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盡雌雄雙鳳鳴

徐三故意輕聲道:「今日是阿母的生辰,我對阿母思念尤甚,便趁夜出城,拜懺念佛,掛青上墳去了。」言及此處,她甚至輕輕撣了撣衣衫,低頭道:「阿母生前,最是歡喜那小金錠、小銀錠,我便燒了些紙錠,燒得身上沾了不少屑子。」

宋祁稍稍一頓,竟咬緊牙關,含淚泣道:「今日是你阿母的生辰,亦是我阿母的忌辰。」

徐三佯裝作才得知此事,當即大驚失色,頓了一頓,方才顫聲說道:「祁兒,生死大事,萬萬不可玩笑!你所說的阿母,可指的是,官家?」

宋祁這才急急走了過來,西窗寂寂,霜月慘白,映得他滿面是淚,也將那眸中哀色,照得分明。徐三望著眼前男子,忍不住在心底想道:他這眼底悲哀,到底是真的,還是裝出來騙她的?

人心總是肉長的。徐三想,這十分悽哀,至少當有三分是真罷。

二人西窗久坐,直至月落天曉。依著宋祁所言,他今夜正在宮中,得了宮人來報,說官家病重,情勢危急。他急急趕到京郊別苑,便見官家仰臥榻上,氣息奄奄,已是枯骨之餘。

生死訣別之際,官家草草頒旨,立他為繼任新君,之後又緊握著他手,親自交待了他,要讓周文棠遠赴鞏義皇陵,看守香火,俾奉灑掃,終身不得擅離陵廟。至於柴荊,或許是官家情切,不捨分離,便令其殉葬墓中。

徐三垂眸聽著,面色平靜,只稍稍寬慰了他幾句,至於周文棠也好,柴荊也罷,皆是隻字不提。宋祁見她如此,雖不動聲色,卻心上稍定,對於徐三與周文棠疏遠一事,已然是深信無疑。

菱窗初曉,簷雀啾啾。二人西窗對坐,徐三雖心事重重,可因著一夜未睡,早已是睏乏不已,時不時地打起了哈欠來,而宋祁卻仍是分外精神,他眼瞼低垂,瞥了徐三兩眼,接著驟地抬袖,將她右手握緊。

當年在北地軍營,少年因著百種相思,千種苦恨,生痴生怨,佯作無心,抬手將燭盞打翻,燙傷了徐三的右腕。

多年過去,這腕上瘡痕,漸漸凝作一朵紅梅,稍稍凸起,好似絳萼初蕊,香非在蕊,香非在萼,分明是骨中香徹。

宋祁每每瞥見這朵紅梅,只覺得這是他在徐三身上烙下的印記,便是他死,便是她死,這朵紅梅,都經久彌香,永不磨滅。只消一眼,便心悸難忍。

他按下心悸,抬眼望向徐三,指尖故作無意,揉壓著那腕上紅梅。徐三微微蹙眉,正欲收回手來,卻聽得宋祁緩緩說道:「三姐,我日後登基,必會封你為……相。」

徐三想了想,淡淡笑道:「今夜陛下忽遭變故,情志不遂,心緒不寧,且一夜不寐,神思難免混沌。似如此封許之言,臣就當未曾聽過。待陛下登基,三思過後,再納揆封相,也是不遲。」

她不動聲色,收回手來,接著起身道:「陛下若不嫌棄,不若暫且留下,與臣共用早膳。早膳過後,宮人便也來接陛下回宮了。」

她笑了笑,又溫聲勸道:「依臣之見,陛下還是善保龍體為好。祁兒縱是年紀尚淺,這身子,也經不起如此折騰啊。」

宋祁見她如此溫柔,只覺心上發軟,起初見她收手,還有幾分怫然不悅,可她此言一齣,便也顧不上生氣了,但依她所言,與她一同去了前院,又喚來下人,擺膳擱筷。

二人對坐而食,雖不過清粥小菜,可宋祁卻吃得有滋有味,只覺心上鬱氣盡消,殊不知待他乘車回宮之後,徐三垂袖坐於桌側,眉眼淡淡,無言望著那碗碟筷箸,心中所思之人,正在千里之外。

