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那你同意嗎?」鍾勵期盼地看著她。
孟真說:「鍾阿姨,您都查過我了,您說我會同意嗎?」
「所以問題就出在這裡呀!」鍾勵輕輕拍了一下桌面,嘆氣道,「阿君還是忘不掉你,總覺得與你可以和好,你還愛著他。你呢,又知道不可能和他結婚,所以你已經放棄他了。阿君渾渾噩噩過了大半年,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辦,你說,有什麼辦法可以勸勸他呢?」
孟真說:「我不知道。」
「我有一個辦法。」鍾勵突然示意孟真往窗外看。
她們坐在二樓窗邊,透過窗子,能看到酒店l型造型的樓裡,另一邊一樓的一個宴會廳。此時宴會廳裡燈光大亮,窗邊擺著一排自助餐食,還裝飾著鮮花和羅馬柱,像是在舉辦什麼宴會。
鍾勵說:「喏,阿君就在那兒。」
孟真心頭一跳,仔細看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人,雖然她有點近視,但嚴廷君的身型實在太熟悉了,一眼就認了出來。他穿著一身黑色西服,正背對著窗子,手上拿一杯酒,獨自一人站得筆直。
孟真回過頭來:「鍾阿姨,您是什麼意思?」
「噓……你看。」鍾勵又示意她,「看到那個穿銀色禮服的女孩子了嗎?她叫裴若怡,是錢塘另一家房地產公司董事長的千金,今天是她二十一歲生日,這是她的生日派對。她非常喜歡阿君,但是阿君一直對她很冷淡。」
孟真看到了裴若怡,隔得太遠了,根本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出是個身材窈窕的年輕女孩,但孟真知道自己見過她。
裴若怡在對嚴廷君說話,不知道嚴廷君有沒有理她,但他沒有走開,拿著酒杯,一直站在那裡。
孟真看了一會兒,又望向鍾勵:「鍾阿姨,咱們說得明白點吧,您找我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鍾勵說:「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我也就不和你兜圈子了。是這樣的,我認為你給嚴廷君的分手理由不夠充分,‘門不當戶不對’這個理由太容易讓我背鍋了,我希望你能再給他一個明確的理由,好讓他對你徹底死心。」
孟真皺眉:「比如……」
鍾勵一字一句地說:「你不愛他了,你愛上了簡梁。」
孟真瞪大眼睛:「您還知道簡梁?!」
鍾勵咯咯直笑:「孟小姐,相信我,我現在可能比你都要更瞭解你自己。請你原諒,我是一個母親,阿君是我唯一的兒子,兒子到底為了誰神魂顛倒,我想搞清楚,又有能力搞清楚,我怎麼會不去搞清楚呢?」
繞口令一般的話。
「春節後你就要回申市了,今天是個好機會。」鍾勵用下巴對著窗外努努,「我允許你去見他,和他把話說清楚,叫他徹徹底底死心,好給我乖乖進公司上班。」
孟真不解地問:「您不怕毀了那位千金小姐的生日宴嗎?不怕攪黃了她和嚴廷君的姻緣嗎?」
「哎呦喂!孟小姐,你是明察秋毫的大律師啊!你難道還看不出來,阿君根本就不喜歡那個大小姐,不可能和她結婚的嘛。」
鍾勵笑了一陣兒,臉色又板了起來,「我管它是誰的生日宴,誰的結婚禮!我現在要的就是我們家嚴廷君可以振作起來,像個二十六歲年輕人該有的樣子!該上班就上班,該開會就開會,該出差就出差!不要像個沒斷奶的孩子一樣,天天躲在家裡以為全世界都欠著他了!我看到他那副死樣子,都快得腦梗!」
孟真冷著臉說:「那要是我拒絕呢?我不想再傷害他一次,您再給他一點時間,他會好起來的。」
「你不會拒絕的。第一,你和我一樣,希望嚴廷君能振作。第二嘛……」鍾勵自信地一笑,「你有爸爸媽媽,你不會希望我把你的行蹤告訴他們吧?你還有一個親妹妹,在嘉城,她的家庭可還不知道她已經得知了事實真相。哦,還有一個人,他叫陳志安,他去年出獄了,正在滿世界找你們家人呢,可能你都不知道,你爸媽因為他已經搬家了,你媽媽都躲回老家去了。你想讓陳志安知道你在哪兒嗎?」
孟真咬牙:「您威脅我?」
「不,我是在幫你。」鍾勵誠懇地看著她,「我向你保證,如果你成功說服了嚴廷君,我就幫你搞定陳志安,保證他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你面前,哪怕你從他面前走過,他都能當做不認識你。」
這真是一個極具誘惑的交換條件了。
孟真在思考。
「需要考驗你的演技哦,可千萬不要讓阿君看穿了。」鍾勵給她鼓勁,「孟小姐,你那麼聰明,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讓我失望的。」
孟真說:「好,我答應你,但是有什麼不良後果,比如搞砸了那位千金小姐的生日宴,我可不負責。」
鍾勵揮揮手:「放心放心,他們家也就這麼回事,我也不是很看得上。」
孟真看著鍾勵,這時候精神突然放鬆了一些,問:「鍾阿姨,您有沒有想過,我這麼平凡渺小的一個人,嚴廷君為什麼會喜歡上我?」
鍾勵攤手:「愛情是沒有理由的。」
「不是的,其實我已經發現了。」孟真說,「您沒發現嗎?我和您身型有些像,都是小個子,小骨架,小臉。而且,我和您性格也有點像,非常要強,特別固執,都希望得到世人的認可。還有比較特別的一點,我們對孃家人都很狠心,該拋棄的,都捨得拋棄。」
