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嶺有孕之後,雖已改為平籍,可她卻不願搬出徐府,仍竭盡己能,為徐三操持家業,打理生意。而徐三回了京中之後,官家並未立時召見她,隔了些日子,方才派人傳喚,召其入宮。
三月露桃芳意早。徐三隨著宮人,穿廊過廡,緩緩步入一方小園,抬眼只見柳絮繚亂,恍似飛雪漫空,遠處有一小亭,內擺藤床,上鋪錦衾繡褥,官家正倚於榻上,眯眼賞著牡丹春色。
柴荊跪於榻側,低眉順眼,正為官家捏揉那分外水腫的雙足。徐三掃了他兩眼,忍不住暗想道:
柴荊姓柴,而她的生父柴紹,也是姓柴。這兩個人,皆為官家所寵幸,難不成本是同宗?
周文棠曾經言及,說這柴荊,乃是由他一手提拔。他會不會早料準了,柴荊必會得官家寵幸?官家腹中的胎兒,會不會也在他的算計之中?
她總覺得,在那男人的眼底,還有她參不透的天機。
徐三垂眸,緩緩上前,收斂心思,掀擺跪了下來。官家淡淡喚她起身,接著又擺了擺手,屏退柴荊。一時之間,這小亭之中,只餘下君臣二人。
官家尚未多言,徐三便已緩緩上前,接替柴荊,為官家捶腿揉足。她那動作分外輕柔,官家由她伺候著,面色也不由和緩許多,只盯著她,嘆了口氣,低低說道:
「三丫頭,朕只想問你,你當真跟定文棠了?他乃是刑餘之人,不能人事,更不能使你有孕,你可要三思後行。你啊,向來是詩酒風流,那些個閒言碎語,朕也聽了不少。但文棠,可和那些柳鶯花燕不同。他跟了朕,近二十載,朕如何忍心,看他錯負!」
徐三倒是沒想到,官家召見自己,頭一件事兒,竟是說起這個來。
一提起周文棠,她忍不住抿了抿唇,隨即輕聲笑道:「陛下,臣可不是詩酒風流之人。先前師父求的那樁婚事,那是強媒硬保,陛下若能代其收回成命,臣擇個良辰吉日,就要迎中貴人入門了。」
官家聞言,卻是皺起眉來。她怎麼也想不明白,這紅塵世間,怎麼會有如此痴兒,竟要娶個閹人宦官,守一輩子活寡。可她細細打量著徐三,只見她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這般神色,實在不似作假。
這婦人眉頭緊蹙,一個勁兒地盯著徐三,一聲不吭。徐三被她這般看著,心也提了起來。
她低著頭,輕輕揉著官家的足踝,許久之後,方才聽得官家一嘆,聲音嘶啞,無奈道:「且先忍一忍。四月一過,你想娶誰,就娶誰,朕可不做那棒打鴛鴦的渾事。」
徐三聞言,連忙叩首,謝過聖恩,孰料便是此時,官家臥於榻上,斜睨著她,淡淡敲打她道:「只不過,既然成了鴛鴦,女子主外,男子主內,方是正道。三丫頭,你是聰明人,想來朕也無須多言。」
官家這言外之意,便是暗示徐三,夫妻二人,不可同時為官。徐三可以留在朝中,輔佐山大王,可週文棠已成棄子,合該老老實實,將手中權柄,移交新君。
徐三聞言,卻是緩緩勾唇,眨了兩下那清亮的眸子,對著官家笑道:「陛下所言極是,女子主外,男子主內,方是正道。日後帝姬降生,臣定會輔相幼主,燮理陰陽,忠貫白日,當好帝姬的股肱之臣,決不負陛下所託。」
她此言一齣,官家眸光一厲,死死盯著徐三,幾乎是咬牙切齒,那滿是皺紋、枯枝般的手,緊抓著繡榻不放。
這婦人一直以為,自己有孕之事,瞞得密不透風,今日喚徐三過來,也是想對這丫頭敲打試探,未曾想徐三竟已知她有孕,話裡話外,更還夾槍帶棍,威脅起了她來。
她沒看錯,這徐挽瀾,今日不除,明日必成心腹之患!
十足的佞臣!