宋祁去後,她雖睏乏,卻也不敢立即回房歇下,又屏退下人,單獨喚了徐璣過來,先問了幾句帝姬,接著又以手支額,輕輕說道:「京都府中,這些日子,必定是人心惶惶。若是如今救不得柴荊,日後便更救不得了。」

她無須多言,徐璣已經瞭然,立時笑道:「三娘何須憂慮?山大王,如今可是大忙人,便是想審問柴荊,哪裡有這般閒工夫?更何況,京都府這幾處大牢,都有咱的人手,若想偷樑換柱,那可再容易不過了。」

徐三對她最是放心不過,點了點頭,又輕聲道:「若是將他救出了,有一封信,你替我捎給他。他讀完這信,若是欲去,你便派人,送他去北地,若是欲留,你也無須阻攔,由著他罷了。」

徐璣雖不知箇中緣由,卻並不多問,只點頭稱是,領命而去。轉眼不過兩日有餘,徐璣便使計將柴荊救了下來,另尋來一具無名男屍,移花接木,換入棺槨,日後便將由這無名之人,下葬皇陵,陪在官家左右,隨她一同長眠千年。

便是此夜,一支由七八架車馬組成的商隊,正穿行於京郊山林之中,因遽然之間,雨疏風驟,不敢貿然趕路,便在林中暫且歇下。

趕車的婦人見此情形,不住埋怨著,叫罵著,商婦們則饒有興致,倚在簾下,或是翻看賬本,或是閒話家常。

而在商隊最末的一架馬車中,柴荊面帶薄紗,盤膝而坐,正不言不語,低頭讀著徐三送來的信。簾外風雨蕭蕭,車內卻是分外靜寂,柴荊看著那信上所書,只覺徐三這一手字,竟與周文棠的筆法,已有兩三成相似。

他睫羽輕顫,只見徐三在信中說道,在許多許多年前,在這京都府中,也曾有過一個姓柴的少年。

少年隨侍太女左右,最為受寵。不久,太女有孕,腹中所懷,正是少年的骨肉。

某日,太女情志過極,氣逆血升,忽覺腹內大痛,竟是有早產之兆。而就在她生下女兒不久,少年便帶著女兒,消失不見,多半是不想讓自己的親生骨肉,淪為王室傾軋的祭品,更不想這襁褓中的嬌兒,日後成為權慾薰心之輩。

只可惜,少年雖逃出了虎狼之穴,可他又如何躲得掉虎狼的追殺?他行至半道,遇上不測,自身難保,只得將女兒匆匆棄於風雪之中。

生離死別之時,他頭也顧不上回,只冒著風雪,跌跌撞撞,狼狽逃奔。他只盼著,只盼著這襁褓中的嬰孩,生作太平人,莫入帝王冢。

只可惜,世事難料。二十年過後,這養在貧家的女兒,兜兜轉轉,陰錯陽差,仍是回了京都府中。她做了官,掌了權,她的劍下,不知積有幾多白骨,沾染了幾多鮮血。

柴荊看至此處,只覺鼻間酸澀。他深深吸了口氣,手上顫抖著,將那箋紙揉作一團,浸入茶盞之中,任那翠綠茶湯,將紙上所書,一一化開。

他眨了眨眼,頹然淚下,卻也心知肚明,這是自己的命數,亦是帝姬的命數。生來如此,無計奈何。他如今尚能苟活,已然是承了中貴人與徐總督的恩情,如何還敢貪求更多?

少頃過後,簾外忽地傳來篤篤兩聲。柴荊一頓,連忙拭去淚水,抬手掀起簾子,只見夜色之中,徐璣一手撐傘,一襲青衫,挑眉含笑,語氣輕快地問他道:

「柴郎君,你是欲去,還是欲留?今夜這雨,愈下愈大,郎君還是早做打算為妙。」

柴荊眯起眼來,望著簾外風雨,緩緩說道:「今夜欲去,不得不去了。不過,有徐娘子在,我想我以後,多半還能再回來。」

徐璣聞言,勾唇笑道:「那是自然。待到郎君回京,定不會有今夜這麼大的雨了。」

柴荊輕輕點頭,竟覺心上稍安。他擱下簾子,靜聽風雨,又將那全然浸透的信,自盞中取出,掀簾擲入淤泥之中。徐璣見此,這才轉身而去,徐徐走至商隊之首,對那打頭兒的婦人耳語一番。

