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萬歲從今數

如今倒好,這老狐狸總東遮西掩,捂得分外嚴實。二人好了不少時日,徐三仍是無緣重見當年之景。

她緊盯著周文棠,只見這男人抬手一解,便將玄袍利落扯去,緊接著,便是一身絳紅,映入徐三眼簾。徐三見此,不由一驚,忍不住屏息凝氣,等待著周文棠的解釋。

男人那深邃的眸中,隱隱有熾亮的火光攢動。他勾起薄唇,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箋,徐三接來一看,卻見這箋紙不是普通的紙,乃是他親手製成的十色箋。

當年二人壽春初見,周文棠曾允諾,只要她日後中得三鼎甲,他便會將最後一色十色箋,親自送來她的手中。可誰知這男人,之後竟是食言,怎麼也不肯交出這最後一色箋紙。

這一色,乃是海棠紅色,較之桃紅更深,又略略帶一分暗紫。

徐三來了開封之後,還曾特地打聽過,卻原來這十色箋中,唯有那一色的製法,周文棠不曾告知旁人。因而這海棠紅的箋紙,在京都府中,向來是千金難求。

而如今,忍苦待知音,喚醒海棠紅。

徐三一笑,抬頭看他一眼,又匆匆低頭,細讀箋紙,只見那海棠紅的十色箋上,筆走龍蛇,銀鉤鐵畫,寫的乃是良緣永結、鳳凰于飛等語。徐三頓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這封箋紙,乃是一封婚書。

她眨了眨眼,竟忍不住落下淚來,又哭又笑。周文棠欺身而上,輕輕吻去她的淚珠兒,徐三卻偏要將他推開,笑著嗔他道:「我說你怎麼,總不給我這箋紙,卻原來在你心中,早就算計好了!我這輩子,可是算不過你了。」

男人目光溫柔如水,勾唇道:「還是瀾兒略勝一籌,早將我的心算計中了。」

言罷之後,他又要親她,徐三卻是不肯輕易將他饒過,又挑眉問道:「那還有我衣裳上的繡花,又有甚麼門道?」

早些年間,她初入開封,他說讓司衣局給她趕了幾身衣裳,暫且充作官袍。可那幾身袍衫,皆繡著古怪花紋,徐三雖是疑惑,卻是不得其解。

周文棠勾唇一哂,頓了頓,方才垂眸說道:「這花喚作‘蘿蔔海棠’,並非大宋所有,乃是長於海外。我先前隨官家出巡,有幸得見。因此花形似兔耳,便也有人,喚其‘兔子花’。」

兔子花。

兔罝二字,乃是出自詩經,本意乃是捕兔之籠。人皆道狡兔三窟,若是能將兔兒捕住,非得佈下天羅地網不可。

而兔子花,也是兔子。難道她也是他的獵物,兜兜轉轉,到底還是被他的捕兔籠給捉住了?這老狐狸,果然算計頗深,那時候就起了這樣的心思了!

徐三又羞又惱,斜瞥了他兩眼,立時抬手,將他往外推去。周文棠卻是眯起眼來,聲線低啞,勾唇說道:「好不容易捕來獵物,如何能將狡兔放走?徐三娘,你到底還是,栽在老狐狸手裡了。」

老狐撲倒了狡兔,自是繾綣無限。唇瓣相接,十指相扣,不多時,徐三便已鬢亂釵橫,嬌鬟堆枕,只眉頭微蹙,又去扯他那身絳紅色的衣衫。哪知便是此時,那老狐狸緊盯著她,聲線低啞,輕問她道:

「阿囡可是接下婚書了?」

徐三聞言,裝模作樣,故意想了好一會兒,這才點頭道:「沒錯,接下了。」

周文棠勾唇,聲音輕柔,緩緩道:「但這還不能算是夫妻,阿囡得換上喜服,再與我拜堂施禮。磕過頭了,才能算是禮成,你我二人,才是真夫妻。唯有成了真夫妻,你才能扯去我身上這喜服。」

