮花和禮物盒,問,「這是什麼?」

「無線耳機,可以聽歌。」

「謝謝,讓你破費了。」傅晨熠看了陳熙琳一眼,問,「你們招聘順利嗎?」

「還行。」陳熙琳被他的那聲「破費」噎了一下,還是問出心中疑惑,「你既然要回嘉城,為什麼不投咱們公司呢?」

傅晨熠笑笑:「我現在籤的那家,我自己覺得更有發展前景,可以讓我直接跟專案,待遇也還行。」

「哦。」陳熙琳抬起左手,給他看自己的手腕,「這是你送的嗎?」

傅晨熠看到她白淨纖細的手腕上戴著一串小太陽手鍊,在陽光下熠熠發光,他垂下頭,「嗯」了一聲。

「謝謝,我很喜歡。」陳熙琳說,「你什麼時候回嘉城,我請你吃飯吧。」

傅晨熠笑了:「上回,說要請你的那頓火鍋,我還欠著呢。」

「那等你回去了,你請我吃火鍋。」

傅晨熠愣了一會兒,終是點點頭:「好啊。」

禮堂裡的畢業典禮結束,畢業生們呼啦啦一下都跑了出來,大家聚在一起拍照留影,拍全班的,拍寢室的,拍好哥們兒好閨蜜的……有些家長也來參加畢業典禮,摟著兒子女兒笑得喜氣洋洋。

傅晨熠沒有其他親友團,和同學室友們拍過照後,他拉過陳熙琳一起合影。

室友們一個個在旁邊起鬨:

「哇哦!小晨晨,這是誰啊?」

「好漂亮啊!是你女朋友嗎?」

「晨兒,你什麼時候認識了這麼漂亮的妹子?介紹一下唄!」

傅晨熠沒理他們,只是捧著鮮花,和陳熙琳一起拍了幾張合影,最後換下衣服,送陳熙琳出校門。

陳熙琳總覺得不對勁,印象裡,傅晨熠有時恣意瀟灑,有時幼稚可愛,但現在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在她面前耍貧嘴,也不會嘰裡咕嚕說些孩子氣的話。他沉穩了許多,沉穩得令陳熙琳覺得莫名其妙,心裡也無端地感到一絲不快。

但陳熙琳不是那種會把心裡話直接說出來的人,傅晨熠客氣又疏離,那她自然就變得更客氣,在校門口分別時,兩人道了「再見」,陳熙琳也沒多想,就要拉開計程車門上車。

就在這時,傅晨熠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陳熙琳回頭看他,傅晨熠鼻尖上起了一層小汗珠,微張著嘴唇盯著她的眼睛,好半晌,他才開口:「熙琳,我……」

陳熙琳靜靜地等著他說下去。

可是兩個人僵持了半分鐘,直到計程車司機摁了摁喇叭,傅晨熠還是沒說出接下來的話,只能徒勞地鬆開手,說:「謝謝你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不客氣。」陳熙琳臉色已經很冷淡,坐上車後,再也沒往車外看一眼。

傅晨熠站在原地,看著計程車啟動,駛遠,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那頓欠著的火鍋,陳熙琳一直都沒有吃上,因為傅晨熠再沒有給她發過訊息。

她又聽從周青的安排,進行了三次相親,對方無一例外都是青年才俊,可陳熙琳總能給出拒絕的理由:這個太矮,那個太黑,還有一個有點胖。

周青暈頭轉向,勸陳熙琳眼界不要那麼高,外表不能當飯吃,看男人要看人品,看事業前景和經濟條件,哪能只瞅著皮囊看呢?