不多時,便見一行車馬,轆轆而動,於狂風驟雨之中,朝著北方越行越遠。只盼他年他月,故人重聚之時,已是月白風清,天平地成。

柴荊去後,隔日即是宋祁登基之時。朝臣山呼萬歲,俯首跪地,而那男人身著織金蟒袍,足蹬黑緞朝靴,一步一步,終是登上了他渴求多年的,那髹金雕龍的帝王寶座。

他雖面色沉靜,可內心之中,卻已是江翻海湧,亢奮不已。

他告訴自己,與他作對的,諸如薛鸞、賈文燕、周文棠等人,或已淪為刀下鬼,或是在偏鄉僻壤,失權失勢,每日只得灑掃庭除,侍奉香火,日後是生是死,全看他一聲令下。

而他最為渴望的,那人也跪在金鑾殿中,跪在他的朝靴底下。從此之後,只要他想,她的身,她的心,全都是他的了,且只屬於他。

他是大宋朝立國以來,頭一個以男子之身,登上這金鑾寶座的,前無古人,後未必有來者。他註定,將會青史標名,留芳萬古。

宋祁緊咬牙關,強忍著不勾起唇角。他俯望著滿朝文武,沉吟許久,方才喚眾卿平身。可就在眾臣起身之時,他瞥了一眼自己身上這蟠龍朝服,冷不丁地被那金燦燦的一晃,竟有幾分怔愣,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崇寧十八年,五月下旬,三王宋祁,踐祚登基。因朝中老臣,但凡上了歲數的,大多心謗腹非,冥頑不化,尤其左右二相,對新君管束甚嚴,宋祁對此甚為不滿,便於當年七月,不顧近臣徐三等人勸諫,藉故罷黜左右二相,另任徐挽瀾、蔣平釧二人擔此官職。

宋祁登基之後,幾個月內,可謂是勤政馭下,兢兢業業,既整頓吏治,優待士人,亦注重民生國計,致力於振興經濟。無論其人本性如何,這皇帝當的,還真是無可詬病。

徐三私底下得來訊息,說宋祁每日夜半三更,方才就寢,東方初曉,便又要起身上朝,滿打滿算,不過才睡兩三個時辰,且是日日如此,從無懈怠。

只是無論他如何勤勉,僅僅因為他的性別,朝中諸臣仍是拿三搬四,非議不絕,宋祁每日上朝,總有人遞上摺子,勸官家早日開枝散葉,不成親也無妨,總歸要多生幾個帝姬。宋祁不堪其擾,又不好推拒,只得每每敷衍作罷。

他心中掛念徐三,卻又不敢急於出手。當了幾個月皇帝,他漸漸也識清了朝中局勢,他初初登基,根基不穩,若無徐三輔佐,至少一兩年內,必定是舉步維艱,處處掣肘。

朝中文武,對徐氏縱有不滿,也是不敢不服。同樣的政令,若是宋祁來說,朝臣大多東支西吾,因循苟且,並不嚴肅以待,權當是過耳之言,可若是換成徐三來說,一眾朝臣,便會一改面貌,仔仔細細,鄭重其事。

反覆經了數番之後,山大王對於徐三的態度,更是多了幾分複雜與微妙。

他想要擺脫她,想要掙開她,卻又欲罷不能,夜夜做著禁錮她、強佔她的春夢。眷戀、傾慕、愛慾、埋怨、忌憚、嫉妒、仇恨,種種互為矛盾的思緒,在他心中,糾纏弗止,兀自熬煎。

轉眼到了八月,徐三的生母,蟄伏多年的廢君宋裕,已是蠢蠢欲動,暗中謀密。開封內外,諸多州府,都生出了風言風語,說宋裕即位不正,又說官家當年死得蹊蹺而又倉促,生前遲遲不肯立儲,臨死方才遺下一卷聖旨,其中定有宮闈辛秘,不為外人所知。