為了扯掉這礙事的絳紅衫子,徐三毫無怨言,當即起身,當著他的面,又將那喜服穿戴整齊。

春夜沈沈,燭影搖紅。二人對月而跪,一拜天地。因二人皆已失恃失怙,高堂皆不在世,只得相視一笑,又朝著那瑤臺明月,再拜一回。

到了最後,徐三輕輕道了一聲夫妻對拜,便要跪伏在地,可週文棠卻在此時,抬袖將她攔下,神色認真而又懇切,對著她緩緩說道:

「阿囡,如今你還可反悔,可一旦禮成,我可就不准你反悔了。你可想好了?我乃是刑餘之人,多有不便,你若跟了我,這輩子就斷了後,再不會有兒女成行。」

他稍稍一頓,又垂眸說道:「日後宋祁登基,我必受冷落,能保全性命,已是十足僥倖。而我若失了權勢,只怕這一輩子,都要靠你養活,於你而言,完全是個負贅。阿囡,你當真甘心如此?」

徐三聞言,故意很不耐煩,戳了他前肩一下,嘟囔他道:「你還真是年紀大了,說起話來,絮絮叨叨的。你拜不拜堂?你若不拜,我可就直接歇下了。」

「阿囡當真無悔?」周文棠眯眼看她,脊背仍是挺直。

徐三無奈抿唇,抬手就將他肩膀死死按住,分外強硬,逼著他彎下腰來,與自己夫妻對拜。

紅燭影中,二人相對而拜,不約而同,都伏跪了好一會兒,好似是在暗暗期盼著,二人日後同處的歲月,也能因此而長些,再長些,天長地久,永無別期。

許久之後,徐三緩緩起身,含笑看著周文棠,在心中暗暗想道:在現代,男女結婚之後,女人總是會管對方叫做老公,殊不知在古代,老公這二字,本意乃是指太監宦官。而如今,周文棠之於她而言,既是現代的老公,也是古代的老公,倒也算是因緣湊巧了。

她正兀自胡思亂想,忽覺腰上一緊,再一反應過來,卻已被周文棠打橫抱起。她一下子笑了,摟住他脖子,眯眼說道:「如今夫妻禮成,我總可以為所欲為了吧?」

二人一入鴛帳,她便騎跨在他腰上,抬手扯去那滿眼絳紅,緊接著映入眼簾的,便是精窄的腰腹,硬實的肌肉,那一道道溝壑線條,儼然符合黃金比例。只可惜在他的腰間,仍繫著裹腹,徐三一看,便覺得分外礙事。

她翹起唇角,扯起那裹腹一端,沒幾下便將那白色布帶,全都拆散開來。拆罷之後,她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周文棠,這才低下頭來,朝著他的腰腹看去。可這一看,她便不由皺眉心驚。

塊塊結實的腹肌,斜下向內的人魚線,這些自然不出徐三所料。只是她未曾想到,男人的腰腹處,滿是可怖的傷疤,交織橫斜,十分誇張。徐三緊緊抿唇,指尖輕撫著那道道傷疤,暗暗一數,竟有二十餘道。

有的似是刀傷,有的似是劍傷,實是觸目驚心,令人不忍卒睹。

徐三小心撫著這累累傷痕,顫聲問道:「這是何人所傷?」

周文棠倚於榻上,微微挑眉,卻是淡淡笑道:「記不得了。有的是金人所傷,有的則是,身份敗露之後,在獄中受的傷。再之後,斷斷續續,中過箭,也曾被利器穿腹,所幸無論如何,到底還是活了下來,兜兜轉轉,等來了我的小兔兒。」

他與金人交戰之時,才不過十幾歲的年紀。之後身份敗露,被押解回京,更是不滿二十。

少年驚才絕豔,卻為時局所困,一路走來,飽經霜雪,忍受著內心的孤寂、朝野的罵名,不知經了多少艱難苦恨,方才走到了與她相遇的那一日。

徐三不過一想,便心中酸澀,淚意上湧。她立時沒了跟他鬧著玩兒的心思,一下子投入他懷裡,靠著他的胸膛,聽著他那分外有力的心跳,淚眼朦朧,低低說道:

「若是能重活一世,我想要早些遇上你。最好是在你還未下山的時候,最好我和你是一般歲數。最好我也記得你,你也記得我。我們活上一百歲,在山中待上一百年,世事如何,都不管不顧,我只守著你,你也只守著我。」