官家氣得渾身發顫,徐三卻是低頭含笑,仍給她細細捏揉著腫脹之處。這女人一襲紫綺官袍,髮髻高挽,玉簪斜插,也不抬眼看那婦人,隻眼瞼低垂,淡淡說道:
「陛下,臣性子直,明人不說暗話。三大王鷙狠狼戾,又與光朱暗中勾結,妄想化光朱為己用,日後登基,絕非明君。且不說他為不為君,就說再過月餘,陛下腹大身重,還要如何瞞天過海?可憐帝姬,還來不及睜眼,瞧瞧這人世呢,才一墜地,便要為兄長所殺。」
徐三實在狠絕,不但當著官家的面,親手剝開了宮燈外圍著的薄紙,還將裡頭那塗著油脂的燈芯,一手挑了出來,明晃晃的,一下接著一下,燙著官家的心。
她這一字一句,宛如剝膚錘髓,卻也所言不虛。官家聽罷,默了許久,也漸漸平靜了下來。徐三瞥了她兩下,又語氣輕快,含笑說道:
「有三大王在,帝姬便註定早夭。但有臣在,只要臣想,便能為帝姬逆天改命。卻不知陛下,願不願意讓臣來改這個命?」
官家聞言,眯起眼來,沉沉說道:「你,割血起誓,就說只要你在世,這大宋的江山,就永遠姓宋。三丫頭,你聰明,該也想的到,朕也留有後手。你若違了誓約,不是你死,就是周文棠死。」
徐三一下子笑了,當即摔碎一旁的瓷碗,手持碎瓷,割血起誓,輕聲道:「臣對天起誓,只要臣還活一日,這大宋江山,永遠都是姓宋。如有違悖,有多慘就死多慘。」
她眼瞼低垂,望著那殷紅血珠,勾唇一哂,又低低說道:「官家多慮了,臣絕無篡權竊國之心。臣向來忠君愛國,若是沒有帝姬,臣便一心輔佐三殿下,可如今有了帝姬,臣私以為,還是讓女子為帝,方可世承祖訓,毓德垂後。」
徐三說的句句懇切,字字關情,官家向來有知人之明,卻仍是被她騙了過去,主要是因為徐三所言,亦是陛下心中所思。
那婦人聞得此言,甚至還有些欣慰。徐三見此,不由勾唇,緩緩湊近官家耳側,對著她低聲耳語,將她那保全帝姬之計,對著官家一一言明。官家聽罷,深思許久,先是沉沉一嘆,接著便點了點頭,無奈應下。
轉眼即是四月,煙雨啼紅,櫻桃滿市。
眼下這京都府中,街談巷議,皆是徐三與薛小公子的親事。因是官家親自賜婚,徐薛兩家,又皆是權貴,這門婚事,自然是備受矚目,便連薛鸞都對此分外看重,幾乎是日日登門,來與徐三商討成親事宜。
徐三雖不甘不願,卻也只能勉為其難。她也心知,這門親事若是不從,便是抗旨不遵,而若是打草驚蛇,讓薛鸞起了疑心,大宋境內,只怕會烽煙連年,再起爭端。
數來數去,還是狸奴,最是無辜。徐三有心救他,又求了宋祁幾回,宋祁每次都是滿口應下,可徐三心中,卻仍是隱有憂慮。她又遞了摺子,去求官家法外開恩,得了官家批覆,說定會為狸奴免去責罰,徐三這才稍稍安心。
禮成之日,薛鸞特地找了道士算過,定在了四月初十。眼瞧著婚事漸近,官家卻遲遲不見動作,徐三心煩不已,可一見薛鸞,又得故作熱情,左右為難,實在煎熬。
而周文棠待在宮中,二人隔著宮牆,相見難期,只能書信往來,更是讓徐三鬱悶不已。她只盼著四月初十不要來,可朝來暮去,水流花謝,四月初十,仍是一日日近了。
這一日,開封府中,天陰雨溼。徐三迫不得已,天還未亮就被人喚起,由一干奴婢伺候著,黛抹朱妝,錦髻梳成,再穿上大紅喜服,接著手撐紙傘,立於簷下,只等著新郎官的喜轎上門。
當年宋十三娘立國之後,便不準女子成親之時,親自騎馬迎親,只准郎君乘坐喜轎,由人抬入女子府邸。她立下了這般規矩,說是男子輕賤,不該被迎,只能自己送上門來。
徐三向來對此深惡痛絕,可這不能迎親的規矩,卻也讓今日的她,暗暗鬆了口氣。畢竟讓她面對狸奴,她可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而她今日大喜,自有不少貴客盈門。似秦嬌娥、吳青羽、胡微等人,不知箇中底細,皆是攜禮登門,連連道賀。蔣平釧何等聰明,自是暗暗看出了門道,跟徐三道賀起來,一言一語,皆有弦外之音,實在讓徐三尷尬不已。
至於徐璣、梅嶺,都是實實在在,知道徐三不願成親的。梅嶺不曾上前侍奉徐三,隻手持毫筆,將眾人送來的厚禮登載入賬,至於徐璣,雖年歲漸長,卻仍有些孩子脾氣,面也不露,只待在後院,盯著裴秀習字。
徐三迎來送往,心中卻是哀嘆連連。她撐著紙傘,立於簷下,聽著那淅瀝雨聲,忍不住嘆道:官家若是還不下旨,處置薛氏,她和狸奴一旦禮成,又該如何是好?