陳熙琳不依。

周青也發了狠,愣是給她找來一個又高又白又帥的男孩子,是稅務局的一個小年輕,在稅務系統內部暗戀者無數。陳熙琳坐在那男生對面,周青和介紹人看著這兩人,都覺得超級養眼,猜測這波怕是穩了。

稅務男對陳熙琳十分滿意,吃完飯就想約她單獨去逛逛,聊聊天。

沒想到,陳熙琳直接就拒絕了。

回家後,周青急吼吼地問女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又哪裡不好了?」她覺得匪夷所思,「我看他長得比明星都帥啊!」

陳熙琳硬著頭皮給出答案:「他……斜肩,走路有點內八,而且太瘦了。」

周青:「???」

這可真是雞蛋裡挑骨頭了啊!周青對著陳熙琳足足唸了半小時,直把女兒念得躲進房間為止。

陳熙琳仰躺在床上,躺了好久好久,抬起左手腕看了看那串太陽手鍊,心裡突然一陣委屈,她坐起身,摘下手鍊一把丟進抽屜裡。

混蛋。

夏天即將過去,陳熙琳二十四歲的生日要到了。

父母很重視女兒這個本命年的生日,周青早早地就定好酒店包廂,叫上兄弟姐妹們一起為陳熙琳過生日。

包廂里老老小小足有二十多人,陳熙琳作為主角,收到好多禮物和祝福。

「琳琳越來越漂亮了!現在有物件嗎?」

「差不多好找男朋友了,二十六、七歲生孩子正好。」

「你呀,要有你琳琳表姐一半聽話我就要燒高香咯!」

……

陳熙琳表現得很開心,心裡卻是五味雜陳。

這種情緒很難說清,看著周圍那一張張因為血緣而有些相似、卻又與她迥然不同的臉,她甚至有點兒迷茫。

家裡的親戚都是特別好的人,二十多年來就沒有一個人在她面前提起過任何關於身世的話題,其實挺難的,陳熙琳會這麼想。

長大以後過生日,她已經沒有了小時候那種歡欣雀躍的感覺,有時候她寧可想要一個人待著,靜靜地度過這奇怪的一天。

但周青是不會同意的,陳熙琳的生日在暑假尾巴上,每年都由周青牽頭給她過,還非得過得興師動眾不可。

陳熙琳也搞不清周青到底是怎麼個心理,反正笑就是了,溫柔地笑,驚喜地笑,總不會出錯。

生日宴快結束的時候,陳熙琳的手機響了,居然是傅晨熠發來的微信:[熙琳,生日快樂。]

她盯著手機螢幕,往上翻,他上一條發來的訊息還是兩個月前畢業典禮那天。

心裡酸澀得難受,她賭氣沒回,一會兒後,傅晨熠又發了:[對不起,我知道我惹你生氣了,以後我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陳熙琳:「……」

她靜坐思考兩分鐘,點開微信。

陳熙琳:[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請我吃火鍋?]

又過了一分鐘,傅晨熠回:[只要你願意,什麼時候都可以。]

陳熙琳:[那就現在吧。]

傅晨熠:[現在??]

陳熙琳:[對。]

傅晨熠:[好。]

陳熙琳抓起包,對周青說:「媽媽,單位裡喊我去處理點事,非常急,我得走了。」

周青驚訝:「現在去?」

「嗯。」

「那你把蛋糕切了吧。」

「好。」

親戚們抓緊時間給陳熙琳唱生日歌,她許願,吹蠟燭,最後切了好大一塊蛋糕讓服務員打包,說要帶去公司給同事們吃。周青也沒懷疑,看著女兒小跑著離開了包廂。

陳熙琳打車趕到傅晨熠租住的地方。

他畢業後沒有住回家,一個人租住在公司旁一個人才公寓的小單間裡。傅晨熠原本想請陳熙琳去外面吃火鍋,但陳熙琳說她剛在餐廳吃過飯,還不餓,傅晨熠就在電話裡說:「那要麼你來我這兒吧,我有個鍋,可以煮點東西吃。」

