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盡雌雄雙鳳鳴

徐三知道,若是她不告訴宋祁,官家到底對她說了何事,宋祁必會對此生出疑心。而一旦他起了疑,再動些手腳,後事著實難料。

徐三思來想去,這才將自己與周文棠之事,告知宋祁,為的不過是打消他的疑慮,保得帝姬安穩降生。

她向來只當宋祁是徒兒,是和貞哥兒一般的弟弟,如何曉得面前這男人,早對她生出了非分之想。

山大王聞得此言,攥緊手中瓷勺,半晌過後,眯起眼來,輕笑著問她道:「周內侍?三姐莫誑我,他可是個閹人,行不得人事,就連撒尿,都抖抖索索,撒不利落!」

他的笑中,幾分譏誚,幾分傷痛。可在他的眼中,卻仍藏著幾分期盼,盼著她笑著告訴自己,方才所言,不過玩笑罷了。

徐三一聽他嘲諷周文棠,立即沉下臉來,不肯再與他多言,起身要走,更還喚來奴僕送客。

山大王見她如此,仍是不敢置信,又咬牙追問道:「三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又是獨女,若收了他,徐氏可就斷了後了!我知你收養了個小兒,可他乃是男兒之身,遲早都要嫁人,且還是個黃毛番鬼,高鼻深目,非我族類……」

他話音未落,徐三便回過頭來,冷笑著打斷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敢罵陛下不孝?更何況,殿下也是男兒之身,遲早都要嫁人。你年少之時,旁人也是這麼說你的,你怎麼做的?你掐著人家的脖子,差點兒將人家溺死!」

男人薄唇緊抿,但見徐三深深一嘆,垂眸說道:「殿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臣言盡於此,殿下好自為之。」

簾外起了驟風,吹得柳絮飛散,迷迷亂亂。不過一晌,便有小雨急墜,打得桃花亂落。飛絮落花和細雨,淒涼庭院流鶯度。

良久之後,男人攏了攏肩上的雀金裘,睫羽微顫,面色倒是漸漸平靜了下來。他緩緩抬頭,分外溫和地看向徐三,淡淡笑道:「三姐言之有理,是祁兒失言了。三姐今日所言,我必會反覆思之,責躬省過。」

他緩緩起身,望著簾外細雨,含笑道:「三姐歇下罷,祁兒不好叨擾,這就回宮去了。」

徐三點了點頭,不作挽留。宋祁深深看了她一眼,頭也不回,拂袖而去,直直步入雨幕,漸行漸遠,終是不見。

二人不歡而散,徐三也不由有幾分感慨。

她原本以為,宋祁自己便是男子,該對其他男人,也會都心存一分憐憫才是,未曾想在宋祁心中,天下男子,唯有他自己是特殊的,也唯有他,不該受這女尊男卑的禮教法制束縛,至於其餘人等,活該逆來順受,做這籠鳥池魚,飽受壓迫。

但這也並不稀奇。不管哪朝哪代,既得利益者們,總是會不顧一切,不分黑白,牢牢抱緊自己手中的權力。宋祁,首先是皇子,是天潢貴胄,其次,才是一個男人。

宋祁去後,徐三召來魏三和梅嶺,問了問近日書院商鋪的狀況,之後又喚來午睡醒來的裴秀,對他悉心教導,授業解惑。及至黃昏時分,她牽著裴秀,去了堂前,正欲喚人擺膳,忽見那堂中桌上,仍放著一把玉壺、兩個瓷盞。

這玉壺之中,盛的是薔薇流露,乃是宋祁親自帶過來的。他去的匆忙,忘了帶走,下人見是御物,也不敢胡亂收拾,便擺在原處,只等著徐三再行吩咐。

徐三瞥了那玉壺兩眼,因是御物,不好隨意處置,正打算令下人登記在冊,收入庫房,忽見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從旁伸了過來,勾起那繪著蓮紋的曲柄,將那玉壺提在手中,微微輕晃。

徐三一驚,回眸一看,見是周文棠不知何時,已立在自己身側。男人還不曾褪下官服,一襲紫綺,前襟繡著雲鶴花錦,更顯他氣度雍容,威儀凜凜。便連裴秀那小兒,見他身著官袍,都不由微微怔住,上上下下,掃量了好一陣子。

徐三高興起來,忍不住抿唇笑道:「中貴人,《宋刑統》可定了規矩,朝中官員,無故散值,可是要杖笞二十,奪一月俸的。你這三天兩頭兒的,不好好當值,小心我遞上摺子,彈劾檢舉了你。」

周文棠一手把玩著酒壺,另一手環住她的纖腰,接著微微含笑,對她輕聲耳語道:「阿囡何須費這周折,你一聲令下,我就俯首認罰。阿囡是想杖笞我?還是想要我的俸祿?我無尤無怨,全隨了你去。」

徐三見他又不正經起來,雙頰微紅,連忙轉頭看向裴秀,卻見那小郎君早已坐下,手捧著蟹黃饅頭,兩耳不聞身邊事,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兀自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徐三故意瞪了周文棠一眼,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將他的手自腰上拽下。二人在桌邊坐下,舉箸用膳,周文棠瞥了那玉壺一眼,一聞那馥郁花香,便知是宮中御酒,薔薇流香,繼而便知,白日多半是宋祁來過。

他不動聲色,垂眸一思,便已猜得七八成,知道宋祁今日過來,定是想旁敲側擊,問問官家的身子,再打聽打聽,官家那日召見徐三,到底與她交待了何事。至於徐三會如何作答,他也是心知肚明。

周文棠思及此處,似是別有深意,把玩著那蓮紋玉壺,輕輕說道:「阿囡,你說這壺中之物,是好物,還是壞物?」

徐三一怔,隨即想了想,皺眉答道:「他總不至於對我下手罷?便是下蠱,也用不了這法子。我猜這玉壺之中,大抵算是好物。許是他想與我對飲,趁我醉不知事,口風鬆動,他再根究著實,一一尋問。」

周文棠瞥她一眼,一言不發,把著玉壺,斟滿白玉小盞。徐三一驚,還來不及出手攔下,便見周文棠持起瓷盞,將那薔薇御酒,仰頭飲盡。

徐三氣急,咬牙道:「你,你這老狐狸,嫌自己命大是不是?這不明不白的,什麼都敢往嘴裡放?你!你比裴秀都不如!他都知道甚麼該吃,甚麼不該吃!」

她急得面紅耳赤,連這一桌飯菜,都顧不上再用,當即擱下筷子,欲要讓人去延請大夫。周文棠見此,卻是搖頭失笑,他這一笑,徐三更是氣急,沒來由地分外委屈。

裴秀啃著蟹黃饅頭,小心抬眼,只見徐三的眼兒竟微微泛紅,驚得他氣兒都不敢喘一下,只屏著呼吸,又瞟向周文棠。周文棠正要拉她,徐三卻忽地起身,步履如風,朝著後院行去,周文棠見她氣成這樣,也擱筷起身,跟上前去。