徐三思緒萬千,只可惜事與願違,她又等了小半個時辰,只見那一頂喜轎,罩著大紅帷子,繡著鸞鳳和鳴,仍是晃晃悠悠,出現在了大道中央。徐三一見,心中立時咯噔一下。
她眉頭微蹙,只見喜轎漸行漸近,終是在徐府的匾額之下,緩緩落穩。徐三由眾人簇擁著上前,抬手挑開簾子,接著便將狸奴牽了出來。
雖說狸奴矇頭遮面,但徐三仍是不敢看他,只覺得分外心虛,坐立難安。她深深呼吸,含笑對薛鸞點了點頭,這便引著狸奴,步入堂中。
因著徐阿母已經病逝,堂中正位,便唯有狸奴的母親獨坐。那婦人和狸奴長得頗為相仿,眼細眉長,不語帶笑,徐三也不想與她對視,那隻牽著狸奴的手,手心也已滿是汗水。而狸奴的手兒,也是分外冰涼。
一雙新人,心思各異,貌合神離。可無論堂中賓客,還是一旁的喜婆,都是恍然未覺,只顧著嬉戲起鬨。不一會兒,那喜婆便讓二人行禮,張口便高聲喊道:「一拜天地!」
天地在上,徐三心中有愧。還是蔣平釧低低喚了她一聲,她才反應過來,朝天拜伏。
二拜高堂。假的高堂早已遠逝,真的高堂又不能露面,徐三暗暗一嘆,只覺四肢僵硬,心慌意亂。可她看了看狸奴母親,又瞥了薛鸞一眼,只得薄唇緊抿,俯身而拜。
夫妻對拜。
若是當真對拜,便算作是夫妻禮成。只要她再一伏身,狸奴就是她貨真價實的夫君了。
徐三的喜服已經汗溼。她僵直立在原處,只覺耳邊鬧鬨鬨的,甚是紛擾。她緩緩抬眼,望著眾人笑靨,只覺這滿眼的深紅淺紅,都跟血是一個顏色,與吉祥喜慶毫不沾邊。
夫妻。
夫妻這二字,如何能夠兒戲?