而宋裕整頓吏治,嚴懲貪腐,本是想大得民心,未曾想竟適得其反。他不敢動開封府中的世族權貴,唯恐根基動搖,便只對著州縣一級的基層官員開刀,這真是放著豬頭肉不割,偏去惦記那丁點兒的蚊子血。更何況如此政策,與這封建制度的腐朽本質,根本就是互相違悖,實難奏效。

知州縣官,衙門差役,皆是人心惶惶,叫苦不迭,既為官家不敢對權貴開刀而叫苦,亦為忙於應付這日日巡察而叫苦。州縣諸府,由此而理政效率大減,底層百姓,亦受了池魚之殃,關上門說起此事,都說這帶把兒的,到底是不通情理,見識短淺,如何當得了皇帝,只盼他早日得女罷了!

而此時的徐三,卻在暗中忙著幾件大事。

一來,她一直堅持,宋祁既然敢勾結光朱,那日後就必須得承受反噬。而且她也知道,當年宋祁與光朱結盟,也曾對光朱允諾,大抵是說,自己日後登基,必會如何如何,然而如今的宋祁,卻是全然不想搭理此事了,只想待到時機妥當,將光朱徹底清剿。

近些日子,光朱中人時不時便給宋祁送上密信,宋祁卻都一概拖延,從不履行諾言。漸漸地,光朱賊人,也察覺出形勢不對來,只不過多少還有些猶疑,不敢確信。徐三要做的,就是推波助瀾,讓宋祁與光朱,由此徹底反目,再難勾連。

二來,金元禎身死當日,鴻門宴上,金元禎曾拿出過一柄燧發槍。而這燧發槍的意義,可謂是分外重大。

如今大宋所用的火繩槍,乃是用火繩點火,燧發槍則是用燧石點火,前者不過是從冷兵器時代到火藥時代的過渡,而後者,必將徹底結束冷兵器時代,甚至能將整個時代,引領到全新的高度!

徐三一直懷疑,金元禎仍留有後手,且就藏在北地境內。雖然希望渺茫,但她仍在北方州府安插了不少人手,多年以來,四下搜尋。而最近,在極北之處,似是發現了些新的線索。

她清楚地意識到,若欲確保女性相對領先的地位,確保日後制度更迭,女性群體不會遭受前朝制度的反噬,確保這樣一個國家,能在諸多鄰國的虎視眈眈之下,遠離戰亂,延綿不絕,必須要引入更為先進的科技。否則的話,在農耕社會和冷兵器時代,女子在體力上遜於男子,著實沒有優勢可言。

金元禎的那一柄燧發槍,已成了她最後的希望。不然她便是日後爭得大權,不過是另一個宋祁罷了,被制度所困,被宮牆所困,最終被那重重史冊,禁錮封存上無數個世紀。

而第三,則是帝姬。眼下將她養在京郊農家,不過是一時之策罷了,徐三心知,為了日後大局,這個女嬰,一定要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成人。待到年底,梅嶺在徐府生產,徐三便會藉此將帝姬接回,並不告知她自己身世,便連梅嶺都不打算直言,只說梅嶺所生,乃是雙胎。

除了這三件大事,徐三也有不少小事要忙,忙於處理政務,忙於培植黨羽;既忙著應付愈發心急的宋裕,又要忙著挑撥和激怒光朱匪徒;白日里兢兢業業,伴君如伴虎,小心侍奉著脾氣愈發古怪的宋祁,夜半回府,按著周文棠留下的方子喝過藥湯,還得忙著教導個頭猛躥的裴秀小兒。