兩個大人,疏忽之間,全都沒了蹤影。裴秀抓著饅頭,也不知就剩自己一個,還該不該繼續用膳。他想了想,長長一嘆,乾脆又埋下頭去,狼吞虎嚥,吃了起來。

而後院之中,徐三沒走了幾步,便感覺腰身一緊,被那隨之而來的老狐狸,給打橫抱了起來。她掙扎了幾下,卻是半點兒用處也無,再一回神,便被那男人抱著,徑自入得帳中。

房中未曾點燈,四下陰沉沉的,惟餘幾縷夕光,映紅西窗。

徐三窩在他的懷裡,先狠狠咬了他一口,解了解恨,接著才低低問道:「那杯中到底擱了何物?你直截了當,跟我說了不就是了,非得要親身試之?」

她睫羽微顫,又委屈道:「你記好了,你啊,已經是老狐狸了。之前的八條命,早就全用光了。最後一條性命了,就算是為了我,也得省著點兒用了。」

周文棠輕拍著她的後背,勾唇道:「好,為了阿囡,我也得惜命。不過阿囡放心,這杯中無毒,有的不過是催淫之藥罷了。」

這催淫二字,他說的風輕雲淡,可徐三聞言,卻是立時驚起。她不敢置信,盯著周文棠,皺眉問道:「當真如此?」她頓了頓,又急道:「那、那你還將此飲盡?」

周文棠身受宮刑,不能人事,雖有慾念,卻無從紓解,只能強自忍著,承受著精神上與身體上的雙重摺磨。徐三著實想不通,他為何明知此酒催淫,卻仍是舉杯飲盡。

她心緒複雜,看著周文棠,只見男人凝視著她,挑眉笑道:「在阿囡面前,我從無虛言。此藥乃是由紫稍、丁香等製成,因此頗有異香,放入薔薇露中,尋常人等,也聞不出異樣。幸而這藥性不烈,也不傷身,如此看來,他對你也算上心。」

徐三皺眉道:「可三大王,何須用這個對付我?想來該是,有人要對他下藥,未曾想他提著玉壺,來徐府找了我。」

周文棠眯起眼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上下輕撫著她的腰身,緩緩說道:「阿囡惱我,我也惱恨阿囡,我恨阿囡看不穿男人的心思。阿囡好好想想,你的祁兒,為何會對薛菡恨之入骨?為何會對我,尤為憎惡?」

徐三驚得說不出話來,也未曾發覺,男人的眼神,愈漸熾熱起來,危險到了極點。她兀自思索之時,那狡猾的老狐狸,已經湊到了她耳畔來,手上極不老實,聲線曖昧,低低說道:

「還有崔氏的無字天書,裡頭可說了,頭一世,你的祁兒,將你禁足在先帝舊宮。阿囡也不想想,你若真是功高震主,為山大王所忌恨,依他那般陰狠的性子,連對官家都敢下殺手,豈會留你一條性命?」

徐三反應不及,已被他按著肩膀,壓在榻上,耳畔只覺有熱氣襲來,卻是男人低低笑道:「他不想要你的命,他和我一樣,想要你的身子,還想要阿囡這七竅玲瓏心。」

周文棠這般點破山大王的心思,徐三卻仍是半信不信,抬手推他胸膛,笑著道:「得了罷。你這是妒火中燒,燒得腦子都糊塗了。你當我是寶貝,可我跟山大王,幾乎差了輩分。我都快人老珠黃了,他如何會惦記上我?」

周文棠緊壓著她,聞得此言,聲音微啞,低低笑道:「阿囡若是人老珠黃,那我豈不是行將就木?」

言罷,他又俯首,不住輕吻著她的耳鬢。男人那灼熱鼻息,直惹她耳根泛紅,身上亦是癢酥酥的,暗道杯中那虎狼之藥,果有奇效,沒一會兒的工夫,便將這老狐狸的尾巴勾了出來。

只是勾出了狐尾,又有何用?

他是浮萍,本無根蒂,亦是細柳,渾然無力。這杯中之藥,不過是讓他更難受罷了。自己倒是沒甚麼折損,反正他那一雙修長有力的手,自也令她受用不盡,竟比尋常路數,更添快意。

徐三暗暗一嘆,面上卻是微微笑著,抬手摟住他的脖頸,哪知便在此時,男人兩指微動,解了她腰上圍著的紅纓絲絛,緊接著,又將那紅纓絲絛,蒙到了她那一雙清亮的眼眸上來。

徐三一怔,眨了眨眼,還未反應過來,眼前便已被硃紅之色,全然罩住。

房中並未點燈,本就分外昏暗,這再一罩上絲絛,更是甚麼也看不清了,觸目所及,皆是黑暗。她不知周文棠意欲何為,心中不由有些許緊張,竟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兀自忖道:

細數史書中記載的宦官內侍,大多都因著生理缺陷,心理上也分外變態。譬如有人因此而虐玩女婢,掐得渾身青紫,甚至將其摧殘致死;明朝人所寫的筆記中,還提過有豎宦之人,誤信江湖術士,生生吃了上千個小兒的腦髓,只為了能使陽道復生。

她但想道,周文棠雖不至於如此,但她也實在料不準,這男人蒙了她的眼後,又會做出何事。

忐忑與緊張之中,她只覺得自己,彷彿化作一方火塘。

所謂火塘,即是爐灶,壘石所成,以備燒火煮飯之用。而如今,那掌灶之人,欲要生火之前,先探手入內,試了試這火塘的冷熱深淺。

火塘動彈不得,無從躲避,但心知這掌灶之人,家門貧寒,早已無錢買柴,更是無米下鍋。雖忽淺忽深,忽急忽慢,反覆試了冷熱深淺,但在這之後,未必會有何作為,至於生火做飯,更是全無可能。

這般想著,這石頭壘成的火塘,忽地感覺內裡一窒,竟是那掌灶之人,搭了柴火入內。這木柴又粗又滿,紮實得很,不一會兒便著起了火來,燃得劈啪作響,霎時間塵煙繚繞,暖意四漾。

這掌灶之人,貧寒如此,為何忽地有錢買柴了?這用來生火的,當真是柴木嗎?真是他自己買的,還是從旁人處偷來的,借來的?

火塘又驚又急,恨不得生出手來,扯了罩布,探個究竟。可偏生那人將罩布死死壓住,一聲不吭,埋頭苦作,又是添柴,又是生火,而這火一生起,這微涼的春夜,立時暖的不成樣子,也暖得火塘發燙,燙得沉溺其中,無從分心。

熊熊火光,映著西窗斜陽。那掌灶之人,已有不知多少年,不曾生火烹飯,早已是飢腸轆轆,此時火生好了,便又將手伸到灶上,先泡化米粒,輕揉緩搓,之後便上下齊作,一心一意,將生米煮成熟飯。

這一回煮飯,足足煮了一個時辰,方才作罷。那人日享三餐,酒足飯飽,已是十分饜足,便將那餘下的白濁米漿,直接撒到灶上,只道是:花底醉東風,好景宜同壽,但願長年飽飯休。

斜陽業已墜下,徐三微微喘息著,緩了好一陣子,神志漸漸清明,這才顧得上和這老狐狸清算。她咬牙切齒,翻身而起,攏了攏虛搭著的外衫,騎坐在這狐狸的結實腰身上,沒好氣地質問他道:「你——你為何要瞞我?」