喜婆此時已經喊了夫妻對拜,狸奴已經伏跪在地,可徐三卻仍是立在原處,一動不動。
喜婆還當她是大喜若狂,連忙笑著喚她「徐官人」,座上狸奴的母親,也是笑吟吟地看向徐三,眾人皆未曾深想,惟餘薛鸞,斂去笑意,漸漸沉下臉來。
四下鬧鬨鬨的,徐三一身大紅喜服,無言佇立,便在此時,忽見狸奴稍稍抬頭,聲音又細又軟,隱隱帶著乞憐之意,輕輕喚她道:「三姐。」
徐三聞言,只覺鼻間酸澀。
她深深吸了口氣,匆匆瞥了薛鸞一眼,見薛鸞已沉下眉眼,便緩緩一笑,抬袖正了正狸奴的彩羅袱,也即是繡花蓋頭。
她睫羽微顫,指尖自那綢布上繡著的蓮瓣,緩緩向下,拂過綵鳳穿花、青鸞金羽,最後摸了摸那綴著的紅穗流蘇。狸奴低頭不語,影影綽綽間,只自流蘇間隙,瞥得她一節細腕,纖纖如玉,好似結霜凝雪,分外白皙。
狸奴屏息凝氣,緊緊絞著手中的繡帕,盯著徐三的膝蓋不放。他只見徐三收回袖子後,身子稍稍前傾,那一雙膝蓋,終是漸漸彎了下去。
馬上。只要她一跪下,馬上就要夫妻禮成。
狸奴只覺自己的心跳,愈來愈快,幾乎就要跳出胸膛。他但想道:只要她跪下來,他們便是夫妻,再沒人能拆散他們了!他堅信,只要他佔了這正夫的名頭,時日一久,三姐必會看出他的好來。
狸奴抿了抿唇,面紅耳赤,幾欲落淚。可孰料便是此時,他伏跪在地,忽地聽得外間起了嘈雜人聲,似是有大批人馬,接連趕至。狸奴心上一驚,再一嘆眼,透過那輕晃的紅穗流蘇向外看去,只見徐三並未跪下,而是朝著院外迎了過去。
狸奴慌亂不已,渾身是汗,因蒙著蓋頭,也不知出了甚麼變故。他身子僵直,跪在堂中,怎麼也不想起身,可待他再回過神來,只見堂中諸人,皆齊齊跪了下來,原本鬧鬨鬨的堂中,惟餘一個冷冰冰的婦人聲音,似是在宣旨念詔。
狸奴絞緊了帕子,只聽得那婦人說些甚麼「謀逆不端」、「結黨營私」、「犯上作亂」、「莠言亂政」等等字眼,樁樁罪名,足足列了二十餘條,統統安在了薛鸞一系身上。
之後那婦人清了清嗓子,又說依照大宋律法,一人忤逆,九族全誅,官家念著薛氏舊功,只誅殺薛鸞母族、夫族,且只誅族中女子,至於男子,無論出嫁與否,三十以上,刺面流放,三十以下,沒入教坊。
緊接著便是禁軍統領,照著名錄,一一將人拘押。堂中諸人,皆戰戰兢兢,不敢多言,而薛氏族人,或是哭天搶地,或是意冷心灰,至於薛鸞,還來不及多言,頭一個便被禁軍押走。
來人照著名錄,先念女子,再念男兒。大難臨頭,狸奴跪在地上,只覺得渾身發顫,四肢癱軟,不敢置信,而就在此時,忽有人湊近他身側,朝著他低低說道:「狸奴,莫怕。我已為你求過官家了,該是已將你除名,絕不會讓你沒入教坊。」
狸奴也不知該說些甚麼,更不曾因此稍感心安。他雙肩微顫,只低低唔了一聲,大紅色的繡花蓋頭下,惟餘兩行清淚,欲語先流。
淚珠兒跌入喜服,染出一片深紅。狸奴無言低泣,只聽見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在耳畔接連響起,全無遺漏。這些人,皆是他的族中親眷,今日來此,都是為了給他道喜,哪知轉眼之間,喜事落空,悲從中來。
徐三眉頭緊蹙,低頭望著狸奴衣衫上的點點溼跡,雖是惻然、不忍,卻終是無可奈何。
自古以來,這奪嫡爭儲之事,向來是你死我活,勝者為王,敗者為亡。所謂政治、權力,本就浸著無窮無盡的鮮血。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狸奴。
她看著狸奴,看著堂中諸人,恍然之間,彷彿又瞧見了魏大娘,只見她笑吟吟地,輕輕晃著酒盞,好似別有深意,對著她挑眉說道:
「三娘子,這苦海茫茫,八萬四千,你縱有副菩薩心腸,又哪裡普渡得了一切眾生呢?」
十年之前,她是怎麼回的來著?
