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這幾分鐘的時間,常夕唯一做的事兒就是衝進工作間,把擱在外頭的一些畫稿一股腦兒都塞進櫃子裡,尤其是牆上一張24寸水彩畫,那是她十七歲那年畫的,自己特別喜歡,給裝進了畫框,這時候摘下來,牆上就露出一塊比周圍白很多的空缺。
常夕盯著那個雪白的方塊看了一會兒,心想不管了,直接把畫框倒扣著擱在了書櫃旁的角落裡。
門鈴響起後,常夕跑去開門,嚴廷君一身深色襯衣、西褲,雙手插兜站在門外,看到常夕一臉呆滯地看著他,他輕輕地咳嗽一聲,常夕才回過神來,請他進屋。
「抱歉,來得比較臨時,什麼都沒帶。」嚴廷君說。
差點要被告、最終被放過的狐狸愛嗦米粉大大哪裡會計較這些:「沒事沒事,學長,請進。」
常夕的房子要比嚴廷君想象的大很多,應該有一百多方,裝修得就很女孩子風格,一隻白貓溜到他腳下,「喵嗚」一聲叫,嚴廷君低頭看看它,白貓耳朵一豎,轉過身就敏捷地跑掉了。
常夕給嚴廷君拿了拖鞋,有些手足無措,指著沙發說:「學長,請坐,你喝什麼?」
嚴廷君一點也不客氣地在沙發上坐下:「喝水就行。」
「哦。」常夕溜進廚房,給他倒了一杯檸檬水。
電視櫃上的電視機沒開,嚴廷君好奇地問:「你那劇,明天就要播完了,你今天不看嗎?」
常夕搖頭:「我一集都沒看過。」
「為什麼?」嚴廷君不太能理解,「我們全公司的人都看了,我也看了。」
常夕瞪大眼睛:「你也看了?」
嚴廷君點頭:「是啊,我剛路過你家,本來以為你會看的,想著原型和原作者一起看,應該挺有意思,我才上來的。」
常夕消化不了:「……」
「那……你要是想看,我這兒能看的。」說著,她開啟電視機,調到那個影片平臺,首頁主打圖就是《狐狸精》,這是該平臺最近最火的自制劇,常夕只看到那張宣傳圖就覺得沒臉看,右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眼睛。
「這是你畫的故事啊,你在怕什麼?」嚴廷君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常夕在沙發那頭坐下,離他遠遠的,小聲說:「太羞恥了。」
「我都不覺得羞恥,你羞恥什麼?」嚴廷君笑起來,「我每天都聽到裡面在喊‘庭君’,‘阿君’,男主的臉還和我有點像,我都習慣了,今天還播給我媽看,她差點笑死。」
「你別說了。」常夕已經變成雙手捂臉了。
嚴廷君拿過遙控器,自己摁開了第二十一集,真的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常夕耷拉著腦袋坐在沙發尾巴上,悄悄地把腿也挪了上來,全身團成一隻蝦。
「常夕學妹,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緊張?」嚴廷君看著她的樣子,「這是你家,又不是我家,你這樣子搞得好像我上門來打劫一樣。」
「你別管我,就當我不存在吧。」常夕把臉埋在膝蓋上。
嚴廷君嘆一口氣,不做聲了。
一集看完,他站起身,常夕也活了,「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嚴廷君環視屋子,問:「我能參觀一下你的工作間嗎?」
「可以。」常夕給他帶路,進到工作間。
嚴廷君沒想到,她居然把最大的主臥做成了工作間,帶陽臺和衛生間,工作間裡有頂天立地整面牆的書架,上面擺滿了書籍,最多的就是漫畫,書籍前的空擋上是一個一個的精美手辦,為了防塵,常夕還做成了玻璃櫃門款,看起來琳琅滿目,頗為壯觀。
她的工作臺也很龐大,有超級大的純手繪桌面,也有對著電腦的手繪板工作臺,另外還有豎著的畫架,旁邊堆滿各種顏料、畫筆,只是……
嚴廷君對著牆上那塊白乎乎的長方形空缺,問:「這兒本來掛的是什麼?」
常夕:「……」
——不要發抖啊混蛋!