周文棠酒足飯飽,只半眯著眼兒,似笑非笑,啞聲說道:「我如何瞞過阿囡?我的原話是,‘我乃是刑餘之人,多有不便’,我可沒說,我完全不行。」

徐三皺眉,仍然很是疑惑,想了想,又問他道:「你的意思是,你當真受過宮刑?可,可你若真是刑餘之人,如何會有……這般,本錢?」

周文棠勾唇輕笑,隨即緊盯著她,緩緩說道:「阿囡,人活在世,皆有難言之隱,不可輕易告人。我有,你也有。阿囡若要知道我的‘難言之隱’,就得拿你自己的‘難言之隱’來換。我呢,定不會漫天要價,你說一個,我就回一個。你瞧這買賣,可還合算?」

徐三一怔,默了許久,點了點頭,笑道:「也好。既是夫妻,我瞞天瞞地,絕不瞞你。」

她心知,周文棠乃是謹密之人,哪怕在愛情上,也是如此。所以他才會蟄伏多年,守株待兔,直等到她自投羅網,方才將自己的往日心思,一一言明。

也直到她接了十色箋製成的婚書,與他結為伉儷,他才會將自己最大的秘密,呈到她的面前,讓她又驚又喜。

周文棠見她應下,勾起唇來,揉了揉她的手兒,這才沉沉說道:「我與那妖僧,生來就異於常人,隱秘之處,約近一尺。當年我在宮中,身受閹刑,而那行刑的婦人,乃是北方人氏,夫君兒女,皆喪於金人鐵蹄。我年少從軍,將金人連連打退,不知收復了多少城池。她分外感激,行刑之時,心懷不忍,又見我陰根甚長,便只割了三分有一,接著便放下衣襟,死死遮住,竟由此遮掩了過去。」

男人言及此處,淡淡說道:「雖割了三分有一,但比起常人,仍稱得上是天賦異稟。雖形貌有異,但常人所能為,我亦能為之,並無不同。但阿囡若是厭棄,我也允你反悔。」

徐三驚異不已,聞得此言,連忙小聲道:「這已夠我受的了,如何還會厭棄?那位婦人,若還在世,你可得為我引見,我要好好謝她一回。」

她又忍不住想道,若當真約近一尺,可就是將近三十釐米,實在可怖。若是周文海也是如此,難怪他要皈依佛門。

她又想到尚在大相國寺之時,周文海對她使強。若是那妖僧當真得逞,她中蠱倒還是其次,只怕當場丟了性命,也並非毫無可能。再憶起崔氏所言,說第一世時,她與周文海走得親近,徐三忍不住頭皮發麻,不敢深思。

她緩緩抬眼,見周文棠緊盯著她,想了想,便低低說道:「我,我也有個‘難言之隱’,一直不敢對你直言。你送我的那把劍,已讓歹人給毀了,斷作了兩半,所以我才……遲遲不肯將劍還給你。是我錯了,我任你責罰。」

周文棠把玩著她的手兒,卻是輕描淡寫地道:「人血淬成的劍,腌臢不堪,斷了也應該。」

徐三睫羽微顫,沒想到今夜的他,竟是這般溫柔,這般好說話。這人一旦饜足,倒還真是好脾氣,便連他那一身肅殺之氣,威壓之勢,也都一併消失,不知去了何處。

她漸漸膽子大了起來,騎在他硬實的腹肌上,俯視著他,笑道:「該你了。我還想再問你,我先前聽崔鈿說,你年少從軍,用的是‘唐文舟’的化名,人都喚你‘唐三娘’。你為何會行三?」

周文棠言無不盡,垂眸道:「我娘曾說,她生我二人之前,還有過一個孩子。只是此人是生是死,姓甚名誰,身在何方,她都諱而不言,我便也一無所知。」

徐三輕輕咬唇,又沉思了一會兒,方才對他說道:「我還有一個難言之隱,我想拿你三個難言之隱來換。你莫怪我坐地抬價,實在是這個難言之隱,非同小可。」

周文棠勾唇道:「好,以一換三。」

徐三稍稍低下身子,又輕聲問道:「柴荊,還有官家腹中的帝姬,你是否早有算計?」

男人沉沉笑了,半晌過後,方才緩緩說道:「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我若非有這閹宦之名,如何能在後宮之中,完名全節,潛身遠禍?為免官家識破我這‘難言之隱’,我才將柴荊獻美於上。如你所言,柴荊是我的算計。帝姬……也是。」

徐三雖早已有了猜測,可如今得到印證,仍是心驚不已。

她盯著周文棠,又緩緩說道:「所以,你和妖僧,雖是殊途,卻是同道。他以為你被朝廷招安了,以為你忘了當年之誓,但其實,你忍辱負重,盡忠勤政,輔佐陛下多年,和他一樣,都是為了要扳倒這大宋皇室,並不僅僅是為了改變這女尊之制。」

周文棠見她思及此處,似是有些意外,稍稍眯起眼來。他挑眉笑道:「這是第二個了。不錯。多年以來,朝野上下,皆罵我賊臣奸宦,我倒是不冤枉。」

他稍稍一頓,又攥緊她的手兒,目光深沉,分外認真道:「但我待你,實乃真心。知我懂我之人,唯有我的小兔兒。任你姓甚麼,姓徐還是姓宋,我都無怨無悔。」

徐三笑了一下,又試探著問道:「所以,你和周文海,這二十年來,都是在一心復仇。只因你二人的爹孃,當初身故,乃是大宋皇室所為?」

當年妖僧臨死之時,曾隱隱透露此語。周文棠聞得此言,默了半晌,點頭道:「正是如此。父母生恩,不敢忘懷,願以一生報之。」

徐三心上疑慮,一一消解。她抿了抿唇,沒好氣地擰了他胳膊一下,嗔他道:「若是我不問你,你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

周文棠勾唇,抬手將她摟入懷中,撫著她的長髮,輕聲說道:「我一直不提這些往日仇怨,不過是怕你為難罷了。」

他倒是想的多了,她如何會為此為難?

且不說徐三乃是世外之人,說起這些前朝恩怨,都覺得與自己毫不相干。便是相干,柴紹先被官家豢養,之後又多半死於官家或宋裕之手,她縱是流著宋氏的血,卻也和這大宋皇室,有著血海深仇,和周文棠倒也是一路。

徐三倚在他的懷中,靜靜地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良久之後,終是決定將自己最大的「難言之隱」,毫無隱瞞,對他言明。

她思忖半晌,睫羽微顫,低低說道:「我若說了,你可別害怕。我也是世外之人,借屍還魂,才成了徐挽瀾。」

遙遙春夜,四壁月華。他摟著她,她靠在他的懷中,緩緩說起了,這兩輩子的故事來,說她前生被何人所負,處境又是如何艱難,最後撒手人寰,又是幾多心酸。

再說她來了大宋,如何習字,如何打官司,如何經歷種種,方才與他初見。而如今再一回味,她這才發覺,周文棠的心思,果然藏得深遠。

遙想當年,他藉著蒲察之事,對她發怒,逼得她當即起誓,說日後兩國開戰,便是蒲察,也是她的敵人。她還向周文棠保證,說已與蒲察緣盡,絕不會再與他有分毫糾纏。

後來韓小犬在他手下做事,他不由分說,便將韓小犬派到了西南險地。她與唐玉藻好上之後,他難得消沉,稱病不出,借酒澆愁。如今想來,倒是她太過遲鈍了,又或是因著他這一層身份,總不曾想到風月之事上去。

這十年的故事,洋洋灑灑,若是成書,起碼得近百萬字。徐三說著說著,漸漸睏乏,竟倚在他結實的肩上,閤眼睡了過去。周文棠輕輕拍著她的後背,邊哄著她入睡,邊垂眸想道:

