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餐廳走去那個宴會廳,路並不遠。
坐自動扶梯下樓,到大堂後轉一個彎,進到會議室區域。因為是春節期間,又是晚上,沒有公司舉辦會議,也沒有其他家宴,會議室大部分空間都暗著燈。
唯一有光的就是那個舉辦生日宴的宴會廳,有服務生在外面等候著,厚重的大門敞開,能聽見裡面的音樂聲和主持人拿著麥克風說話的聲音。
孟真心裡對裴若怡感到抱歉,她的出現,不知會不會讓這位千金大小姐留下心理陰影。
但她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是得了尚方寶劍的。
孟真明白鍾勵的意思,解鈴還須繫鈴人。鍾勵讓她做的事其實並不算違揹她的意願,孟真願意去勸一勸嚴廷君,只是不知道結果是會變好,還是會變得更糟。
她挺直腰揹走進宴會廳,舞臺上在做小遊戲,舞臺下的賓客們有些在喝酒聊天,有些在取餐食,有些則湊在一起拍照,大多數都是年輕人,身著華服,妝容得體,女生們一個賽一個得時尚靚麗。
這是孟真從未體驗過的場合。
嚴廷君依舊站在窗邊,孟真終於看到了他的正面,他頭髮剪短了,板著一張臉,遺世獨立般地站在那兒,渾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裴若怡又走去他身邊了,兩隻手背在身後,彎腰俏皮地看他:「嚴廷君,你怎麼不去玩遊戲呀?」
嚴廷君扭開頭,一句話都不想講。
又有幾個公子哥兒去他身邊,有人問:「過幾天我要去澳大利亞,出海釣魚,阿君你要不要一起去?」
嚴廷君冷冷出聲:「不去。」
「這裡太冷了,待著多無聊啊,若怡,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去北海道滑雪。」裴若怡問那冷酷的男人,「嚴廷君,你要不要一起去北海道呀?」
另一人:「北海道有什麼好玩兒的,要不去瑞士滑雪?」
裴若怡:「我就想去北海道!」
嚴廷君只覺得吵,轉了下頭,突然之間,他整個人都繃直了,視線望向的地方,俏生生站著一個人,正在看他。
是做夢嗎?嚴廷君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閉了閉眼睛,又睜開,的確是孟真站在那裡。
裴若怡發現了他的異常,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也看到了孟真。
一瞬間怒意上湧,今天她可是主角!那個女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故意來砸場子的嗎?
一個公子哥兒問:「那是誰?」
邊上人說:「不知道,不認識。」
「還挺漂亮的,是誰的妞兒遲到了嗎?」
裴若怡臉色早已變得很難看,再看嚴廷君,他已經沒有魂了。裴若怡咬牙,伸手就挽住了嚴廷君的胳膊,微抬下巴,挑釁地遙望孟真。
孟真臉上露出譏誚的笑,眼神凜冽,轉身就走。
嚴廷君甩開裴若怡的手,拔腿就追,裴若怡叫他:「嚴廷君!你去哪兒?!」
年輕的男人根本不理她,頭也不回地就跑出了宴會廳。裴若怡在那兒跺了跺腳,硬忍著沒有哭。今天可是她的生日,怎麼能在那麼多人面前哭?絕對不行!
嚴廷君追出宴會廳,又追出酒店大門,他腿長,跑得快,左右一看,就看到了孟真小小的背影。
他追過去,大喊:「孟真!」
孟真站住了。
嚴廷君快步跑到她身後,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孟真慢慢回過身來,微笑著看他:「嗨,嚴廷君,好久不見。」
「你怎麼會在這裡?」嚴廷君還是追問。
「我在二樓餐廳和朋友吃飯,透過窗子看到了你,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孟真依舊笑眯眯的,「你在參加宴會嗎?」
「一個朋友的生日派對。」嚴廷君小口喘氣,神色有些驚喜,「真真,你回錢塘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回來過年。」
「你回家了?」
「沒有。」孟真搖頭,「我……暫時住在簡梁家裡。」
嚴廷君呆住了,心裡醋海翻波,又有些困惑,心想這是什麼情況?孟真來找他,難道就是為了告訴他自己和簡梁住在一起?