嚴廷君四下一看,就看到書櫃旁倒扣著的一個畫框,手一指,問:「是那個嗎?」
「不是!」常夕已經擋在了那個畫框前。
嚴廷君笑得意味深長,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去逗她,問:「畫裡……是我嗎?」
常夕汗都流下來了。
「給我看看?」嚴廷君依舊笑眯眯地看著她。
常夕:「……」
「我自己去拿了哦。」
他真的向著她走去,常夕的臉憋得通紅,突然張開雙臂攔在他面前,咬著牙說:「別看了……」
嚴廷君眨眨眼睛:「我就想看。」
「這是我家,你這人怎麼這樣呢?」
她似乎要哭了,嚴廷君一愣,聳聳肩:「好了好了,我不看就是了。」
兩人準備離開工作間,常夕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來的米粉跑到了那個畫框前,爪子一撥,那個原本就擱得倉促的畫框,一下子就倒了下來,在地板上發出「砰」的一聲。
嚴廷君和常夕同時回頭。
已經晚了。
嚴廷君走過去,把畫框拿起來,仔細地看。
畫上是一個穿著白綠相間運動校服的少年,頭髮被風吹得飄了起來,神色酷酷的,單手拽著一個書包甩在肩上,背景是二中的主幹道,還有頭頂的一片藍天。
右下角有手寫落款——
生日快樂
常夕,2008年5月7日
2008年5月7日啊,那天孟真請他去東東飯店吃飯,還給他烤了一個蛋糕胚,送了他一個星巴克城市杯。
十年前了。
嚴廷君很長時間都沒動。
常夕已經像個木偶似的全身僵硬了,腦子也停止了執行。
始作俑者米粉「喵嗚」一聲,從他們腳邊溜出了門。
很久以後,嚴廷君轉頭看向常夕:「這是我十九歲時的生日禮物嗎?」
常夕木木地看著他,連點頭都感到困難,索性一動不動。
嚴廷君又說:「可以送給我嗎?常夕,今天是我生日。」
常夕:「……」
「我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你。」嚴廷君輕輕嘆氣。
常夕終於開了口:「我從來沒有想讓你知道。」
嚴廷君笑了:「可我現在知道了。」
常夕鼻子一酸,哭了。
秦燁覺得自家老闆最近的行蹤有點迷。
以前,除非晚上有應酬,要不然下班後嚴廷君都是讓司機送他回家。嚴廷君有一些朋友,就是大眾印象中的富家公子們,其實大家都挺忙,到了這個年紀了,也沒幾個真的成天在混,最多就是晚上聚聚,組個局喝兩杯,或者約個假一起出去玩幾天。
嚴廷君偶爾也參加,但次數相當少,相對於他的顏值來說,他絕對算是公子哥兒界的一股清流,秦燁有時候覺得老闆的生活過得太寡淡,都還沒他的小日子那麼有滋有味。
不過這一個多月,老闆晚上經常會失蹤,不讓司機送他回家,而是自己開車走。
秦燁八卦地問過他是去哪兒,老闆不說,只高深莫測地看了他一眼。
誒!秦燁猜測著:小嚴總莫不是談戀愛了?