是了,她當時飲盡濁酒,笑著自嘲道:「我是個甚麼貨色,我自是再明白不過。我尚且是泥菩薩過江,窮得叮噹作響,費甚麼勁,還想著普渡旁人!」
十年過去,她本以為自己出息了,再不是那任人折辱的小訟師了。她是狀元,是詩豪,天下書生士子,莫不想望風概;她是將軍,是總督,征戰沙場,統領一方,就連當今官家,都得瞧她臉色。
可如今看來,十年過去,她絲毫未變。只要她還未站上權力的頂點,她就永永遠遠,只能仰人鼻息,受制於人。
徐三心煩意亂之時,忽地如夢驚醒,只聽得那禁軍統領,低低吐出了薛菡二字。徐三一驚,起初還當是有人重名,可緊接著,便有兩名將士,佩劍上前,朝著仍蒙著紅蓋頭的狸奴,直直踏步而來。
徐三不敢置信,一手緊抓狸奴胳膊,甚是慌亂地對他說道:「狸奴,莫怕。我真的,我求了三殿下,求了官家,求了不知多少回,他們全都應下了,如何會出爾反爾?狸奴,不會是你,絕不會是你。」
可她話音剛落,那將士便抽劍出鞘,抵在了狸奴頸上,逼他起身,另一人更是不管不顧,抬手便用那凜凜劍尖,去挑狸奴的紅色蓋頭。
這些年來,狸奴無數次地想象過,待他出嫁之時,紅燭影中,徐三身著喜服,手持秤桿,含笑挑開他的蓋頭。這副畫面,他已不知在心中,暗暗描述了幾千幾萬回。
先前他與徐三賭氣,說回了薛府,便要跟母親退婚,可他回了府中,又忍不住想像了一番,想著想著,這退婚之事,便再難以啟齒。所有的委屈與不甘,又化作了思念與企盼。
可他想了千百次,卻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的蓋頭,註定要被一柄長劍掀起。他自那紅穗流蘇間,瞥見寒光一閃,心也跟著重重沉了下去,幸而便是此時,徐三抬手將那長劍擋了下來。
徐三薄唇緊抿,卻也心知,她萬萬不能當著眾人的面,說她已經事先向官家求情。她若是說了,那豈不是說明,她早知會有今日變故?
雖說她如今被困京中,手無實權,可她的官階、爵位,都是實打實的。那禁軍心知她的身份,不敢得罪,見她擋劍,連忙收手,甚是為難地道:「徐總督,莫要讓我等難做。這名錄既然有薛公子的名,那我等,也只能奉旨行事。」
徐三咬牙道:「我要親眼看過,才許你將他帶走。」
那將士見此,只得去尋統領,一一稟明。那禁軍統領緩緩走了過來,定定地看了徐三一會兒,才將名錄展開,把那「薛菡」二字,仔仔細細,指給徐三親看。那婦人瞥了徐三兩眼,扯唇一哂,沉沉笑道:
「幸而還未禮成,不然就連徐娘子,都要被牽連進去,斬首示眾。依本官之見,徐娘子可得知時識務,莫要為了這不相干的人,犯下包庇藏奸的大罪,誤了仕途功名不說,只怕這性命啊,都是難保。」
徐三緊緊攥著那名錄,只見那薛菡二字,確實列在其中,作不得偽。她瞥了那統領一眼,心煩至極,怎麼也想不通,既然宋祁、官家皆已應下,為何還會生出如此變故!是官家出爾反爾,還是宋祁從中作梗?
皇權在上,她身為朝臣,無論如何,都不能抗旨不遵。她緊緊抿唇,轉過身來,只見狸奴已默默摘下蓋頭,無語淚落,貓兒似的小臉兒蒼白至極,那彎彎笑眼、尖尖虎牙,皆隨著薛氏榮華,消泯遠去。
徐三隻覺得心上分外難受,連忙低聲交待他道:「狸奴,莫怕。三姐會去救你的。就這幾日,一定救你。」
狸奴聞言,滿面是淚,卻仍是對她輕輕微笑。徐三心上酸澀,正欲再安撫他幾句,可那禁軍卻是鐵面無私,一把便將狸奴狠狠扯了過去,先給他扣上沉甸甸的枷鎖,再強拉著他,愈去愈遠。
四下鬧鬨鬨的,哭喊、咒罵,交織一片。眼下之景,對於徐三而言,並不陌生。先前在崔府之時,她便已親眼見過一次,如今再經歷一遭,甚至已經有了幾分麻木。
她的好友親故、朝中同僚,皆立在一旁,想要安慰,卻又不知該要如何出言。徐三淡淡掃了眾人一通,未再多言,當即喚來梅嶺,讓她備馬。梅嶺很是心疼地看著她,百般無奈,只得為她牽了馬來。徐三也顧不上更換常服,急急上馬,衝著宮城行去。
只可惜她未得召見,亦無急事來奏,哪怕她是當朝高官,那守門之人,也無論如何,不會放她入內。徐三心急如焚,卻仍是無可奈何,只得調轉馬頭,頹然回了徐府。
天色漸晚,賓客皆已散去,府邸之中,空空蕩蕩,更顯寂然。徐三大步回了院中,掩上門扇,一把扯去這擾人的喜服,接著落下錦帳,伏在那硃紅繡褥上,無言淚落,不勝悲慟。
此番淚落,一是為狸奴遭遇,二是為自己的無用——她救不了狸奴,正如她救不了晁緗,救不了韓小犬,更救不了唐玉藻,統統救不得!