陳熙琳提著蛋糕上樓,長長的走廊兩邊是一間一間的屋子,有點像大學寢室的佈局,傅晨熠已經開門等著她了。

又是兩個月沒見,此時見面,兩人一時間竟有些尷尬,傅晨熠領陳熙琳進屋,關上了門。

屋子很小,收拾得還算乾淨,小桌子上一個電鍋已經煮起來,裡頭丟了些貢丸蝦丸午餐肉,邊上擺了兩副碗筷和兩瓶啤酒。

傅晨熠穿著白t和米色及膝短褲,腳上夾著拖鞋,很是乾淨清爽,他神情平靜地接過蛋糕,讓陳熙琳隨便坐。

這一坐,又沉默了好幾分鐘。

陳熙琳盯著桌上沸騰的鍋子,說:「你這鍋的水要煮幹了。」

「哦!哦哦!」傅晨熠趕緊提來熱水,給鍋子加湯。

陳熙琳看著他忙來忙去,問:「傅晨熠,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傅晨熠在陳熙琳對面坐下,想了想,說:「我昨天剛發七月工資,之前,交了一年的房租,還買了些生活用品,就沒錢了。真的,窮得想請你吃頓火鍋都吃不起。」

陳熙琳:「……」

「我爸那房子只有兩室一廳,我弟弟下個月就要上小學了,他需要有個自己的房間,所以,我爸很早就和我說了,畢業後,我得搬出來。」

「我弟還小,以後用錢的地方多,我爸和我阿姨賺錢也不容易,他們供我上完大學,我已經很感恩了。」

「陳熙琳,對不起,我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傅晨熠低著頭,又抬起臉苦笑一下,「嗯……祝你生日快樂。」

陳熙琳面無表情:「那年會表演完,在後臺你對我說的話,就不算數了?」

傅晨熠一愣。

「你就是這麼隨便的嗎?」陳熙琳逼視著他,「這種話,你是不是常對女孩子說啊?」

「不是,沒有。」傅晨熠挺直了腰背,急道,「我沒對別人說過,就只對你說了!」

「那,已經不算數了?」

傅晨熠沉默了。

他突然感覺有些渴,扭頭看到桌邊的啤酒瓶,拿過來,起開蓋子,對著瓶口就灌了幾大口,手背抹抹嘴後,說:「我也想算數來著,但是……我現在什麼都沒有啊。」

陳熙琳問:「你想要有什麼呢?」

「至少……」傅晨熠握著啤酒瓶,沉聲道,「得有個房子。」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存錢。」

又沉默了。

陳熙琳拿起桌上的碗筷,夾了一個丸子到碗裡,咬了一口。

丸子已經煮得很熟,是滾燙的,燙得她紅了眼眶。

傅晨熠看著她,看著看著,心裡也泛起了酸,咬著後槽牙說:「陳熙琳,真的對不起。」

陳熙琳慢吞吞地咀嚼著那個丸子,說:「傅晨熠,今天是我生日。」

傅晨熠:「……」

他當然知道,還對她說了「生日快樂」,雖然她現在的樣子看上去一點也不快樂。

陳熙琳又說:「我跑到這裡,不是來聽你說對不起的。」

傅晨熠沒做聲,除了對不起,他覺得自己什麼都說不了。

陳熙琳放下筷子,有些無力地靠在椅背上,說:「我來之前,家裡在給我辦生日宴,我笑了一整個晚上,笑得臉都酸了。但我其實一點也不想笑,我就想找個地方躲躲,剛好你給我發微信,我就溜出來了。」

傅晨熠疑惑地問:「為什麼要找地方躲?你碰到什麼煩心事了嗎?」

陳熙琳白他一眼:「你就夠我煩心的了。」

傅晨熠第一次看到陳熙琳露出這樣的表情,心虛地擰了一下眉,又覺得自己的影響力應該沒這麼大吧,雖然他撩了就跑,的確是挺混蛋的。

陳熙琳拿過桌上另一瓶啤酒,開了蓋子,像傅晨熠一樣對著瓶口就猛灌了幾口,傅晨熠驚呆了,陳熙琳放下瓶子,眼睛直愣愣地看著他,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要聽嗎?」

傅晨熠眨眨眼睛:「要。」

陳熙琳嘴角一勾,笑了:「我不是我爸媽親生的。」

在嘉城,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哪怕是中學時代,對著玩得好的女生也沒說過心中的疑惑。如果沒有認識孟真,她可能會永遠保守這個秘密,保守到死。

是,父母是對她很好,視如己出,如果她小時候愚鈍一些,或者長得和他們稍微像一些,那也就罷了,偏偏她從很小的時候就感受到了家裡的那份異樣。

她至今記得周青聲嘶力竭地對她說出「你就是我們親生的!」時那近乎癲狂的表情,那時候她還小,想不明白,那麼顯而易見的一件事,大人們為什麼要撒謊呢?