《二中校草是狐狸精》已經播完了,居然沒有高開低走,大結局後豆瓣評分維持在7.5分到8分之間,算是相當可以的成績,男女主演員包括那隻男二狼,都小火了一把。
不過大眾的新鮮度也就這麼點兒,熱度過去後,公司裡就沒人再聊這事兒了。秦燁也不敢和嚴廷君聊,上回那個原著作者還是他找著編輯去約的,小嚴總獨自赴約,回來後也沒了下文,秦燁忍住了沒多打聽,只隱約覺得這段日子以來,嚴廷君的心情似乎不錯。
常夕在工作間裡埋頭畫畫。
手頭的工作,除了連載中的長篇漫畫,她還接了《狐狸精》的單本插畫集,要重新畫好多單幅,趁著電視劇熱度還在,抓緊出版。
客廳裡,嚴廷君抱著米粉,正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自從上次他來過常夕的家,這一個多月,他幾乎每週晚上都會來兩、三次。起先,常夕還拘謹地陪著他,後來交稿的日期高懸頭頂,她實在頂不住了,就丟下嚴廷君一個人在外頭,自己窩工作間裡趕稿。
嚴廷君也沒表示不高興,自己看電視,擼貓,吃水果,如果餓了,還會從常夕的冰箱裡找東西煮來吃。
常夕為他準備了一個喝水杯,一塊乾淨毛巾,一雙新拖鞋,嚴廷君相當得悠閒自在,一點也沒把自己當客人看。
連米粉都和他混熟了,一開始不讓他碰,見著就齜牙豎耳朵,到後來,看到他來了,就乖順地往他身上蹭,「喵嗚喵嗚」地叫。
常夕畫稿子畫得焦頭爛額,根本沒空去管外頭的一人一貓,她本來就不擅長聊天,嚴廷君跑她家來擼貓看電視這事兒沒法用常理去揣測,想多了會覺得詭異得很,乾脆就不想,隨他去吧。
反正待到晚上10點半過,他自己會走,已經連招呼都不用打。
這天,嚴廷君給自己煮了一碗麻心湯圓,看著綜藝節目,坐在沙發上一顆一顆地吃著,突然,大門口傳來開門聲。
米粉「喵」了一聲,從沙發上蹦了下去,嚴廷君一顆湯圓剛吃進嘴裡,就看到大門開啟,一對中年男女提著東西走進屋。
大概他們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房子裡會有個男人,走在前頭的女人連鑰匙都給甩出去了,一聲尖叫:「啊啊啊——你是誰啊?!」
後頭的男人到底鎮定一點,趕緊拽著她說:「你別叫!叫啥呀,可能是小夕的……朋友嘛。」
兩人瞪大眼睛盯著嚴廷君,嚴廷君站起身,努力把湯圓嚥下去,冷靜地開口:「是叔叔阿姨嗎?你們好,我是常夕的朋友,我姓嚴。」
常夕終於聽到動靜跑出來了,看到這場面也是呆若木雞。嚴廷君已經走過去撿起常媽甩掉的鑰匙,又接過他們手裡的袋子,低頭一看,都是吃的。他回頭看向常夕:「常夕,是你爸爸媽媽嗎?」
「啊,是的。」常夕一腦門汗,「老爸老媽,你們過來怎麼不給我打個電話啊?」
「我們就是去了趟超市,順便給你帶點兒吃的來。」常媽雖然說著話,眼睛還是時不時往嚴廷君身上瞟,「小嚴是吧?哎,你好你好,剛才不好意思啊。」
「沒事。」嚴廷君微笑,又對常夕說,「叔叔阿姨來了,你陪他們,我先走了。」
常媽急了:「哎哎哎,怎麼要走了呢?別走別走,我們就是順路經過。你倆吃過飯沒?」
常夕默默抬頭看時鐘,已經是晚上8點半。
嚴廷君:「吃過了,阿姨,時間不早了,我本來就要走了。」
常媽又瞅著他看了一會兒,眉頭皺了起來,猶豫著問:「小嚴,我是不是見過你啊?」
常夕:「……」
——是,是見過,不過都是紙片人。
常爸這時候猶如柯南附體:「哎呀!這不就是咱們小夕掛牆上那個畫裡的小男孩嘛!一眼就能看出來,你什麼眼神兒?」
常夕驚恐了。
常媽困惑了。
嚴廷君……忍不住笑場了。
他和常爸常媽道別,又回頭看常夕一眼:「常夕,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常夕呆滯地向他揮揮手。