他問:「你什麼意思?」
孟真抿一下唇,平靜地說:「我是來和你道別的。」
「道別?你要去哪?」
孟真一笑:「不是去哪,是另一種意義的道別。嚴廷君,我打算開始新生活了,未來,我可能會和簡梁在一起,在接受他以前,我希望能和你把話說清楚。我們分手了,請你以後忘記我,不要再來找我了,好嗎?」
要演絕情,要演狠心,孟真駕輕就熟,此時一番話說出來,自己都佩服自己。
嚴廷君居然開始懷疑了:「是不是我媽找了你?是不是她叫你來對我說這些話的?!」
「你在開玩笑嗎?你媽媽那麼忙,哪裡有閒工夫來管這種事?」孟真像是覺得好笑,「嚴廷君,謝謝你四年來對我的照顧,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開心。很遺憾我們沒有辦法一起走下去,未來還很長,我們……都應該開始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嚴廷君心口痠疼得厲害,「你的新生活,就是簡梁嗎?!」
如果一個人曾經喜歡過a,後來和b交往,在和b分手後,又和a走到一起,那麼任何一個b心裡都會有這樣的疑問:「孟真,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啊?」
「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心裡只有你。」孟真注視著他的眼睛,狠狠心,還是說出了口,「可是現在,我移情別戀了。」
嚴廷君呆在那裡。
前面的話都是鋪墊,直到此時,孟真終於說出她最想說的話:「嚴廷君,也請你開始新生活吧,咱們都還年輕,你才二十六歲,那麼優秀,放在人群裡是最耀眼的一個。你的起點那麼高,將來應該有更大的成就,你不應該被感情這種事給牽絆。你要向前看,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以後,你會遇到一個很棒的女孩子的。」
嚴廷君搖頭,不停地搖頭:「孟真,你騙我。」
「我騙你什麼了?」
嚴廷君大吼:「你騙了我的心!騙了我的全部!孟真,我願意放棄一切和你在一起,行不行?我可以白手起家的,和你一起努力工作,我們一起買房,結婚,生孩子……」
孟真打斷他:「嚴廷君你怎麼還那麼幼稚?你沒聽明白嗎?我已經不愛你了!和你在一起我會很累的!你聽我說,如果你想要真正過上獨立自主的生活,想要脫離你的家庭你的母親,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去工作!即使你想要創業,你也得有啟動資金和工作經驗不是嗎?」
嚴廷君怔楞地看著她。
孟真的聲音逐漸變得溫柔,看著他的眼神也充滿關心:「過去的半年,你知道我做了些什麼嗎?我考出了駕照,接了幾十個大大小小的案子,我存夠了錢,全都還給了簡梁。九萬塊,是不是比還你的要多?我還開了一個微博號,免費給弱勢的女性群體做法律諮詢,接下來,我打算繼續努力工作,存更多的錢,讓自己越過越好。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我覺得很幸福,把生活牢牢抓在自己手裡的感覺,非常幸福。你呢?這半年,你做了什麼?」
嚴廷君答不上來。
「不應該是這樣的,嚴廷君,不應該是這樣的。請你好好想一想我說的話,回去吃點東西,好好睡一覺,仔細思考一下,你接下來到底應該做些什麼。」
嚴廷君的神情有些迷茫和困惑,孟真給了他一點時間去消化,在他又一次看向她時,她說:「我相信,你會想明白的。好了,該說的,我都說完了。」
她長出一口氣,「我們結束了,嚴廷君,祝你將來工作順利,一切都好。我會忘記你的……但是,我也會永遠記得你。」
說完,孟真倒退了幾步,轉過身,離開。
沒走幾步,嚴廷君突然在身後喊:「真真,我給你唱歌!你不是喜歡聽我唱歌嗎?我現在唱給你聽啊!」
孟真又站住了。
她穿著一件駝色呢子大衣,長髮披肩,雙手插在兜裡,站得筆直。
嚴廷君真的開始唱歌了:
「為什麼,你當時對我好
又為什麼,現在變得冷淡了
我知道,愛要走難阻撓
反正不是我的,我也不該要
……
天灰了,雨墜了
視線要模糊了
此時感覺到你的重要
愛走了,心走了
你說你要走了
我為你唱最後的古謠
……」
唱到那句戲曲唱腔「紅雨瓢潑泛起了回憶怎麼潛,你美目如當年,流轉我心間」時,他帶著哭腔嘶吼著破了音,路過的人像看精神病似的看他,紛紛走遠。
孟真靜靜地聽他唱完。
她終於回過身,看著六、七米開外的嚴廷君。
他竟然哭了。
穿著西服,那麼俊美奪目的一個人,此時像個孩子似的在街邊哭泣。
孟真心裡猛地一揪。
但她還是那副鐵石心腸的表情,說:「嚴廷君,這首歌你唱了這麼多遍,難道沒發現它是一首關於離別的歌嗎?」
嚴廷君又一次愣住了。
孟真突然抬起雙手,像喇叭似的攏在嘴邊,大喊出聲:「再見!嚴廷君!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說完,她轉過身,快速地奔跑起來。
在即將轉彎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嘶吼:「啊啊啊———」
孟真閉上眼睛,還是沒能忍住早就躲在眼角的淚。
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孟真站住腳,看街邊霓虹閃爍,車來車往。一對年輕的情侶從她身邊走過,嬌小的女孩挽著男朋友的手臂,不知道說了句什麼,把男孩子逗得笑出了聲。
孟真怔怔地看著他們。
腦中浮現出她與嚴廷君在一起時的一幅幅畫面,她愛過他,他也愛她,在一起四年,他們對彼此從沒有保留,愛得虔誠又浪漫。
明知不會與他有結果,她還是自私地接納了他的愛,如飛蛾撲火。後來經受心口被撕扯開的疼,是她活該。
只希望嚴廷君可以早日走出來。
這時,孟真的手機響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簡梁。
「你在哪兒呢?」他問。
孟真沒回答,聽著他那邊的背景音,問:「你在開車?你不是去和唐律師他們唱歌了嗎?」
「我不放心你,就先走了。」
孟真微笑,把自己的位置告訴給他:「離你有點路呢,你要來接我嗎?」
他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力量,讓孟真覺得安心:「你在那別動,我很快就到。」
半個小時後,簡梁在路邊的臺階上撿到了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