她愛自己的父母,就如父母愛她一樣,也許他們覺得這是善意的謊言,可是謊言也得要像真的才對啊,所有人都裝傻,所有人都眼瞎,那謊言就已經不是謊言了,對陳熙琳來說那簡直就是對她智商的侮辱,還有一種難以言述的綁架。

陳熙琳曾經無比希望哪一天,周青可以坦誠地與她討論這件事情,如今看來,這不可能發生。

大人們做事總有他們的理由,他們用自認為正確的方式對陳熙琳好,卻從未想過會對一個女孩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上大學後,陳熙琳專門去看過一些心理學的書籍,她終於知道自己是討好型的人格,完美主義者,萬事都想做到最好,不能接受別人對她失望。她對著一百個人,九十九個都說她好,她沒有感覺,只要有一個人說她不好,她幾乎要焦慮得睡不著覺。

要聽話,要文靜,要乖巧,要好好學習,要多才多藝,不能早戀,不能和後進生玩,不能去危險的地方,不能穿奇怪的衣服,不能燙髮染髮,不能吃垃圾食品,不能聽搖滾樂……你一定要做到,如果做不到,別人就不喜歡你了。

別人就不喜歡你了!

傅晨熠已經傻眼了。

陳熙琳坐在他的出租屋裡,把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地說給他聽,包括孟真告訴她的、親生父母家姐弟們的情況。

說出來的感覺真的好爽啊!從來沒這麼爽過!還是在她生日這天。

陳熙琳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了,反正她就是想傾訴,想讓面前這個人知道,她從來不是什麼女神。

什麼時候開始哭的她都沒注意,只知道說到後來,原本坐在她對面的傅晨熠已經捱到她身邊,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在他的懷裡,狠狠地發洩,痛快地哭泣,把心裡話都倒了個乾乾淨淨。

「你還覺得我是完美的嗎?」

陳熙琳說完了,在傅晨熠懷裡吸著鼻子,「完美都是假的,我活得就像個假人一樣,人人都說陳熙琳這人真好啊,就沒有不好的地方,沒人知道,我其實活得很累啊!」

傅晨熠沒說話,只是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像是在給貓咪順毛。

「我羨慕我姐,她真的活得好瀟灑,我感覺她什麼都不怕,看看她,再看看我,我就像個懦夫!每天提心吊膽也不知道在害怕什麼。還有你!」

傅晨熠驚了一下。

陳熙琳掙脫開他的懷抱,瞪大眼睛看著他:「你為什麼要和我說對不起?你對不起我什麼?你現在,說清楚。」

傅晨熠張了張唇:「我……」

陳熙琳咄咄逼人地瞪著他。

傅晨熠幾番欲言又止,終於大聲說了出來:「我喜歡你!陳熙琳,我很喜歡你!但我現在是個窮光蛋,什麼都沒有!我……對!沒錯,我覺得我配不上你!我之前不知道你家裡的情況,我特麼就是個傻逼!不知天高地厚還去招惹你!所以我和你道歉!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沒談過戀愛沒經驗!我從來沒追過女孩子,倒是有女孩子追過我,不過我沒答應,我……呸!我特麼在說什麼!不是,熙琳你聽我說,你讓我先冷靜一下。」

小傅同學果然是毫無經驗,這時候才嚥了咽口水,努力把心情平復下來:「熙琳,你在我心裡就是完美的,就算你說完美是假的,那這個假的完美也是完美的。你家裡的事兒我的確沒想到,但我覺得你就是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了,你已經做得足夠好,就你剛才喝酒那樣子,我都覺得你很可愛……」