鍾勵一愣,嘴角扯了一下:「阿君居然連這種事都告訴你?」
「是的,其實,他對我說過很多您的事。」孟真的神情不卑不亢的,「鍾阿姨,他抗拒您,卻被我吸引,您不覺得這很諷刺嗎?」
鍾勵若有所思。
孟真慢慢地講述著:「我和嚴廷君被彼此吸引,是因為我當時太缺愛了,而他,似乎比我還要缺愛。在人群裡找到這麼一個人,我們兩個都心疼對方,於是把自己所有的愛都給了對方。」
「您或許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但我覺得您不是一位合格的母親。當然了,我沒資格對您說這些,因為我的母親比起您來,糟糕百倍。」
「嚴廷君其實從小都想得到您的愛,但一直都沒如願,他對我說過,您從沒有給他過過生日,大概連他生日是幾月幾號都記不得了。他還說過,他記事後就沒吃過您做的飯,他都不知道別人家的媽媽是怎麼對孩子的。他在老家的學校被人欺負,您也不在他身邊,從黎城來到錢塘,您幾乎不管他,只會給他錢,偶爾見到他,您就只會罵他。」
鍾勵已經僵住了,臉上再也沒有了那種運籌帷幄的笑容。
孟真:「我和他提分手,嚴廷君對我說,他小時候崇拜的大哥,還有一直照顧他的謝叔,都在黎城了,我也不要他了,還有其拉,他從小養著的一條狗,死了,他認為全世界都拋棄他了。我很納悶,您和叔叔都健在啊!為什麼他不能從家庭裡得到失戀的安慰與溫暖呢?」
鍾勵:「……」
「我會按照您說的,去勸勸他。但我真的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我很可能再傷害他一次。其實您可以有其他的辦法讓他振作的,比如,為他過一次生日,給他做一頓熱飯,讓他知道,他也是有媽媽的孩子。就算失戀了,女朋友不要他了,媽媽還是深愛著他的,您說對嗎?」
鍾勵的眼神逐漸黯淡下來,她右手抵著額角,不再是那位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更像一個普通的、為子女操心的中年婦女。她有些疲憊地說:「孟小姐,謝謝你對我說這些。我承認,這些年,我的確忽略了阿君。」
孟真點點頭,站起身準備去執行任務了。
鍾勵又叫住她:「你知道我為什麼執意要賣掉黎城的老宅嗎?」
孟真站住腳,搖頭。
鍾勵抬頭望向孟真:「老宅放著一定是保值的,而且會越來越值錢,那樣子的房子,以後根本不會再被批准修建。當年,我花幾十萬就能把老宅所有的產權收回手裡,但是我不願意,我一定要賣掉它。」
孟真準備聽鍾勵的解釋。
鍾勵笑笑:「因為阿君是一個習慣活在回憶裡的人,相信你也發現了,他非常非常念舊,不喜歡往前看。而我,是一個只喜歡往前看的人,最討厭的就是回憶過去。老宅不賣,他一放寒暑假就往黎城跑,大學畢業搞不好都要跑那邊去定居,所以我必須要狠下心,切斷他的回憶。」
孟真問:「您就不怕傷害他嗎?明明勸一下就能勸住的。」
「你和他分手時,不怕傷害他嗎?我和你有什麼兩樣?」鍾勵哈哈哈地笑了,笑了一陣子後,說,「孟小姐,告訴你一個秘密,連阿君都不知道的、這世上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孟真有點好奇:「您說。」
「我改過名。」
孟真:「?」
「原來,我名字裡的li是美麗的麗,嫁給阿君爸爸那一年,我執意改了名,改成了勵志的勵。」
鍾勵緩緩地說著,像是在回憶往事,「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人生目標就已經確立了,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去追尋我想要的東西。父母不行,丈夫不行,孩子也不行。」
孟真心想:這可真夠狠心的。
「不過,阿君出生的時候,看著他的小臉蛋,和我那麼像,我還是很感動的。那時候我就想,阿君啊,再給媽媽一點時間,媽媽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他念小學的時候,我回黎城,阿君就粘著我,和我特別親。我告訴他,你再等等媽媽,等媽媽在錢塘站穩腳跟,就把你接過去,和爸爸媽媽在一起。阿君就哭,抱著我的腿不讓我走。」
「等到我終於可以實現諾言的那一天,我才發現,我的阿君已經長大了,他再也不會纏著我哭著鬧著要買糖了,他只會把房門一關,我都不知道他在裡頭幹什麼。」
「他的生日,是1989年五月七號,下午3點26分。我疼了一天一夜,順產生下的阿君,出生時,他只有5斤7兩,小貓那麼大。」
鍾勵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望著孟真的眼神已經變得很柔,「這世上是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的。孟小姐,我很愛阿君,你的建議,我會好好考慮,再次感謝你告訴我這些。你真的是個很優秀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因為阿君,我都想請你到我公司法務部工作,給你一個更大的平臺,我真的非常非常欣賞你。」
孟真心裡五味雜陳,與鍾勵告辭後,快步離開了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