唯有夜深人靜之時,她方可有一刻喘息。

小窗清夜,挑燈無言。她會閒閒倚在榻上,手持絹帕,輕拭著周文棠送她的長劍。寶劍光寒,氣凌霜色,卻反倒讓她漸漸放鬆,白日的憂愁煩擾,一併煙消雲散。

她會忍不住勾唇含笑,想象著千里之外的那人,是否也點著一盞孤燈,手持毫筆,用唯有他們才懂得的拼音,寫著那些甜得膩人的情語。

這男人,一把年紀了,滿腹心思,落入信中,實在是沒羞沒臊,每每都讓徐三看得又氣又笑。雖是遠隔千里,可這兒女情慾,若是情真,何來遠近之論?相思愈久,此情愈切。

只是息了燈,隔日醒來,她又不得不收起柔情,換上仿若盔甲般的官袍,投入到官途宦海中去了。日復一日,雖是疲乏,卻也樂在其中。

轉眼到了十一月底,宋祁登基,已有半年。梅嶺于徐府後院,生下一雙龍鳳胎,其中這半大女嬰,即是徐三換來的帝姬。

當日夜裡,梅嶺醒來,徐三也不嫌棄滿室血汙,輕抱著襁褓中的孩子,坐在榻邊,含笑遞給她看。梅嶺有些虛弱地笑著,看了看那一雙兒女,目光微凝,隨即又抬起頭來,深深看向徐三。

徐三不動聲色,只含笑以對。半晌過後,梅嶺笑了,輕聲說道:「三孃的大恩大德,梅嶺莫敢忘懷,今生當效犬馬之報。這兩個孩子,能生在徐府,也是有福,還請三娘賜名。」

徐三垂眸,緩緩說道:「詩曰:‘香梅開後風傳信’,這小郎君,便喚作梅信。‘梅花密處藏嬌鶯’,這小娘子,便喚作梅鶯。你看如何?」

這兩個名字,倒是處處試探了。香梅開後,風傳的是信任的信。而這嬌鶯,與風不同,乃是藏於梅花密處。聰明人的較量,自是不必處處點明。

梅嶺聞言,含笑點頭,又坐起身來,倚著繡榻,哄逗了一會兒一雙小兒女,瞧面上態度,並無一絲分別。徐三見此,安下心來,之後又暗中觀察了些日子,發覺宋祁忙於政事,已然焦頭爛額,對徐三後院奴僕產女之事,自然是無心搭理,更不會有一絲疑心。

轉眼已是正月,宋祁也正式改元。這一年,再不是崇寧十九年,而成了建始元年。

建始元年,正月初時,年節未過,大宋國內便是禍亂連連。西南一帶,光朱匪徒,被宋祁所為徹底激怒,斬木揭竿,興兵作亂,接連攻下二三州府,燒殺劫掠,強佔民女,此外更還將光朱與宋祁的暗中交易捅了出來,使得朝中流言,遠甚從前。

有道是「蜂蠆有毒,豺狼反噬」,宋祁養癰自患,不堪其擾,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

而北方州府,竟分外罕見,接連發生了幾場地震,天崩地塌,屍骸遍地。當地官員也不知何故,竟是瞞報多日,直到地震過後,不少北地流民,群聚作亂,揚言要學光朱造反,當地鎮壓不住,方才上報朝廷。

宋祁震怒之餘,思來想去,只得派了徐三赴往北方。徐三在北方頗有威望,帶兵也是一把好手,旁人鎮不住,但他知道,徐三肯定可以。

他原本還想趁著正月,皇帝須得封印,無須上朝,好好與徐三獨處一番,哪知這接二連三的變故,實在讓他無暇多顧,只得放手讓徐三離京。

便如當年金國攻來一般,這一夜,徐三又是匆匆離京,赴往北方。一抵達她分外熟悉的北方州府,徐三卻並不急著鎮壓流民,反倒是專心救災,又是開倉放糧,減免稅賦,又是賑恤廩貸,不但給死了人的人家錢,給活著的人無償贈予糧食衣物,更還讓官府衙門,推出了無息借貸,貸與貧民。

至於流民安置,徐三更是放開寺院官舍,讓一部分無家可歸之人,住進寺廟道觀、縣府衙門,至於其餘流民,願意去他鄉安置的,便一併送往未曾受災的鄰近州府,安身於公私廬舍,並由官衙給田種植。若無徐三統一調遣,各州府互相推諉,遠沒有如此效率。

如此不過二十來日,民心漸平,流民無須鎮壓,早已各得所安。賑災過後,徐三便忙著徹查當地官府瞞報之事,可她這一查,卻是發覺,這北地之亂,似乎並非是由地震所起,很有可能是多處規模較大的爆炸,引得地動山搖,大火四起。

再一追查下去,徐三不由闇然心驚。她萬萬沒有想到,眾裡尋他千百度,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北方州府的多處地震,竟然與金元禎暗中遺留下的多處軍火基地相關。