她睡得這樣早,他還來不及,將那最後一個「難言之隱」,傾言相告。待她醒了,他要告訴她,自己與她的故鄉,或也有些淵源可溯。畢竟他的生母,多半也是世外之人。

這個世外,到底是何模樣?孃親逝後,二十餘年來,他苦苦思之,不得其解。

而如今,他不止得到了答案,也得到了一生至愛。

只盼日後,生為同室親,死為同穴塵。偕老共卿卿,恩愛兩不疑。

嬿婉新婚,自是如膠似漆,難捨難離。

接連兩日,周文棠都再未回宮,與徐三同膳同宿,白日或是教導裴秀,或是蒔花弄草,甚至還親自下廚,為徐三炊米烹飯,而一入了夜,自是共赴巫山,翻覆不知幾回雲雨。

其間三人用膳之時,裴秀喚了周文棠聲師父,那男人卻是似笑非笑,斜瞥著那小兒,當著徐三的面兒,又威逼利誘,讓裴秀改喚爹爹。

裴秀聞言,轉頭看向徐三,見那人勾唇,點了點頭,他便不再遲疑,當即改口,乖乖喚了一聲阿爹。

這一聲阿爹,落入有心人耳中,自是意義非同小可。不出兩日,朝野上下,開封府城,便幾乎人盡皆知,徐週二人,已以夫婦相稱。

一個權臣,放著出身顯赫的世家子不娶,放著白齒青眉的少年郎不要,偏生找了個三十餘歲,年老色衰的宮中內侍,且還是實打實的閹人,眾人對此大為不解,便說長道短,妄生異議,一時竟鬧鬧攘攘,滿城風雨。

有好事之徒,故作訊息靈通,知其底細,便說這周文棠,雖三十有餘,可卻姿容俊美,宛如少年,那姓徐的亦是風流之輩,因貪戀美色,才召其隨侍。若說二人乃是夫妻,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這姓周的雖是貌美,可他不過是後院一小侍而已,登不得檯面。

這般說法,很是合乎情理,眾人私議紛紜,皆深信不疑。

但也有人說了,姓徐的攀附閹宦,分明是勢欲燻心,妄圖貪權竊柄。更有甚者,說陛下如今一臥不起,早已無力理政,朝中政務,無論輕重緩急,皆由周內侍一人專斷。二人這是狼狽為奸,欺君罔上,打的乃是竊國篡權的算盤。

這般揣測,著實有些沉重,不為閒民所樂見,雖也有不少風言風語,但卻流傳不廣。而無論何等流言,徐三都並不放在心上,說到底,子非魚,焉知魚之樂也?

可她也未曾料到,這風言風語,才傳了兩日,便又惹出一番波折。

這日里黃昏月上,二人時隔多年,又在院中比試劍法。雖有裴秀在旁撐腰,可徐三近來疏於習武,周文棠的劍道卻比從前愈發精深,徐三沒過上十幾招,便顏面大失,敗下陣來。

春夜微涼,男人絲毫情分也無,手握長劍,寒光一閃,直直刺來。徐三受此劍風,躲避不及,行將跌倒,可週文棠卻勾起唇來,驟然收劍,一手便將她細腰牢牢把住。

徐三堪堪立穩之後,卻是故意瞪了他一眼,抬手將他推開,轉而牽起裴秀的小手,彎腰對著他眯眼笑道:

「秀兒,你娘習武,也就十年不到,算是半路出家。比不得你這老奸巨猾的爹,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使了得有三十年。娘這輩子,只怕是治不住他了,就指望著秀兒,日後長成小男子漢了,能殺殺這老狐狸的威風。」

裴秀牽著她手,看了眼周文棠,只見夜色之中,燈籠輕紅,那男人持劍而立,立於院中,一身白衣,蕭蕭肅肅,果然是威壓十足,令人不敢小覷。

小少年見了,自是熱血澎湃,憧憬不已,激起了習武練劍的雄心壯志來,當即點頭應道:「好!等我長大了,我替孃親贏回來!」

徐三一笑,摸了摸他的頭,有心挑釁,對著周文棠撇了撇嘴。

男人手上利落,頃刻間收劍入鞘。他故意居高臨下,睨著裴秀小兒,眯眼輕哂道:「孺子無知,大言無當。你和你娘,便是練上三十年,也接不下你爹的二十招。」

周文棠使出這激將法,裴秀聞言,卻是沒甚麼反應,只默默抬起頭來,很是同情地看向徐三,瞧那眼神,實在一言難盡,彷彿是在暗自嘀咕——「娘真是可憐,下半輩子,竟然攤上了這麼個瘋子」。

徐三失笑,暗想多年以來,自己可是沒少受他壓迫。幸而如今,她翻身作了主人,莫說夜裡,便是白日,這匹高頭大馬,她也是想騎就騎,全然馴伏。

她哄著裴秀,讓他回房去,先溫會兒書,便老實上榻,早早歇下。而裴秀走後,徐三令人在院子裡頭,支起了竹藤搖椅。周文棠靠在椅上,她依偎在男人懷中,靜靜聽著他沉著有力的心跳,如貓兒一般,半眯著眼兒,抬眼望向漫天星辰,月明如水。

春夜闌,星漸稀,茶香透竹叢,心安身自安。藤椅吱呀,不住輕搖,徐三漸漸睏乏,正欲閉上雙目,忽見梅嶺引著一個婦人,自外急急而來。

徐三兀自詫異,稍稍起身,蹙眉相問,卻見那婦人自稱乃是京中獄卒,旁人不敢來報,她迫不得已,前來報喪。

徐三心上咯噔一下,緊攥著周文棠的手,再出言細問,卻聽得那婦人低著頭,並不看向徐週二人,只操著有些蹩腳的官話,急急說道:「隔日一早,薛氏族人,便要各行發落。可今日夜裡,天才一黑,薛小公子就想不開了,將自己藏起來的金耳璫、金墜子,狠命直脖,全都吞入腹中。」

她稍稍一頓,匆匆瞥了徐三一眼,接著又低頭說道:「人轉眼就沒了氣兒,咱幾個差役,特地喚了郎中,到底是迴天無門。我還跟同獄之人,打聽了一番,說是,說是京中的風言風語,七拐八繞,傳到了薛小公子耳朵裡頭。薛小公子怕是,怕是失了寵,寒了心,這才吞金自盡。」

言罷之後,她壯著膽子,稍稍抬眼瞥去,只見徐三負手而立,目光沉沉,一言不發,只來回打量著她。到底是朝中權臣,這目光如劍鋒一般,尋常人可受不住,這婦人被她這麼一掃,早已是膽驚心顫,汗不敢出。

少頃過後,她低著頭,只聽得那人緩緩問道:「轉眼就沒了氣兒?」

婦人嘆了口氣,忙道:「正是。我從前也聽人說過,生金子能將人墜死,一嚥下去,就救不回。薛小公子吞金自盡,許是想走得乾淨體面些。」

徐三垂眸,冷笑道:「吞金自盡,可分毫也不乾淨體面,這吞金之人,更不會轉眼就沒了氣兒。」

金子無毒,但密度甚高。人若是大量吞嚥真金,腸胃飽受壓迫,會造成急性的腸道梗阻、胃下垂等,接著便是持續多時的腹痛腹脹,噁心嘔吐。吞金之人,只能在這莫大的折磨之中,耗費上至少幾個時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且最終必是死狀悽慘,四處皆是鮮血、痰涎等。