「小傅同學。」陳熙琳打斷他。

「啊……」

「你高考語文是不是考得很差啊?作文分不高吧?你跑題了。」

傅晨熠呆滯地看著她:「是嗎?」

陳熙琳撥一下自己的長髮:「給你個機會,趕緊總結。」

「哦……」傅晨熠想了想,臉紅紅地總結陳詞,「陳熙琳,咱倆談戀愛吧。」

「好。」

陳熙琳一口答應。

純情的小傅同學和同樣純情的陳熙琳同學就這樣開始了交往。

是偷偷摸摸的半地下狀態。

陳熙琳雖然快意地發洩了一通,但回過神後她覺得,自己依舊沒有做好和父母抗爭的準備,所以只能委屈傅晨熠,少見面少約會,基本靠微信維持感情。

每天夜裡躲在房裡影片聊天,已經是最甜的時刻,只是陳熙琳還需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提防母親深夜突襲。

國慶假期,周青又一次安排陳熙琳去相親。陳熙琳怎麼推都推不掉,決定就和以前一樣去見一面得了。

她給傅晨熠報備:[小傅同學,我今天要去相親。]

傅晨熠:[???????]

陳熙琳:[就是走個過場。]

傅晨熠:[深夜買醉.jpg]

陳熙琳知道他不開心,換誰都不會開心,但是她沒有正當理由拒絕周青,就如這二十多年來周青事無鉅細地安排著她的生活一樣,她從來不敢對母親說過一個「不」字。

這一次的相親物件是個證券公司的白領,居然長得很英俊,個兒高,身材好,不斜肩也不內八,周青見到後十分滿意。

陳熙琳在餐桌上依舊錶現得大方得體,可回家後,她就告訴母親,她不喜歡。

這一次,周青怒了。

「為什麼不喜歡?這個哪裡又不好?個子180,體重135,皮膚白,碩士,有房有車年薪四十萬,長得也好看!獨生子!父母以後都是國企退休有保障!陳熙琳,你到底要找什麼樣的啊?這一年你見了這麼多個,就一個都看不上嗎?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聽話?!」

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聽話?

這是周青訓女兒時的口頭禪。

陳熙琳閉上眼睛,沒吭聲。

周青依舊不依不饒:「爸爸媽媽會來害你嗎?我們都是為你好!你一個女孩子,現在二十四,是找物件最好的年紀!再過幾年就不是你挑人家而是人家來挑你了!媽媽找來的男孩子不說數一數二,至少個個都很優秀!我問你,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心思根本沒放在這上面對吧?你要是認真去談,不可能一個都不喜歡!」

陳熙琳開了口:「媽,您別再給我安排相親了,行嗎?我現在一點也不急著結婚。」

周青生氣:「為什麼?!為什麼不急著結婚?你不小了呀!趁媽媽還年輕,你生了孩子我還能給你帶!琳琳啊!你以前不是這麼不聽話的!」

陳熙琳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周青又大呼小叫地說了一通後,陳熙琳忍無可忍,大聲喊起來:「媽!我聽您話已經聽了二十四年了!您能不能偶爾聽我說一次啊?我知道您是為我好,那些男生也都很優秀,可是我沒感覺就是沒感覺!我想找個自己喜歡的男朋友,我心裡很明白他會是什麼樣子的!我才二十四歲,一點也不大!就算再過四、五年我也不大!沒有什麼我挑人家還是人家挑我的說法!我就算五十歲不結婚我也不會讓人來挑我!我有自己的想法!您能不能尊重我一下?」

周青瞪大眼睛看著女兒,這個從小乖巧懂事、從來不讓大人操心的女兒,這時候竟變得有些陌生。

她並不覺得自己哪裡做錯,要找到那麼多優秀的男孩子是很不容易的事,費了他們夫妻多少人脈關係啊!

女兒卻不領情,女兒為什麼不領情?女兒到底怎麼了?