周文棠勾唇,只輕拍著她肩,並未多言。

他知道,她也知道,這不過是面紅耳熱之時,說出的虛妄之言罷了。人活在世,利惹名牽,又豈能真對身邊一切,皆不管不顧,只顧著花前月下,兒女私情?若當真重活一世,只怕二人還會走上同樣的路——和今日無異的路。

只不過,若能再走一遍這路,他們便會知道,何處被人張機設阱,何處有天風海浪,何處將節外生枝,何處才是人間坦途。走過的彎路,都不必再走了,註定錯過的人,也不必再糾纏了。

周文棠垂眸沉思,再一斜瞥,卻見徐三窩在他的臂彎中,眼兒漸漸耷拉了下去,瞧這架勢,竟是打算去與夢中周公相會,不顧這身邊的周公了。

到底是洞房花燭夜,周文棠如何會讓她就此歇下。他欺身而上,又深深吻了上去,徐三迷迷瞪瞪之間,忽覺唇上一軟,接著便感覺自己悠悠晃晃,好似化作了一株嬌花。

這稀世名花,原還生在園圃之中,汲春風玉露,與萬物同作,長得好的不能再好,卻忽地被那不軌之徒,從泥土當中,連根拔了起來。

可憐這花兒的根蒂,被那盜花的賊人,緊緊攥住,輕揉緩弄。好一朵嬌花,原本生在園中,如今竟被如此作弄,自是苦不堪言,原還只是未綻的花蕾,如今卻是暈粉溶酥,芬芳浮鼻,蕊心吐蜜,花開子熟。

那盜花之人,之所以偷盜此花,不過是為了探得花蜜,憑此消渴。如今花蜜初吐,他自是不會饜足,只恨不得將那花瓣兒,碾幹了,揉化了,不但想要嚐嚐那甜如蜜的滋味兒,更還想挼花染汁,使其流霞傾盡。

沒一會兒工夫,這一株花兒,便徹底如了這奸賊的心意,引來好一場風雨,花瓣也化了,根莖也蔫了,全然沒了精神,唯有那芬芳蜜意、暗香流霞,將那偷盜之人的衣袂與襟袖,徹底染了個通透。

徐三昏昏沉沉地睡去,隔日一早,悠悠轉醒,凝視著身側之人的睡顏,卻是不由暗想道:這老狐狸,真不愧是習武之人,手上滿是薄繭,粗糙之至,卻也頗有力道。他雖是浮萍無根,但有這一雙手在,也說得上是閨閣無憂了。

她這般想著,忍不住悄悄抬手,想去碰一下他的手背。可男人從軍多年,最是警覺不過,她才一伸手,那人便似笑非笑,斜睨過來。

徐三悻悻收手,又與他親熱一會兒,二人這便起身,喚來奴僕擺膳。早膳用罷之後,這一對新婚夫妻,便又得暫時分別。周文棠騎馬回宮,而徐三則直接去找了秦嬌娥與羅硯。

秦嬌娥如今在刑部為官,而羅硯則仍在開封府衙做事。這二人為官多年,沒少跟官司打交道,想來在開封府中,定也有些牢獄的門路可走。徐三不敢多求,唯恐誤了這二人的仕途,只想託託關係,進那大牢裡頭,一來打點一番,二來,則是再見上狸奴一回。

狸奴尚且年稚,生來即是養尊處優,如今一朝淪為階下囚,心中自是很不好受。如今乃是初春,一入了夜,大牢之中更是苦寒,也不知他只著喜服,能否挨住。

徐三想要見他,也只是想給他吃一枚定心丸,告訴這少年,一切麻煩,皆有她在。無論如何,她一定會為他贖來清白之身,再給他買來平籍,給他在京中買一處小院,保他餘生衣食無憂。