雖說徐三當日探獄之時,確實發覺狸奴的金耳璫、金墜子,全都不見了蹤影,還為此而有些疑惑。可這婦人報喪而來,可口中所言,幾乎字字破綻,徐三著實信她不得。她還說甚麼狸奴自盡,乃是因為聽得京中流言,心灰意冷,更是居心叵測,多半受人指使。

徐三怒火中燒,先讓梅嶺喚來守院,將這身份不明的婦人扣住,接著便披衣起身,欲要親去牢中,探個究竟。便是此時,又有下人,領著一來客入院。徐三抬眼一看,正是羅硯。

羅硯身著官袍,滿頭大汗,顯見是來得匆忙。徐三見狀,連忙喚她坐下,又為她親自斟茶,心中亦有幾分急亂,只盼著羅硯此番過來,能帶來一個稱得上好的訊息。

羅硯見她為自己斟茶,連道不敢,茶也顧不上飲,只平聲說道:「三娘,今夜我在府衙,差役來報,說是薛小公子吞金自盡。我聞得此言,立時趕赴牢中,一探虛實。待我去了之後,果真瞧見了薛小公子的屍身,還請三娘節哀。」

徐三身子發軟,幾乎站立不穩,幸而周文棠手上甚是有力,一把抵住她的後背,眉頭微蹙,代她問道:「薛菡之死,可有異處?」

羅硯連忙答道:「確有異狀。獄卒只道他是吞金而亡,身故不過一個時辰,可我細一探察,發覺薛氏全身僵直,至少已死了有一日有餘。我押下一眾獄卒,再一審問,全原來三娘探獄去後,當日夜裡,薛小公子便趁著眾人歇下,吞金自盡,決然赴死。可這獄卒,也不知是不敢通報,還是受人收買,竟一直按而不發,拖到今日,才上報官府。箇中底細,有待嚴查。」

徐三聞言,遽然明白了過來。

當日她與狸奴相見,她告訴狸奴,已為他打點一切,可這少年,卻是死意已決。那些消失不見的耳璫金墜,並非由他用來收買打點,而是被他暗暗藏下,只打算趁著夜半無人,吞金自盡。

而獄中卒役,多半已受宋祁買通,所以當日她才出了大牢,山大王便得了風聲,知道她曾去探獄。而狸奴死後,這一眾差役,故意壓下不報,先來給山大王遞了訊息。

宋祁得知此事,便想就此大做文章。京中流言四起,多半有他暗中推波助瀾。而待這風言風語,甚囂塵上之後,他才放出薛菡的死訊,只想讓徐三心中有愧,誤以為薛菡是因周文棠而死,自此埋下陰影,與周文棠疏離。

徐三想通箇中關節,又驚又怒,暗道宋祁如今玩弄權術,煽風作勢,狡詐陰毒,心機之深沉,實在令人咋舌。她謝過羅硯,又遵囑她務必要嚴查此案,羅硯匆匆將茶飲盡,便領命而去,重又回了府衙辦案。

羅硯走後,徐三再一深思,唯恐宋祁又造謠生非,讓周文棠背上惡名。她正欲尋來徐璣,吩咐她如何應對京中流言,可週文棠卻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瞼低垂,沉沉說道:「阿囡莫急,此事或可一用。」

徐三睫羽微顫,抬眼看他,卻是沒忍住落下淚來,既為狸奴所哭,亦為二人之處境淚落。

當日她之所以前去探獄,便是憂心狸奴,怕他因家中變故,自尋短見。哪知她勸了半晌,狸奴卻仍是走上了這不歸之路。

是了,他昔日養尊處優,自小到大,更是阿母的掌上明珠,可如今家敗了,婚事落了空,母親姊妹,全被斬首,族中男兒,亦都淪為賤奴。原本簇錦團花的人生,如今柳折花殘,滿眼悽苦,他尚且未滿十八,如何受得起這般打擊?

可徐三,到底是救他不得。

周文棠見她淚落,低低一嘆,抬手將她勾入懷中,一邊拍著她後背,輕哄著她,一邊附在她耳畔,將他心中大計,緩緩道來。

這日過後,二人雖仍是恩愛如初,但當著人前,卻是故作疏離,每次相會,幾如偷情一般。宋祁不知底細,以為是自己那一齣離間計奏效,心中大為得意,而徐三對他,雖是忌憚,雖是厭棄,卻仍不得不與他親近起來,為其出謀劃策,排憂解難。

二人相處之時,山大王有時故作漫不經心,出言試探,問她近來和周文棠可有往來。徐三自是與周文棠多有往來,偷情無數,可她聞得此言,卻是淡淡答道:

「如你所言,他乃是閹人,我與他如何‘往來’?原還對他有幾分念想,可狸奴這事,我實在有愧,對周內侍的那幾分念想,便也煙消雲散,不敢,也不當再想了。」

山大王如今春風得意,氣驕志滿,自以為無往而不勝,如何還顧得上懷疑此事,只當徐週二人,當真從此生分。而他眼瞧著徐三重又為自己做事,對此大為滿意,暗中又動了心思,只打算日後登基,成了天下之主,便對她下手,想來她半推半就,自也不會抵拒。

這徐三娘,早晚是他的人,如今也不必多費心思了。眼下急務,還是要儘早立儲,以免日後夜長夢多,節外生枝。但若說急,倒也沒那麼急,反正官家就他一個子嗣,若想改立旁人,又能立下何人呢?

宋祁心得意滿,目空一世,殊不知自己恍若燕處焚巢,魚游釜底,早已是禍在旦夕。便連徐三和周文棠都不曾料到,官家本該在炎天暑日的八月生女,可誰知五月中旬,便有變故忽生。

人都說狡兔三窟,徐三被周文棠喚作兔兒,在開封府中,也置辦了不少家院。宋祁只知她有三處別院,豈料徐三名下院落,早已有七八處之多。

五月鳴蜩,榴花豔烘。這夜裡徐三避開宋祁眼目,去了京郊一處別院,為的不過是與周文棠偷會。她穿花拂柳而來,抬眼望去,只見那心上之人,已在院中久候,敞露著結實上身,只虛虛搭了件黑色緞袍。

月色如玉,榴花似火,倒襯得他更為誘人。

徐三心上微動,悄悄近前一看,卻見周文棠正手持絹帕,輕輕拭著兩把長劍。她靠在男人肩上,聽著他徐徐道來,卻原來這兩柄長劍,乃是他求了名工巧匠,特地鑄成。

從前那人血淬成的劍,其後所藏,乃是他年少之時的隱忍與悲慟。而如今這劍斷了,他的隱忍,他的悲慟,自也都隨著歲月遠去,無須回首。

古有干將莫邪,夫妻合鑄雙劍,造就千古絕唱,今朝便有他與徐三,也佩上陰陽雙劍,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徐三輕撫劍身,含笑說道:「干將莫邪,生離死別,我不許你提了。從今日起,你我這兩支長劍,我的叫‘挽棠’,你的喚作‘文瀾’,相輔相成,相交相融,你看可好?」

周文棠對她所言,自是毫無異議。二人試劍之後,因此處院落地處京郊,甚為偏僻,四下無人,便也無所顧忌。周文棠將她抱上石桌,二人幕天席地,巫山雲雨,及至夜半,春風漸涼,方才轉入銷金暖帳。