陳熙琳和周青劍拔弩張地站在客廳裡,這是這個家庭裡從未有過的場景。陳熙琳稍微冷靜了一些,說:「媽,對不起,我不該對您發脾氣。但其實這不僅僅是因為相親的事,我已經長大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決定,請您稍微對我放放手吧,信任我,尊重我,我不想再做那個完美的假人了。」

周青不懂什麼叫做「完美的假人」,只看到女兒開啟門走了出去。

她著急地喊:「琳琳你去哪?」

陳熙琳沒回頭:「我去曬太陽。」

周青茫然地望向落地窗外,天已經黑了,去曬哪門子的太陽啊?

某個小太陽正等在街角,長手長腿地蹲在地上,嘴裡咬著一根棒棒糖。也不知陳同學今天相親結果如何,傅晨熠酸溜溜地想,能眼睜睜看著女朋友去相親、還不能有意見的男朋友,這世道也不多了吧……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就看到陳熙琳大步向他走來,這氣場,驚得傅晨熠棒棒糖差點掉到地上。

他站起身,陳熙琳已經小跑起來,他張開手臂,女孩子就撲進了他的懷裡。

「熙琳,怎麼了?」傅晨熠發現她很不對勁。

她說:「沒事,抱一會兒就好。」

傅晨熠更用力地抱緊她。

依偎在他的懷裡,陳熙琳想,她會後悔嗎?她的選擇是正確的嗎?她對母親說「不」了,母親會原諒她嗎?這個人比她小啊,他會辜負她嗎?他們會有未來嗎?

她又想,她喜歡他嗎?喜歡呀!心動的感覺不是假的啊!那他喜歡她嗎?喜歡呀!一個人是不是喜歡自己,難道感覺不到嗎?

她才二十四歲啊!還很年輕對嗎?為什麼不賭一把?

就算將來會後悔,會失望,那又怎樣?

至少現在,她遵從了自己的內心啊!

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呢!

她多勇敢啊!

這一年的最後一天,陳熙琳去傅晨熠的小屋裡跨年。

兩人一起吃了一頓熱騰騰的火鍋,又看了一部電影,臨近12點時,傅晨熠摁滅房間裡的燈,捧出了一個方方的東西。

「是什麼?」

屋裡太黑了,陳熙琳看不清。

傅晨熠把東西擺在桌上,開啟它自帶的小開關,一串迷你彩燈就亮了起來。

陳熙琳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那幢diy的二層小屋,彩燈纏繞在屋子四周,屋子裡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二樓是臥室和衛生間,所有的小傢俱小家電都溫馨又精緻,書架上有書,餐桌上有粉色格子桌布和比指甲蓋兒還小的碗碟,雙人床上是兩個潔白的小枕頭和一床小被子,甚至還有一個兔子玩偶。

「哇……好可愛!這是你做的嗎?」

傅晨熠微笑:「嗯,好看嗎?好難做的,零件都太小了。」

陳熙琳和他頭碰著頭看著這小屋,傅晨熠又說:「你掀開被子看看。」

「嗯?」

陳熙琳的手小心地伸進去,手指挑開了那床小被子,發現床上居然是一張銀行卡。

「這是什麼?」

她把銀行卡拿出來,傅晨熠依舊笑眯眯地看著她:「這個小屋子就是個玩具,但這張卡呢,是我的買房基金,已經有六萬多了,由你來保管,密碼是你的生日,明年,我的目標是再存二十萬。」

陳熙琳:「……」

傅晨熠抱住她:「熙琳,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努力工作的,我要送你一套真正的房子。」

陳熙琳轉頭看他,傅晨熠的眼睛半闔著,睫毛好長,彩燈閃爍的光亮映在他眼中,他的眼神熠熠生光。

陳熙琳說:「我們一起存錢,一起買房,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好不好?」

傅晨熠用力點頭:「好。」

夜色多美妙。

他們閉上眼睛輕柔地接吻,纏綿地擁抱,在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中,2016年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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