他出了門,常媽倚在門邊喊:「小嚴,下回來吃飯啊!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嚴廷君回頭笑:「好的,阿姨,我和常夕約時間。」
他一走,常媽和常爸立刻像兩個門神似的圍在常夕身邊了。
媽:「找物件了?怎麼不和媽媽說呢?」
爸:「這就是你畫了好多好多好多張的那個小男孩吧?」
媽:「真人長得好帥啊!你找這麼好看的物件你管得住他嗎?」
爸:「哪有那麼帥?我看也就這樣嘛!我們家小夕多漂亮!」
媽:「你該去掛眼科了!」
常夕捂住耳朵:「老爸老媽!拜託你們別說啦!我得去趕稿子了!」
說著,她就溜回了工作間。
看著房門關上,常媽和常爸對視一眼,常媽喃喃道:「有情況啊。」
常爸一臉失落:「女兒大了呀。」
「廢話,小夕都二十七了。」
常爸看著茶几上嚴廷君吃剩下的湯圓碗,嘆氣:「倆小孩,大晚上的吃湯圓,也不怕不消化,哎!現在的小孩都不會做飯。」
聽著外頭隱約的說話聲,常夕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著電腦螢幕上的草稿,突然就一點也不想動了。
嚴廷君開著車出了常夕家的小區,開著開著,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又笑了起來。
七月初,《狐狸精》的插畫集終於交稿了,常夕的連載漫畫剛好第二卷結束,決定給自己放半個月的假,休息一下。最近幾個月工作強度太大,再加上一個時不時來串門的嚴廷君,她感覺腦子有點不夠用。
在小嚴總又一次來她家擼貓時,常夕把房門備用鑰匙遞給嚴廷君:「下週,我要出門,你自己開門進來吧。」
嚴廷君接過鑰匙,問:「你要去哪?」
「出去走走,還沒定地方。」經過兩個多月的錘鍊,常夕已經可以神色如常、心平氣和地和嚴廷君說話了,不再像個受驚的小兔子似的一驚一乍,「我每次都是工作幾個月然後出去玩一下,放鬆一下心情,順便找找靈感。」
嚴廷君問:「你一個人?」
「是啊。」常夕覺得他問得很奇怪,兩個多月了,難道還沒發現她沒什麼朋友嗎?上學時她就是個沉默的小透明,聊得來的幾個漫畫作者基友都在外地。
嚴廷君把鑰匙放進褲兜,笑問:「你不在家,我為什麼要來?」
「……」常夕想了想,「我在家,你有時候來了,我也沒和你說話呀。」
嚴廷君搖搖頭:「這不一樣。」
常夕眨巴眨巴眼睛。
嚴廷君看了她一眼,問:「常夕,反正你也沒想好去哪兒,要不,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常夕:「……」
她就這麼腦袋一熱,跟著嚴廷君坐上飛機,來到他的老家——黎城。
從落地機場到黎城,嚴廷君租了一輛車自駕。這是常夕第二次坐他開的車,要開兩個小時,她站在車旁發呆,嚴廷君把兩個拉桿箱放進後備箱,叫她:「上車。」
——坐後排?還是坐副駕?
——坐後排,兩個小時啊,他更像專車司機了!
——坐副駕?啊啊啊媽媽我不敢!
——常夕你為什麼要答應他過來?
——不知道,大概因為我是個智障。
嚴廷君已經繞過車子,幫她開了副駕門:「架子還挺大,車門都要我幫你開?」
常夕惶恐極了。
「上車。」
「哦。」常夕乖乖坐上副駕,扣上安全帶。
這幾天的行程她一點也沒關心,從答應嚴廷君來黎城那一刻開始,她的腦子已經不見了。
這一路上都只有他們兩人,常夕不怎麼會聊天,大多數時候都沒說話。她自己是不尷尬,就怕嚴廷君覺得無聊,不過看他反應倒還好,有時候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幾句,講講公司裡的事兒。
常夕沒有上過班,聽著覺得很有意思。
「我們公司定期會做各種物料,送給客戶,也發給員工。負責這一塊的那個人也是個神人,前一段新做了一批物料,其中有個杯子樣的東西,有蓋,下面是軟的布,我助理就給我拿了一個玩。」