翻覆雲雨過後,徐三倚在他的臂彎之中,正與他低語近日之事,忽地聽見西窗傳來些微響動,不似人聲,倒好似有甚麼鳥兒振翅飛來。

周文棠微微蹙眉,揭開紗帳,與她一同朝著西窗望去,卻見夜色之中,有隻白鴿獨立窗楹。那鴿子生得紅眸,好似兩抹血滴,周文棠一見,目光一沉,立時赤膊起身,大步上前,將那鴿子足上所繫的密信解下。

徐三心覺不對,也跟著下榻。她藉著月色,依在他身側望去,只見那密信之中,潦草至極,既非漢文,亦非金語,寫的全是徐三看不懂的文字。

她略感疑惑,抬頭看向周文棠,卻見男人眉頭緊蹙,沉沉說道:「此信乃是由大理白族的白文寫成,是那巫醫特來通報,說官家身在京郊別苑,忽有早產之兆,更還說宋祁隱隱得了風聲,似是要趕來別苑。」

那白鴿生得一雙血眸,足上所繫之信,被人解下之後,復又被系回原處。那兩滴血珠兒似的圓眼,微微一閃,便轉身而去,倏然不見,惟餘夜半霜寒,明月清光。

徐三穿好衣衫,立於簷下,忍不住回身,望向身側的男人。

她心知,多年以來,二人枰棋佈子,蟄伏隱忍,韜晦待時,周文棠一為改制,二為復仇,而她又何嘗不是?

今夜宮苑生變,風聲外洩,二人若不能臨危制變,只怕多年苦心,必是一朝零落終成空,甚至便連他們自己,都將生死永別,難訴情衷。

思及此處,她心上一沉,一把將他袖子扯住,仰頭對他平聲說道:「我不要在外頭等你,我必須隨你,一同入宮。」

徐三欲要跟去,自不會是僅僅為了周文棠。她想要見官家一面,甚或是最後一面。而若是宋祁薄情無義,對母親、姊妹狠下殺手,她眼見為實,日後亦可見機而行,在此橫生枝節,大做文章。

而周文棠對她的每個決定,自然是深信無疑。他再清楚不過,徐三絕不是為了兒女私情,便恣意妄為之人。

二人趁夜騎馬,奔赴京郊別苑,而今夜此時,開封西南,宮苑之中,月影深重,霜滿朱簷,四下黑沉沉的,唯有一處偏殿,懸著兩行絳紗燈籠,內外通明如晝,二三宮人,皆形色匆匆,出入不絕。

那年邁婦人,仰面臥於榻上,早已是面色蒼白,汗如雨下,神志不清。而在御榻下側,柴荊身著染血青衣,秀眉蹙起,雙膝跪地,正抓著官家枯老的手,緊緊盯著她甚為浮腫的下腹。

殿中那大理巫醫,倒是面色從容,也不知在低頭鼓搗何物,口中還呵呵笑著,咧著掉了大半牙齒的嘴,含混唱道:「桃在露井上,李樹在桃旁,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僵。李代桃僵,甚好,甚好!」

唱罷之後,這老頭兒轉過身來,將懷中之物交予柴荊。他挑著白眉,啞著嗓子,對柴荊笑道:「咱啊,銅板兒掙足了,也該功成身退了。這兒雖吃得好,穿得好,但實在不是甚麼好地兒,我怕我再待下去,性命都保不住了。」

巫醫捋著鬍鬚,想了想,又對著怔忡不安的柴荊笑道:「小子,你這閨女,我伺候了小半年,肯定是沒事兒,頂多因著早產,可能以後比旁人要愚笨些。可人生在世,難得糊塗嘛。大人呢,若是好生養著,再活個三五年,也是不成事兒。只是天災可避,人禍難除,小子,你們自求多福,小老兒不便久留咯。」

他言罷之後,忽見有一飛鴿,倏然撞開宮簾,直衝入內。巫醫一笑,抬起胳膊,讓那白鴿立在臂上。他低眉含笑,輕撫鴿羽,之後還真是說走就走,草草收拾了一番,便挎上包袱,飄然遠去。

待到徐三與周文棠來時,那巫醫老兒,早已不見了蹤影,只見偏殿之中,紅燭慘照,血色瀰漫,令人不寒而慄。往常那婦人,身著龍袍,高高在上,殺伐無情,如今卻是奄奄一息,伏於榻上,渾身浮腫,形容憔悴,宛若樹倒藤枯。

她有些無力地伸出手來,欲要去摸柴荊懷中的女嬰。那嬰孩呱呱墜地不久,渾身憋得通紅,好似是個小猴兒一般,滿臉是淚,哭個不休,實在說不上討喜可愛,可官家緊盯著她,眼中卻滿是愛憐,而這種目光,從不曾放在宋祁身上過。

徐三緩步上前,只見那繡榻一側,還擱著個沾滿汙血的嬰兒。那女嬰渾身青紫,雙眸緊閉,顯然是個死嬰,多半乃是巫醫尋來的,為的不過是李代桃僵,代替真正的帝姬。

官家見她過來,只緩緩垂下手來,耷拉著鬆垮的眼皮,先瞥了眼周文棠,再看下徐三,對她沉沉說道:「三丫頭,過來。」

徐三一頓,緩緩近前,掀擺跪於榻側。而她才一過來,官家便驟然抓緊她的腕子,將她猛地一把扯到身前。

二人的眼鼻,立時捱得極近,四目相對,呼吸相聞。

偏殿之中,血氣彌散,嬰孩啼哭不止,一旁的死嬰,更還隱隱透著腥臭之氣,令人膽寒發豎,分外不適。

徐三薄唇緊抿,直視著官家那雙陰沉的眸子,只聽得那婦人一字一頓,聲音嘶啞,緩緩說道:「三丫頭,你答應過朕。只要你在世,就要讓這大宋江山——」

徐三垂眸,輕輕接道:「永遠姓宋。」

她稍稍一頓,又抬起頭來,含笑說道:「官家多慮了。只要官家治氣養生,頤神養壽,還遠不到說這話的時候呢。」

那婦人掃她一眼,卻是未曾多言,只喚來柴荊,交予他一柄髮簪。那髮簪乃是御物,觀其形制,甚為精緻,絕非常人可偽造之物。簪頭綴著幾朵花兒,外圍的花形仿似牽牛花,花瓣為淡金色,而內裡則又繪有五片圓瓣,皆為墨色。

這簪上之花,徐三也是識得的。

大宋國內,人人盼著生女不生男,因而那姑娘果,又稱之為「錦燈籠」,無論在宮中還是民間,都有著極為特殊的喻義。而這簪上所綴,正是錦燈籠所綻之花。

徐三稍稍抬眼,只見柴荊手執燈燭,將那花簪燒紅,噙著淚水,在那嬰孩後腰處,深深烙下一朵花形。烙印落成,嬰孩啼哭不止,官家見此,卻是緩緩笑了,輕輕撫摩著女嬰頭頂,眸中滿是愛憐之色。