雖說這幾處已因著爆炸之故,皆一片狼藉,未曾保全絲毫線索,但這一回,徐三得到了確認,在昔日的金國境內,金元禎確實留下了她苦苦追尋的「希望」。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到剩下的希望。

三月初時,徐三仍然藉故留在北方,暗中則派自己的人手,四處搜尋金元禎死後留下的秘密,更還將留駐京城的徐璣都調了過來。可宋祁見北方已定,幾番來信,催促徐三回京,徐三隻得另尋由頭,一再推遲。

及至三月中旬,就在徐三迫不得已,將要回京之時,徐璣竟半夜叩門,滿頭大汗,急急闖入房中,一把掀了紗帳,跪在榻邊,壓低聲音興奮道:「三娘,找著了!」

徐三一驚,立時起身,只見四下黑沉沉的,唯有徐璣那一雙眸子,分外活潑明亮,瞧這神色,倒是與年少時的徐三尤為相似。

徐三見此,連忙將她自冰涼的地上扶起,可還不待她出言相問,徐璣便急急道來,說是製造火器,她再熟悉不過,有些原料倒是可以囤積,有些卻是不得不多次採買。她由此著手,親自派人在北方四處搜尋,便連偏鄉僻壤,荒無人煙之地,她都不曾放過。

而就在今夜,還真就讓她給找著了。她本想偷偷潛入那偌大工坊,不曾想這工坊卻是守衛森嚴,實難潛入,她率人走至半道,便被人發覺。幸而這工坊的人倒是不多,徐璣頑抗多時,竟是死裡逃生,反敗為勝。

她分外興奮,如小孩子一般說個不休,最後眨了眨眼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按著三娘遵囑,我是想留活口的。可那些人,都是金人,而且瞧那架勢,只想和我同歸於盡,也不甘心束手就擒。我沒三娘有法子,為了活命,只得讓人將他們全趕盡殺絕了。」

她頓了頓,低下頭道:「如此一來,工坊裡的東西倒是都在,只是懂這些東西的人,全都死透了。若想找著下一撥人,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徐三聞言,卻是一笑,摸著她頭道:「有你在呢,你比三娘聰明,肯定能琢磨透。你在這邊兒琢磨著,三娘再找著其餘人,兩邊不耽誤,慢慢來便是,何須急於一時呢?」

徐璣睫羽微顫,這才安下心來。徐三輕撫著她凍紅的小臉兒,給她暖了會兒手,又勸她回房歇下,有甚麼事,都睡一覺再說。

可徐璣知她明日便要回京,心中分外不捨,賴著不走,只想再與她多說兩句,再多待一會兒。二人雖差了不到十歲,可徐璣自幼便不曾受過生母疼愛,向來拿徐三當母親看待,所以才會自願改姓,更求徐三賜名。

她只盼著,自己能再做得好些,也讓三娘高看自己幾眼。她更盼著,自己日後,能成為像三娘一般的人,從容大方,頂天立地。

徐三自是知道她的心思,見她如此,不由勾唇,抬手掀了錦被,讓她與自己同榻而眠。徐璣受寵若驚,磨蹭了好一會兒,方才更衣上榻,一夜過去,竟是從未睡過如此安穩。

只可惜此夜過後,徐璣留在北方,專研火器,而徐三便不得不趁夜回京,述職交差。只不過,此次回京,徐三卻也存了別的心思。

待到一行人馬,迫近京畿,在驛館歇下過夜之時,徐三悄然離開,獨自策馬,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終是來到了她的朝思暮想之地——

皇陵。

豈料她才一下馬,便撞上空山夜雨,寒枝錯落。千山萬壑籠於大雨之中,放眼望去,盡是黑漫漫的,山路冥冥,泥濘深阻,實在令她舉步維艱,狼狽不堪。

徐三咬著牙,走了半晌,耳聽得身後駿馬頻嘶,眼見得大雨將自己全然打溼,也不由心生猶疑,畢竟四下漆黑,實在看不清去路,亦怕再往前走,連歸途都見不到了。

可她現在,離周文棠如此之近,或許,僅有數步之遙。若是今夜不見,難知何日再會。要她轉身回去,她真是千萬個不願。

徐三僵立樹下,正兀自進退兩難之時,忽地聽得雨聲之中,竟有腳步聲漸近。她本還以為是自己無助之時,生出幻覺,未曾想再一抬眼,便見重重雨簾之中,竟有一盞小燈籠,由人擘在手中,放著柔柔的微光,隨風輕晃,愈行愈近。