「我沒懂這是什麼,我助理說這應該是個便攜保溫杯,喝完了可以一團塞進包裡,不佔地方,裝的水也多。」
「我信了,有天去健身房,我就帶去了,拿著那個杯子灌水喝,還覺得挺新鮮的,新玩意兒,你們大概都沒見過。」
「結果我健身教練看到了,跟看白痴似的看我,問我,你知道這是什麼玩意兒嗎?」
常夕:「是什麼?」
嚴廷君已經笑起來了:「我說杯子呀,我們公司自己做的新杯子。他說滾你的蛋,這是個醫用的冰敷熱敷袋!健身扭傷了也能用,臥槽!我喝了一晚上水,都不知道多少人看見了,丟臉丟到太平洋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常夕大笑。
嚴廷君第一次見她笑得這麼開心,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
「回頭我把我助理罵了一頓,又把那個做物料的負責人也一頓削,整個包裝連個說明書都沒有,我也是醉了……」
想著這事兒,他自己也樂得不行,畢竟在公司裡一直維持高冷人設也是件蠻累的事,這種糗事他從沒和別人說過,這時候分享給常夕,他一點也不覺得丟臉,反而感到十分放鬆。
常夕笑得停不下來。
嚴廷君開著車,語氣淡淡的:「其實我是小地方出來的人,十三歲才去錢塘,很多東西都不懂。那會兒黎城沒有肯德基,麥當勞,沒有大的遊樂場,家裡也沒電腦,我剛去錢塘那會兒,就和鄉巴佬沒兩樣,連上網都不會。」
常夕想象不出來,畢竟她認識嚴廷君的時候,他已經是叱吒二中的十七歲酷炫少年了。
「同學問我要qq,問我的英文名,喊我一起去吃肯德基,我好緊張啊!你知道我是怎麼解決的嗎?」
常夕:「怎麼解決的?」
「猜不出來嗎?」
常夕搖搖頭。
嚴廷君一笑:「耍酷唄,我的qq不隨便加人,我的英文名不隨便告訴別人,肯德基?這種洋快餐我從來不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常夕快笑瘋了,「學長你怎麼這麼逗!」
嚴廷君聽她笑了一會兒,神色逐漸平靜下來:「我是想說……常夕。」
「嗯?」
「我沒你想的那麼好,你別把我神化了。」
常夕:「……」
「我就是個普通人。」
常夕:「……」
「啊,當然,比普通人要帥一點兒。」
「噗……哈哈哈哈……」常夕手捂著眼睛,笑得腦袋都有點暈。
離黎城越來越近,嚴廷君的心情似乎越來越放飛了。
常夕的確沒想過私底下的嚴廷君是這樣的一個人,被他吸引,是因為顏值和氣質,但皮囊底下的那副靈魂,才是一個人真正的樣子。
到達黎城,嚴廷君把車停到老宅門口,帶著常夕進了大門。
老宅依舊是營業中的民宿,嚴廷君的房間沒人敢碰,他另外幫常夕定了一間大床房,辦好入住手續,嚴廷君回頭,看到常夕站在院子裡,好奇地打量著老宅。
正值盛夏,常夕穿著一件亞麻布料的連衣長裙,特別寬鬆,露出細細的手臂和小腿,頭髮編成兩個麻花辮垂在肩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小清新味兒。
「先把行李放到房間,晚上和我哥、我叔一起吃飯。」嚴廷君招呼她。
常夕問:「你哥?你叔?」
嚴廷君給她解釋:「嗯,從小照顧我的一個哥哥,叫奉哥,還有一個看著我長大的叔叔,叫謝叔,你也這麼喊就行。」
「哦。」常夕點點頭。
奉哥已經定好餐廳包廂,嚴廷君帶著常夕趕到時,奉哥一家和謝叔都到了。
所有人看到常夕時,臉色都變得跟七彩燈泡似的,但沒人敢問。嚴廷君給大家互相介紹:「這是我朋友,常夕。」
常夕乖乖喊人:「奉哥好,嫂子好,謝叔好。」
奉哥十歲的兒子小鵬和七歲的女兒悠悠看到嚴廷君就喊:「小嚴叔叔!」
嚴廷君把禮物分給大家,拍拍小鵬的腦袋:「長高了啊。」
他指著常夕說,「叫人……應該叫什麼來著?」
奉哥的妻子試探著說:「阿姨?」