她召來柴荊,又與他耳語一番,卻也不知是說了何事。而這婦人才一言罷,殿外忽有嘈雜人聲,漸行漸近,徐三一驚,也顧不得禮數,當即立起身來。

官家及柴荊聽了殿外響動,皆是眉頭緊皺,心知多半是宋祁趕至,率人闖入宮苑。徐三見狀,當即自柴荊懷中搶出女嬰,柴荊一怔,尚還反應不及,卻見周文棠抱起榻上那滿身血汙的死嬰,一把塞入他的懷中。

徐三懷揣帝姬,立於殿內,雖心急不已,卻是無路可去。周文棠薄唇緊抿,大步走到屏風一側,徐三抱緊嬰孩,連忙跟上前去,只見那山水屏風之後,有一方彩釉陶櫃,恰可容下一二人。

殿外人聲漸至,周文棠來不及多言,遽然掀起陶櫃。徐三無須他出聲,便立時意會,一手死死捂住嬰孩口鼻,讓她莫要再啼哭不止,接著便翻身入內,藏於櫃中。

影侵窗牖,圓月如血。紅燭影中,徐三抱緊嬰孩,輕輕咬唇,抬頭看向身前的男人,而周文棠深深看她一眼,縱有千言萬語,卻是難訴情衷,只得緩緩放開手來,任那無邊黑暗,驟然傾覆而下。

徐三藏於櫃中,提耳細聽,只聽得周文棠似是掏出了鎖匙,卻原來這足以藏人的彩釉陶櫃,也在他的算計之中,算是他的下下之策。

她繼續聽著,卻聽見周文棠一言不發,遲遲不曾扣上這小銅鎖。她睫羽微顫,心知他為何猶疑,忍不住紅了眼眶,隔著陶壁,對他輕輕說道:「文棠,快些鎖上罷。」

「阿囡……」

四下黑沉沉的,她無法看見他的神色,只聽出這兩個字,他說得緩慢,說得不捨,似有不忍,似有愧疚。

徐三聽在耳中,只覺得心被人狠狠揪住,難受至極,卻也無可奈何。

宦海仕途,既知如此,何怨何尤。

她死死咬唇,待到聽見周文棠利落上鎖,起身而去,她方才暗暗鬆了口氣,暫且安下心來。只可惜她藏身的這彩釉陶櫃,擱放在偏殿一隅,離官家所在之處,實在隔了太遠,她提耳細聽,卻只能隱隱約約,聽得隻言片語,縱是心急,也是聽不真切。

櫃中緊窄,徐三懷揣帝姬,久久保持著一個姿勢,只覺雙足發麻,渾身僵直,後脊衣衫,更是已被汗水浸溼。而那懷中嬰孩,雖是止了啼哭,卻因她死死捂著自己的口鼻,分外難受,下意識地不住去掐捏她的手臂。

雖說箱櫃兩側,皆穿有拇指大小的孔洞,可徐三仍是覺得呼吸不暢,漸漸有些喘不上氣來。她死咬牙關,竭力讓帝姬靠近孔洞,讓她能保持呼吸通暢,自己卻是被憋得昏昏沉沉的,幾欲暈厥過去。

她抱著帝姬,苦笑不已,暗想道:幸而方才讓周文棠上了鎖,不然她真有可能憋不住了,好似詐屍一般,自櫃中翻身而起。

徐三這般想著,漸漸有了缺氧反應,犯起困來。她唯恐自己睡去,便死死瞪大雙眼,強逼自己,與這無邊黑暗,面面相覷。

她苦熬著,熬到懷中女嬰,都已閤眼睡去,熬到不知過了幾個時辰,終是聽得箱櫃之外,有步聲漸近。徐三一聽見這響動,立時驚醒過來。

她提心吊膽,睫羽微顫,只聽得那解鎖之人,略帶疲乏,沉聲說道:「阿囡,別怕。是我。」

這熟悉的男聲一傳入耳中,徐三立時安下心來。待櫃子一開,她手足痠痛,滿頭大汗,甚至起不了身,周文棠見狀,眉頭緊蹙,連忙將她扶住。

殿內陰森,血氣未退。徐三不敢驚醒帝姬,只緊盯著男人,輕輕問道:「官家如何了?宋祁如何了?」

周文棠眼瞼低垂,沉沉說道:「先主崩殂,柴荊殉葬,山大王應天受命,過幾日便要登基。我身為天子舊臣,將去為先主守陵,看守香火,俾奉灑掃,終身不得擅離陵廟。至於兔罝,本就是天子鷹犬,我不過是代為飼餵罷了,如今換了天子,我便得原物奉還。」

徐三聞言,怔然失言,惟餘淚下。

周文棠見此,卻是勾唇,抬袖為她拭淚,大手捧著她的小臉兒,對著她溫柔輕語:「阿囡,不哭。我既然還活著,就一定還會回來。我也相信,不出五年,我的阿囡,就會接我回京。」

霜月無端,侵染碧紗。他撫著她的面頰,無奈自嘲,勾唇笑道:「阿爹老了,已是失勢之人,只等著阿囡來救我了。還有柴荊,尚未殉葬,山大王似是還打算再審問一番,你若有心,或也可將他救下。官家留下的釵子,還在他的手中。」

徐三滿面是淚,搖頭泣道:「不,不,五年太長了,我等不了。我會盡快讓你回來。你信我,我一定言出必行,絕不負你!」

「不急。阿囡,不用著急。」周文棠摸著她的頭,輕輕嘆道,「乖阿囡,便如從前一般,每隔十日,給我送一封信,可好?」

徐三搖頭,故意道:「不好,我每隔二三日,便要給你寫一封信,涎皮賴臉的,成日說些有的沒的,非要惹你厭煩不可。」

周文棠勾唇輕哂,凝望著她,低低說道:「是我不好。這幾年,陪不了阿囡了。阿囡可會想我?想我這人,還是想我這身子,還是想別的?別的,阿囡日夜想要的?」

徐三又是難受,又是羞憤,因抱著孩子,沒手打他,便只能沒好氣地,狠狠剜了他一眼。周文棠勾唇,輕笑著抬起她的下巴,攫住她的唇瓣,由淺至深,吻得比往日更為溫柔,卻也更為貪婪。

嬿婉新婚,今夜一別,不知何日再會。

當日夜裡,徐璣在宮苑外已苦等許久,如今看見徐三出來,總算是安下心來。她接過帝姬,親自騎馬,將其送至京郊一處農戶。那農戶中人,乃是一對夫婦,看似憨厚朴實,官話都說不利落,不過尋常村人而已,實則皆乃徐三一手培植,走壁飛簷,武藝超群。

徐週二人,回了徐三的京郊別院,不免又云雨一番。這一回,徐三騎在他那結實精壯的窄腰上,強逼著他,傾洩其中。

一朝種子落,唯盼他日成株,凌霄直上。

隔日一早,天尚未亮,周文棠與她深吻過後,便不得不披衣而去,騎馬離京,遠赴皇陵。徐三倚於榻上,雖甚為哀慟,卻仍是盡力冷靜了下來,開始細細思考今後之事。

依周文棠所言,當夜殿中,宋祁打著探病的名號,率人強闖入內,正撞見柴荊懷抱死嬰,跪地痛哭。宋祁見那女嬰已死,再一摸她身子,尚存幾分溫熱,雖不曾盡信,卻也信了有七八分。

宋祁今夜方才得了風聲,知曉官家有孕,自是又驚又怒,悲憤不已。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官家的獨子,是她的心頭肉,合該佔著她獨一份兒的寵愛,在這世間,無人可與他分寵。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母親,哪怕已經有了他這個兒子,年近七十,仍要拼死拼活,懷孕生女。這如何能讓他不怒,如何能讓他不恨!