那柔柔的光,照出了煙深草溼,照出了風葉露花,也照出了沾滿泥土的黑靴,還有那分外單薄的白色衣袂。

徐三輕輕咬唇,再順著擘著燈籠的手,向上看去,只見周文棠已然走到自己的面前來,眉眼雖俊美依舊,可若論周身氣度,比起從前,少了幾分威勢,多了幾分清肅。

男人勾唇看著她,為她遮住風雨,接著湊到她耳畔,沉聲輕笑道:「好阿囡,我知你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留你不住。只是凡事皆可匆匆,雲雨不可匆匆,還是隨阿爹儘快上山去,也賑一賑我的災,何如?」

徐三眨了眨眼,不想落淚,卻仍是忍不住落下淚來,低低道:「我都沒知會你,你怎知我要來?」

周文棠抬起袖來,用那微帶薄繭的粗糙指腹,一一點去她的淚珠兒,眯眼笑道:「我知你會途經此地,便和自己打了個賭,賭你會繞過來,看看你可憐的相公。」

「今日一早,我就在等,日落了,我還在等。夜深了,本以為你不會來了,便回了居所,可行至半道,忽地下起雨來,我一下子提心吊膽起來,趕緊又挑燈下山,終是等到了我的小兔兒。」

徐三抿唇笑了,低低說道:「那我要是沒來,你是不是要怨我了?」

周文棠一頓,卻是玩笑道:「曹子建有詩在先,‘妾身守空閨,良人行從軍’。賤妾無權無勢,日後全要靠徐相養活,如何敢有閨怨?徐相來了,我便使盡全力,好生伺候,徐相走了,我就等著徐相。」

徐三聞言,笑著挑起他的下巴,故意道:「不錯。那就讓本官看看,周美人向來精於房中邪術,今夜又要如何侍奉本官?」

周文棠眯起眼來,不再多言,挑著燈籠,趕著小兔兒上了他的山,直接鑽進了他的洞府。二人只能相會幾個時辰,亦不知下回重聚,又是何年何月,這偷來的歡愉,總歸是要盡興才好,便雲雨數回,邪術使盡,方才因著時辰,堪堪作罷。

外間風雨大作,徐三倚在他的懷中,藉著悠悠燭火,望著房中擺設,見四下冷清,好似雪洞一般,不由分外心疼,轉頭靠在他胸膛上,低低說道:「再給我一年,也就一年了,我一定讓你回京。」

「此事不急。」周文棠吻著她的鬢角,輕語道,「阿爹只問你,我給你的那藥方子,你可曾按時吃了?」

那藥方乃是周文棠花了重金,自那大理巫醫處求來的,乃是那人的求子秘方。那老頭兒還曾拍著胸脯,誇誇其談,說哪怕是男的,只要按時服藥,都能生上十個八個的。

徐三無奈點頭道:「你每次送信,都提及此事,我哪敢不按時吃?」

周文棠勾唇,摸著她頭,輕輕說道:「我的阿囡,辛苦了。」

他所說的辛苦,自不會僅僅指這用藥之事。朝堂之上,處處險惡,宋祁、宋裕、光朱、北地、朝中舊臣等等,她百般應付,自是辛苦。

徐三挽著男人那結實的手臂,緩緩合上雙眼,不想再思及朝堂之事,只摒卻一切雜念,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身邊,與他一同,靜聽這空山風雨。

待到風雨休矣,天將破曉,他輕聲將她喚醒,親手為她梳髮畫眉,穿戴整齊,接著卻並不將她送下山,而是一襲白衣,立於簷下,讓她沿著來路返回,自己則無言孤立,以目相送。

徐三背對著他,愈去愈遠,只覺鼻間分外酸澀,再想到周文棠如今尚還活著,未曾如崔金釵的預言那般,英年早逝,已然是二人之大幸。及至山腳,她深深吸了口氣,翻身上馬,再赴征途。