徐三悲憤之至,忽地聽得帳外吱呀一聲,卻是有人緩緩將門推開。她緩緩起身,隔著紗帳,只見紅燭影中,有一高大身影,漸行漸近。來人立於帳外,稍稍一頓,方才抬手掀起紗帳。
徐三含淚而望,只見周文棠一襲玄袍,眉頭緊蹙,眸中滿是擔憂之色。徐三一看見他,立時抓住他手,仰頭急道:「快,帶我入宮。我要去見三大王,去見陛下。」
周文棠若有若無,輕輕一嘆,摸著她頭,沉沉說道:「阿囡。你該也明白,大勢已然,如何還能轉海迴天?」
是了。她既已求了官家,求了宋祁,結局卻仍是如此,這就說明,薛鸞被沒入教坊,乃是有人故意使之,絕不會是無心所為。她再去求,再去問,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徐三緩緩靠入他的懷中,哀聲問道:「那我也想要個明白,到底是誰?是官家欺我?還是山大王騙了我?」
周文棠聞言,眯起眼來,緩緩道:「兩日以前,是我親手寫下名錄。陛下特地交待,讓我記得,要將薛菡除名。陛下還說了,為了三丫頭著想,得趕在薛菡上轎之前,便將聖旨頒下。」
徐三一怔,抬頭驚道:「可我親眼看過那名錄,全不似是你所寫。你的書法,我熟得不能再熟了。更何況,這聖旨來得極遲,若非我有心耽擱,我和狸奴早已禮成。」
男人撫著她的長髮,眼神一凜,冷笑著道:「自然是有人大費周章,半路使計,調換了薛氏名錄!」
徐三聞言,不敢置信。她怎麼也想不透,宋祁如何會為了狸奴,大費周折,非要將其打入教坊不可。這二人幼時乃是至交好友,如何會有如此深仇大恨?
徐三至今都還記得,多年以前,宮中夜半,山大王指著那俊俏秀氣的小兒郎,說此這小少年,即是他最為親信之人。
徐三眉頭擰起,又憶起後來山大王曾經提及,說是他不準狸奴再當其侍讀,想來是這二人,不知何時,生了間隙,竟反目成仇。她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緩緩說道:
「我虧欠狸奴甚多,若是能將他救下,也算是立功自贖了。若是救不得,只怕我這一輩子,都再難心安。」
她念念不忘,非要救下狸奴不可,周文棠雖是理解,可這心中,難免有幾分不適。他無奈一嘆,只說無論是宮中教坊,還是京中娼館,都安插有他兔罝的探子,而給狸奴贖身,雖有些麻煩,但也並非全無可能,他會暗中使人,盡力相助。
徐三聽後,暫且安心,卻仍是思慮不定,對於宋祁,更是厭惡之至。周文棠見她沉思不語,不由眯起眼來,輕輕掐住她的小尖下巴,逼得她立時抬起頭來,只能看向自己,再也顧不上其餘。
徐三眨了兩下眼兒,只見周文棠脫去漆黑皂靴,接著緩緩俯身,這就要探入鴛帳。她稍稍一驚,連忙抵住他結實的胸肌,故意挑眉,嗔他道:「你這老狐狸,灰頭土面的,且洗洗乾淨,褪去外衫,再想著登床入帳。」
男人聞言,卻是聲音低沉,勾唇道:「阿囡……真想讓我脫下外袍?」
徐三唔了一聲,暗想早些年間,二人住在別院中時,周文棠每日清晨,都會練劍習武。那時候的他,絲毫避諱也無,經常赤露上身,只在腰腹之間,圍有裹腹。
徐三至今都還記得,他練罷劍術,立於簷下,日光之中,那細密汗珠,沿著結實肌肉的輪廓與線條,緩緩下淌,幾乎將衣袂全都沾溼。她那時還忍不住想,上天讓這男人成了閹人,實在暴殄天物,可惜可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