周文棠也說了,他在教坊娼館,皆有下屬。狸奴無論去了何處,她總能護他周全,讓他免受折辱。

秦嬌娥與羅硯,皆與徐三有多年交情,見她來求,自是忙不迭地應了下來。秦嬌娥查出了狸奴如今何在,而羅硯則親自領著徐三,去了狸奴所在的京北大獄。

薛氏中的女子,皆被定為要犯,或被押在城南,或是似薛鸞一般,昨夜便已匆匆問斬。而似狸奴這般的族中郎君,全都關在城北,只待差役一一核定,依照年歲品貌,再行發落。

京北大獄,內裡不見天光,甚是陰冷潮溼。徐三攏緊外衫,跟隨在差役身後,朝著大牢深處,緩緩行去。

她這一路走來,只見狹道兩側,關的皆是男子,無論老幼,則是細瘦嬌軟,與狸奴同出一轍。這些郎君,皆是薛氏族人,正經的世家出身,饒是遭逢大難,也不曾哭喊叫嚷,或是掩袖低泣,或是哀哀不語,盡顯大家風範。

只是徐三再一細察,卻見其中不少郎君,要麼是衣衫不整,衣裳鬆垮垮的,要麼是遮遮掩掩,面上及手臂上,都有不少紅痕,似是鞭傷。

這古代的監牢,可不會操心犯人的人權問題。便好似當年的韓小犬,家中一落了難,那就是虎落平川,任人欺凌。徐三抬眼一掃,又是惱恨,又是擔憂,心知牢中的那些差役,趁著這些人還在自己手裡頭,昨夜已不知用何等手段,欺辱過了。

她無奈一嘆,忽見前方的差役,驟然停了步子。徐三轉頭一看,便見一處昏暗牢房之中,擠了五六個男子,其中有一人身著喜服,躺在靠裡的草蓆子上,瞧那身形打扮,正是狸奴。

狸奴本就生得纖細,如今窩在角落裡的草蓆子上,更顯得瘦瘦小小,惹人生憐。徐三不忍多看他的背影,稍稍錯開眼來,待到差役解了銅鎖,她方才緩緩上前,隔著牢門,低低喚他的名字。

她喚他薛菡,他卻是遲遲不動。徐三垂眸,又喚了兩下狸奴,這才見那少年身形微動,緩緩立起,拖著踝上的鐵鏈,步伐分外沉重,站在了徐三的眼前。

四下昏昏暗暗,少年逆光而立,眉眼淡淡的,面色蒼白,一絲生氣也無。

徐三隔著牢門,凝視著他,只見他那一身喜服,昨日還紅豔似火,可今日卻彷彿蒙了一層灰,紅得陰沉,紅得晦暗,像極了凝固的黑血。

而在他的耳垂、脖頸等處,原還墜著金璫珥、白珍珠等,如今也都不知去向了何處,多半是被奸人劫掠而去。

徐三沉沉一嘆,勉強笑道:「狸奴,莫怕。三姐已為你打點好了,無論你去了哪一處,三姐都會想法子、走門路,不出三日,就將你贖出來。」

她壓低聲音,輕輕說道:「待你出來之後,三姐會給你買來平籍,再在京中過一處院子給你。先前的嫁妝和彩禮,三姐原封未動,皆會歸於你所有。狸奴,你日後的生計,總歸是不用發愁了,有三姐在呢。」

狸奴睫羽輕顫,似是苦笑,似是自嘲,只低低道:「有勞三姐費心了。」

徐三連忙搖了搖頭,正欲再寬慰他幾句,卻見狸奴垂眸,輕輕問道:「三姐可知道,我娘如今身在何處,可還安好?鸞姐姐呢,可還活著?」

徐三當過多年訟師,訛言謊語,張口即來,幾乎是臉不紅、心不跳,分外鎮定自若。然而對上狸奴那灰茫茫的眼眸,徐三卻是不由頓了一下,接著才笑了笑,輕聲說道:

「狸奴不必憂心,待你贖了身,三姐會親自帶著你,前去探望你的阿母和姊妹。你可得好好養著身子,瞧你這小臉兒,一日未見,就都快瘦脫形了。薛阿母見了,不知該有多麼心疼。」

狸奴靜靜地盯著她,足足看了好一陣子,這才點了點頭。

便是此時,差役立在一側,低低催促起來。徐三見此,連忙又將備下的衣物、點心等遞了過去,待到親眼見過狸奴披上那蓮青鶴氅,又將點心果品,與其餘獄眾一一分食,她這才稍稍安心,只又輕聲交待他道:

「狸奴,你甚麼也不必操心,只等著三姐來接你便是。你可記下了?」

狸奴默然,點了點頭。

差役又連聲催促起來,徐三無奈,只得轉身別過,緩緩離去。待到走到大門前時,她立於石階上,忍不住又回頭看去,只可惜牢房陰暗,舉目望去,只見人頭攢動,悽悽慘慘,至於狸奴的身形,已混入其中,難以分辨。

徐三一嘆,只得收回目光,邁步離去。而她一出來,便見羅硯捧著名錄,近身上前,說是狸奴將在兩日之後,去往東閣巷的一處教坊,而此處教坊,羅硯恰有相熟之人,可以幫著照顧狸奴。

至於日後贖身之事,雖有些麻煩,但只要再過上一兩個月,待到上頭盯得不緊了,只要交些銀子,便可贖出狸奴。

羅硯與羅昀乃是同族,這羅氏一族,出的皆是諍臣,向來是清風峻節,秉公持正。如今讓羅硯奔前走後,徐三實是心中有愧,連忙鄭重謝過羅氏,哪知羅氏卻是擺了擺手,平聲說道:

「當年曹氏還是府尹,我在府衙裡頭,雖有官職,卻無實權,每日不過整理一番文書案卷,娘子來了之後,知人善任,可謂是人盡其才,才盡其用。我這人的性子,向來是一板一眼,不通人情世故,娘子讓我去判案,百姓得了公道,我則閱遍人心,一舉兩得,該是我謝過娘子才對。如今救下薛小公子,不過是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徐三搖頭,笑道:「人盡其才,才盡其用,那也得有‘才’才行。你自有你的本事,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二人絮言一番,兩相別過。徐三回了府中,見是晌午,便欲喚來下人擺膳,孰料她才解下披風,坐入堂中,便見一人,手持玉壺,自那花鳥屏風後頭,徐徐邁步,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挑眉問道:

「三姐這是去了何處?我一大早便登門拜訪,未曾想足足等了幾個時辰,方才得見三姐一面。」

來人正是宋祁。

徐三垂眸,並不看他,只淡淡說道:「瑣事罷了,何足道哉。」

她抬眼一掃,便見宋祁在她身側坐了下來,遽然將手中玉壺,重重擱放在梨木桌上,接著沉沉說道:「三姐何須瞞我?你一齣入城北大牢,立即便會有人向我稟報。就連昨夜,何人留宿在了徐府,我也是一清二楚。」

徐三卻是笑了,渾不在意,挑眉道:「殿下若是不滿,只管遞上摺子,彈劾檢舉便是。」

宋祁目光熾熱,緊盯著她,勾唇輕語道:「三姐說笑了,祁兒如何會對三姐不滿?朝野上下,唯有三姐,是我的腹心之人。」

她去探望狸奴又如何,反正那姓薛的,早已是將死之人。而那周文棠,更是個實打實的閹人,有心無力,碰她不得。對於這些人,宋祁全不放在心上了。

如今崔金釵、薛鸞皆已亡故,光朱也被他收入囊中,他降龍伏虎,舉世無敵,正是春風得意之時。而官家纏綿病榻多時,已是日薄西山,他只等著母親薨逝,自己登臨天下,成為宋朝的第一任男帝,功成名就,青史不泯。

只不過,宋祁如今雖春風得意,可心中卻仍是隱有不安。連月以來,他每日去給官家請安,官家卻都是隔著珠簾,遙遙召見。近些日子,那婦人更是稱病不出,只讓他跪在簷下,行禮問安。

起初宋祁還能從御醫處,斷斷續續,知悉官家的病情,可後來,那姓周的閹賊奸宦,竟接了大理巫醫入宮。巫醫入宮之後,官家病情未見好轉,可卻對這老頭兒寵信之至,日日召見,命其寸步不離。

而就在這巫醫來了之後,宋祁便沒了門路,對於官家的病情,已是一無所知。未知總是與恐懼相伴相生,他隱隱不安,這才來找了徐三,一是想問問她的口風,二來,則是因為與徐三久未相見,他朝思暮想,實是想見她一回。