常言說得好,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因為怒,所以恨;因為恨,便欲復仇;而若要復仇,總歸是要見血的,不然不足以解恨。

他立於殿內,故作溫和,也不嫌棄那死嬰腥臭,含笑將那死嬰抱起,故意將其送至官家眼前,抬眼對她柔聲輕語道:「阿母,你瞧,四妹長得多像你。」

官家在任多年,自是心知,宋祁這是在有心試探。她佯作發怒,聲嘶力竭,痛斥宋祁一番,宋祁卻是立於榻側,懷抱死嬰,一言不發,唯有那陰鷙的視線,不住來回掃著殿內的周文棠和柴荊。

斥過宋祁之後,官家似乎也乏了,這一回,是真的乏了。

她藉著燭影,凝視著自己的兒子,沉沉一嘆,又輕輕抓起他的手兒,對他無奈道:「祁兒,你費盡心思,到底是想要甚麼?」

宋祁聞言,卻是一怔。他垂下眼瞼,想了想,咬牙說道:「我要稱帝。」

官家緩緩笑了,輕聲道:「遲早歸你。」她眸光微閃,無力說道:「朕如今已是將死之人,早已無心權術。明日,朕就令人擬詔,退位禪讓,傳璽於朕的祁兒,你看如何?」

宋祁沉沉笑了,搖頭道:「不好。」

官家聞言,知道依著這親生子的心意,自己今夜,不得不死。她自嘲似地扯了扯唇,暗道這也算是報應,自己當年暗中算計宋裕,追殺柴紹及宋裕之女,更還親手殺了先帝文宗,誣陷其乃是在床笫之間,脫陰而亡。如今看來,皆是報應,何怨何尤。

她合了閤眼兒,分外疲憊,低低說道:「好,朕依著祁兒。只是祁兒,也要答應阿母,一來,日後要當明君聖主,修仁行義,守成保業;二來,饒過文棠。你莫要忘了,你小時候,是何人教你騎馬,何人教你習字?你不知事時,最黏著他了,可不能忘恩負義。」

宋祁不言不語,只扯著唇角,冷笑著看著懷中死嬰。

官家瞥他一眼,怒從心生,驟然厲聲說道:「祁兒!你登基之後,若是未曾依言而行,朕便是做了鬼,也有的是法子治你!你當朕未曾料到今日?你當朕未曾留有後路?你既無情,莫怪阿母無義!」

宋祁卻是驟然眼眶泛紅,撒手將那懷中死嬰,往地上狠狠一砸,又抬靴死死踩了兩腳,接著含淚看向官家,咬牙恨聲道:

「我無情?分明是阿母無情!阿母有孕,卻千方百計,瞞著我,避著我,分明是料準了我,會殺了這孩子!阿母既然如此想我,我又何須顧及阿母?是誰無情?是誰無義!」

簷下的絳紗燈籠,映得窗紗血紅一片。官家無力望去,只見山大王淚流滿面,那兩行清淚,被宮燈一照,宛若血淚相和,處處堪哀。

她嘆了口氣,緩緩說道:「好了,祁兒,母子之間,如何會有隔夜仇?是阿母對不住你,日後阿母,不會再如此瞞著你了。好祁兒,方才阿母所言,你可願應下?」

宋祁斜瞥了周文棠一眼,思慮許久,似是漸漸恢復了平靜,點頭低聲道:「祁兒應下了。一,守成保業;二,不殺周文棠。」

徐三早因著狸奴之死,與周文棠漸行漸遠,他又何須多此一舉,對這閹人狠下殺手?他要讓這閹宦看著,看著他登基為帝,看著他征服徐氏,看著他將江山美人,一併收入懷中!

宋祁思及此處,亢奮不已,忍不住勾起唇來。而官家見他應下,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只耷拉著眼兒,讓宋祁自榻下捧出小匣,再將匣中裝著鶴頂紅的小瓶取出。

之後這婦人並未多言,提起毫筆,草草寫下傳位於宋祁的聖旨之後,便仰頭服下鶴頂紅,不多時,便口吐白沫,面色青紫,眥目而終。一切即如崔金釵在手札中所言,官家宋延之,殂於崇寧十八年,諡號為仁,史稱仁宗。

暗霜移樹宿,殘夜繞枝啼。徐三獨自一人,騎馬回城,手握韁繩,不由垂眸思索道:官家逝後,再過幾日,即是宋祁登基之時。而她日後若要篡位,大可以效仿古人,先罷黜宋祁,再扶立傀儡,待到時機成熟,再取而代之。唯有如此,方才算是名正而言順。

而若要扳倒宋祁,倒是可從三處入手——其一,帝姬;其二,官家之死;其三,即是光朱。

宋祁當年既然敢與反賊勾連,莫要忘了,水所以載舟,亦可以覆舟。更何況妖僧雖死,舊部仍在,雖被宋祁率兵屢次清剿,可卻總如山林野草一般,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敵人的敵人,若不加以利用,實在有些可惜。

而眼下的當務之急,即是救下柴荊。徐三之所以決意救他,倒是有三個原因:一來,他乃是帝姬生父;二來,官家崩殂之時,柴荊也是在場之人,日後或可從旁作證;而最後一個理由,全是因為徐三身上,到底還是流著柴氏的血,如此恩情,不敢忘懷。

救下柴荊,之於如今的徐三而言,倒也並非難事。

宋祁如今雖春風得意,在朝野上下,收買拉攏不少朝臣,但此等關係,乃是靠白花花的銀子堆起來的,不過是虛情假意,空頭人情罷了,買來的都是貪財好賄之徒、阿諛曲從之輩。他宋祁能買來,徐三如何買不來?

這朝堂之爭,說到底,叫做是「得人為梟」。誰得了人心,誰的麾蓋之下,有能人高士、文武如雨,誰多半就是日後的勝者。

相較於幾乎無能士可用的宋祁,徐三在開封府中的書院,早已開設多年,不知為這大宋朝廷,培養出了多少士子文人。而在軍中,徐三也曾親自率兵作戰,與軍中諸將,皆交情甚厚,自非宋祁可以比擬。

更何況,宋祁剷除了薛鸞一系,相當於是在為徐三清路,以至於如今朝中,文臣武將,但凡可用之輩,皆與徐三交情不淺。

大勢已分,勝負已明。徐三手握韁繩,深深吐了口濁氣,心知只要小心謹慎,自己有朝一日,必定能拔趙易漢,篡權竊國,實現她心中的遠大抱負。

柳風花露,月澹將曉。徐三翻身下馬,正欲回院中歇下,孰料她才一步入房中,抬手正要更衣,身後忽地傳來一聲輕微響動,似是有人無意撞著了梨木椅子。徐三一驚,立時攏緊衣衫,抓住劍柄,回頭望去。

一痕月色掛簾櫳,朦朦朧朧之中,但見一人,自屏風後緩步而出。那人身披黑袍,眉眼雖是英俊,可那消沉憔悴之色,即便四下昏沉,也瞧得甚是分明。

宋祁。

徐三心上一沉,稍稍後退一步,這才緩緩問道:「殿下為何來此?」

宋祁默了一會兒,反問道:「三姐天亮才歸,這是去了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