小鵬說:「姐姐!」
謝叔插嘴:「嬸嬸?」
常夕:「……」
嚴廷君:「還是阿姨吧。」
一頓接風宴吃得很愉快,嚴廷君告訴常夕,他每年都會回一趟黎城,住一個星期,那間民宿以前是他和爺爺的家,他在那裡生活了十三年。
常夕依舊不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聽嚴廷君和奉哥、謝叔聊天。
這樣子的嚴廷君是她沒見過的,那麼放鬆,那麼親切,對著謝叔時,甚至像個小孩子。
悠悠開學要上小學二年級,非常喜歡畫畫,嚴廷君對悠悠說:「讓你常夕阿姨給你露一手。」
常夕拿出隨身帶的速寫本,給悠悠畫了一個小公主,悠悠眼睛睜得老大:「阿姨你好厲害啊!」
「我教你畫小動物好不好?」常夕說,「我會畫小貓,小兔子,小狗,小魚,你想畫什麼?」
「我想畫狐狸!」悠悠指著嚴廷君說,「我媽媽看的一個電視,裡面的哥哥和小嚴叔叔名字都一樣的,是個狐狸精!」
嚴廷君大笑,眾人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麼,只有常夕紅著臉,給悠悠畫了一隻小狐狸。
這時,服務員進了包廂:「上主食了,咱們家店最有名的高湯米粉,需要分一下小碗嗎?」
嚴廷君點頭:「分一下吧。」
一小碗米粉擺到常夕面前,嚴廷君低聲說:「來,嗦吧,狐狸愛嗦米粉大大,讓你嗦一下狐狸最愛嗦的米粉。」
常夕臉紅得簡直要滴出血來:「學長~~你別笑我了。」
看著她那嬌嗔的樣子,嚴廷君的心情更好了,低頭吃起自己的那碗米粉。
吃完飯,嚴廷君和常夕散步回老宅。
小城的夏夜涼爽又安靜,兩人並肩走在石板路上,路燈昏暗,民居門口偶爾能看到納涼的老人和玩耍的小孩。
路過一所小學,嚴廷君說:「我小學就是在這兒唸的,學校擴建過,以前沒那麼大。」
又走了一段兒,嚴廷君在一家小賣店停下,買了兩支冰棒兒,遞給常夕:「這是我們本地的冰棒兒,外面吃不到的,嚐嚐。」
「謝謝。」常夕接過,拆了包裝咬了一口。
「好吃嗎?」
「好吃。」
「這個城市很小,這裡是老城區,新區那邊要繁華一些,但我不喜歡新區,每次回來,我就是在老城區轉轉。」嚴廷君吃著冰棒兒,漫無目的地四處看。
他回來度假,沒再穿襯衫西褲,身上是白色t恤和牛仔褲,非常簡單,連原本冷冽的氣質都變得活潑了一些。
「明後天,我帶你去附近轉轉,我們這兒有些地方還是挺好玩的。」
「學長。」常夕叫他。
「嗯?」嚴廷君轉頭。
「我……我其實……」常夕眨眨眼睛,鼓足勇氣說道,「我來過黎城。」
嚴廷君:「……」
她一個人來過黎城,三年前,揹著相機和畫板,攝影,寫生,隨便走走吃吃。她當然不知道老宅,也不知道嚴廷君念過的小學,她就是想來他曾經生活過的城市,看看他曾經看過的風景。
兩個人在街上站立著四目相對,半晌,嚴廷君偏開頭,笑出了聲。
「常夕,你這樣子讓我沒法接話啊……」
常夕垂下頭:「對不起。」
「來,繼續說,還做過什麼蠢事兒?」
常夕搖頭:「沒有了。」
「沒有了?」
「嗯。」
嚴廷君又邁開了腳步:「常夕,你大學在哪兒唸的?」
「……」常夕拒絕回答。
嚴廷君也沒逼她,抬起頭說:「你看,這兒的星星,是不是比錢塘的要漂亮?」
常夕也抬起頭,小城市的星空果然比大都市更璀璨耀眼,徜徉在這小街上,身邊是一個在過去十幾年想都不敢想象的人,她輕輕地吐氣,說:「嗯,真漂亮啊。」
國慶假期,嚴廷君接到陳熙琳的電話。
「她沒簽。」
嚴廷君說:「我猜到了。」
「但是她收下了,說要留作紀念。」
「嗯。」
「她說,謝謝你,不過專業的事還是要讓專業的人做,她就不掛空名了。」
「我明白。」
「嚴廷君。」陳熙琳輕聲說,「忘了她吧。」
「嗯,謝謝。」
嚴廷君掛掉了電話。
一年前,他成立了一個慈善基金會,專門用於資助貧困女童學習,託陳熙琳帶給孟真的是一份法律顧問的協議,孟真沒簽,他並不意外。