下人擺了午膳上桌,宋祁手持玉壺,為自己和徐三,皆斟滿酒盞。他先輕輕抿了一口,讓那杯中的薔薇露酒,稍稍沾溼唇瓣,接著狀似無心,垂眸說道:「我聽人說,官家前些日子,在別苑召見了三姐。」

徐三稍稍一思,並不飲酒,反倒起身,給宋祁舀了碗湯。

宋祁瞟了眼那碗中湯羹,瞥見熱氣縷縷,濃香四溢,面色卻是驟然陰沉下來。

在這女尊男卑的宋朝,倒和歷史上的宋朝,有著一樣的規矩——端湯即是送客。無論是宮中筵席,還是民間擺宴,最後一道,總是這道湯羹。因湯中浮有蛋花,便也有平民百姓,給它起了個諢名,喚作是「滾蛋湯」。

宋祁壓著怒氣,仍是眯眼笑道:「三姐不想見我?」

徐三看也不看他,端著瓷碗,邊吃邊道:「是不想見你。你今日過來,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貪權竊柄了,不過是想探我口風,想聽聽官家身子如何,官家又與我說了何事。你若如此,我自是不想見你。」

她此言既出,宋祁的態度,反倒放軟了些。他睫羽微顫,並不吭聲,只端起瓷碗,老老實實地用起了膳來,時不時還給徐三夾菜,至於朝堂政事,皆按下不提。

二人同坐用膳,皆是不言不語。宋祁是有心討好她,做張做勢,裝模作樣,而徐三卻是在暗自努力,努力壓下脾氣,努力不將碗猛地摔在地上,再揪住他的領子,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對於宋祁,她肯定不是全無感情。她是看著這少年長大的,且多年以來,對其傳道授業,諄諄教導,便連宋祁有心奪權,也是受她慫恿激發。師生之情,殷殷切切,如何能棄之不顧。

她看過他隱忍的模樣,也見過他奮發的一面,她知道他能走到今日,並非完全是時勢所助。少年夙興夜寐,習文演武,磨劍十年,方得今朝。

可恰恰因此,她才更恨宋祁,比對崔金釵、周文海、潘亥等人還要更恨。失望才是最大的仇恨,因為在失望這二字之中,還凝結了背叛、懷疑、期待、依靠等最為複雜的情緒。

她面上沒什麼表情,只緩緩擱下飯碗,接著看向身側的男人。那男人手捧著白玉瓷碗,肩上披著雀金裘,漆黑貂絨為底,孔雀金線織就,豪奢精緻之餘,更襯得他眉眼俊美,貴氣分明。

她甚至忍不住想,或許是她錯了,她實在不是個合格的師者,是她沒教好宋祁。當初那個少年,會與宮中小侍交好,待那僕侍病逝,他還會不顧染疾的危險,揣著遺物,死活不肯撒手,實乃至情至性之人。

這樣純潔的少年,怎麼就變成如今這個模樣了?到底是誰錯了?

徐三緩緩垂眸,想了想,輕聲說道:「官家確已病重,聲嘶難言,一臥不起,依我之見,頂多也就半年光景了。立儲不過是早晚的事,你縱是心急,也得裝裝樣子,當好孝子賢臣。我啊,就恨你心急。」

如官家所言,她是個十足的佞臣,官家也騙,宋祁也騙,就連宋裕那頭,也是一直欺瞞。她騙了朝野上下,騙了天下百姓,若說不曾欺誰瞞誰,也唯有周文棠一人而已。

宋祁見她口氣軟了下去,也暗暗有幾分高興。分明是個大男人了,卻仍是如小少年一般,分外乖巧,端著碗兒,點了點頭,輕聲說道:「三姐放心。」

他正忍不住翹起唇角之時,忽見徐三抬眼看他,輕輕說道:「你若想知道,官家對我有何吩咐,我也不會瞞了你去。我和周內侍,已私定終身,結為伉儷。官家知道了此事,這才召見了我。」

綺思雜念,遽然之間,煙消雲散。宋祁死死盯著她,薄唇緊抿,一言不發,心中已是怒意翻湧,對於那姓周的閹人,更是妒恨之至,直恨不得手刃了他,永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