基金會有專門的人員負責日常運作,嚴廷君也不會花太多時間在這件事上,但這些年,他總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以前是沒有能力,現在,他有了。
十月五日,在錢塘的某個地方,正在舉行一場幸福又盛大的婚禮。
嚴廷君從公司下班後,開車去到常夕家。
常夕是沒有什麼長假的,要連載,就得每天趕稿。
嚴廷君自己拿鑰匙開了門,提著一袋子食物進屋。米粉很快就衝了出來,粘著他腳邊親熱打轉。
「乖。」嚴廷君蹲下擼了擼米粉的毛,「你媽媽今天有沒有按時吃午飯?」
米粉舒服地「喵」了一聲,跑開了。
嚴廷君在廚房把大芒果切成小塊,裝進碗裡,端進常夕的工作間。
她腦後扎著個揪揪,穿著一身舒服的棉質運動服,正在埋頭畫畫。電腦上的畫面一忽兒放大,一忽兒縮小,快捷鍵用得叫人眼花繚亂。
嚴廷君把芒果放到她手邊。
她像是沒看見也沒聽見,連頭都沒回。
嚴廷君用叉子叉了一塊芒果,直接喂進她嘴裡。
常夕嚇了一跳,抬頭看到他:「咦?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嚴廷君失笑:「你這耳朵,還沒米粉好使。」
「哎呀……我畫得頭都暈了。」
常夕在椅子上癱坐了一會兒,嚴廷君把她拉起來:「別畫了,先休息一下。」
常夕問:「你吃飯了嗎?」
「我打包了,在外面,還熱的。」嚴廷君問,「你要現在吃嗎?」
「嗯,有點餓了。」
常夕伸了個懶腰,敲了敲自己的背,慢慢悠悠往客廳走。
嚴廷君跟在她身後:「你這樣每天坐著不行,什麼時候和我一起去健身?」
「行啊,我其實有時候會對著影片練瑜伽。哦,對了,我媽今天打電話給我,讓我們明天回家吃飯。」
嚴廷君應下:「好,明天白天我休息,一起去買點東西吧,帶給你爸媽。」
「行啊,我好久沒逛超市了。」常夕站在餐桌邊,解開嚴廷君打包來的外賣袋,眼神驚喜,「哇,滷牛肉,香!」
她兩個手指拈起一片牛肉塞進嘴裡:「唔……好吃!」
嚴廷君突然從身後抱住了她。
常夕:「……」
「怎麼了?」她偏過頭,問。
「沒事,就突然想抱一下你。」嚴廷君的氣息吐在她的耳邊。
常夕沒說話,任由他緊緊地抱著她。
兩分鐘後。
「學長。」常夕看著面前一堆餐盒,無奈地開口。
「嗯?」
「我餓了。」
嚴廷君低低地笑了起來。
「吃飯吧。」他鬆開懷抱,拍拍常夕的頭,「今晚我不回去了。」
「誒?為什麼?我今晚要趕稿啊。」常夕又飛快地偷吃了一塊滷牛肉。
「今天陪陪我吧,常夕。」嚴廷君說,「我想和你在一起。」
……
很久以前,申城大學的校園裡,年輕的男孩騎著腳踏車,帶著一個女孩往校門外行去。
男孩問:「你幾點家教結束?我來接你,一起吃午飯。」
女孩說:「11點,到時我給你電話。」
「中午去吃椰子雞怎麼樣?我突然想吃椰子雞了。」
女孩在後座晃著腿:「行啊。」
迎面走來幾個揹著畫板的學生。
女孩好奇:「咱們學校有美術類專業嗎?」
男孩回答:「沒有,這應該是隔壁理工大學的,他們有美術類專業。」
女孩:「那來咱們學校幹嗎?」
「寫生吧,理工大丑啊!咱們學校漂亮的地方多。」男孩說著,又加了一句,「帥哥美女也多,比如我和你。」
「噫……你這人臉可真大!」女孩說著,那群揹著畫板的學生已經到了他們面前。
「嚴廷君,有個女孩在朝你看哦。」女孩睜著大眼睛,輕聲地說。
騎著車的男孩t恤被風吹得鼓起,右手一捋頭髮:「天天都有女孩子在看我啊!你男朋友那麼帥,有點危機感好不好!」
因為單放手,腳踏車晃了一下,女孩叫起來,拍著他的背:「你小心一點啊!我要掉下去了!」
他們與那群學生擦肩而過。
二十歲的常夕偷偷轉身,目送著漸漸駛遠的腳踏車,一會兒後,她回過頭來,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