轉眼又是五月,宋祁登基,將滿一年。這一年雖是短暫,可卻是風雨飄搖,內憂外患,接連不絕。

這日雖是休沐,徐三晌午過後,卻仍要入宮議政,便只得趁著上午,稍加歇息。早膳用過之後,她緩步行至後院,抬眼便見裴秀正在哄逗兩個小孩,而這一雙小兒女,正是當初梅嶺所生。

裴秀近來個頭兒猛躥,那高鼻深目的異族特徵,還有那過分白皙的皮膚、淺褐色的微卷頭髮,也隨著他年歲漸長,愈發凸顯。幸而自打北方受災以來,流民南下,民族融合,他這般相貌,如今在開封府中,眾人也是見怪不怪了。

自從徐府後院,又多了兩個小孩兒之後,裴秀也比從前活潑了幾分,尤其對於梅信,更是寄予厚望,只盼著他趕緊長成,陪著自己一同讀書練劍。畢竟這開封府中,其他郎君都在繡花唱曲,似他這般識字唸書、舞刀弄劍的,實是異類,難尋同好。

徐三含笑看著裴秀,卻忽地瞥見梅嶺立在一旁,似是欲語還休。徐三一頓,召了梅嶺近身,出言相問,梅嶺稍一猶疑,才緩緩說道:

「三娘,人都說‘三翻、六坐、七滾、八爬、周走’,信兒未足七月,已然學會滾和爬了。可,可咱的鶯兒,莫說走了,連滾都費勁些,平常哄逗,也很是遲鈍。」

徐三一怔,忽地憶起周文棠曾在信中提及,說巫醫尚未走時,曾經對他和柴荊說過,若是帝姬早產,雖能保全性命,可多半會比旁人生得愚笨。便是在醫術發達的現代,因早產以致痴呆的孩子也並不少見。

她無言久立,半晌過後,終是一嘆,緩緩說道:「如此也好。倒比旁人快活些。至少,比我要快活些。」

梅嶺聞言,忙道:「娘子此言差矣。娘子是大官,要權有權,要錢有錢,日後得了閒,要美人有美人,要孩子有孩子,還有甚麼要不得的?」

徐三笑嘆道:「你言之有理,打從今日起,甚麼都能要得了。至於要不得的,我也不應再計較了。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梅嶺一笑,見她想開,這才安下心來。至於徐三有甚麼要不得的,她如何能不知曉?徐阿母、貞哥兒、唐玉藻等等,都是她要不得的了。

她靜靜看著徐三娘,只見她緩步上前,笑著抱起梅鶯,親親熱熱地哄逗起來。說來也巧,那小女孩,本是誰逗都沒反應的,她一過來,竟是瞪著眼睛笑了。

徐三逗著梅鶯,正在院中給她指著花兒看時,忽地感覺院中一靜,便連裴秀都忽地噤聲。她心上一驚,抱緊梅鶯,回頭看去,卻見宋祁負手立於門首,穿著一身青霜袍子,胡茬未淨,眼眸深沉,帶著掩不去的疲意。

徐三不動聲色,將懷中的梅鶯交至下人手中,忙不迭地上前跪拜。宋祁彎腰扶她起來,接著掃量著院中諸人,首先看向裴秀,朝著徐三低低問道:「這就是你的義子?」

徐三緩緩笑道:「正是,才八九歲呢,叫做徐裴秀。我先前在北地為官,見過他幾回,又覺得他身世可憐,聰慧穎悟,我日後也生不了孩子了,便乾脆將他收為義子。」

她生怕宋祁為了應付催生的臣子,逼著自己和他生子,這才屢次出言,強調自己因舊傷纏身,不能懷孕。

宋祁聞言,卻是沒甚麼反應,只淡淡地嗯了一聲,又恍似漫不經心地道:「那這兩個呢,又是誰的孩子?」

徐三笑道:「梅嶺你也是識得的,去年年底,她生了一兒一女,湊成了個好字。剛才還說了,這小孩兒六個月會坐,七個月會滾,八個月會爬,小郎君都會爬了,咱這小姑娘,坐都還難呢。」

宋祁卻是起了興致,非要看這兩個孩子是如何滾爬的。徐三提心吊膽,只得喚了下人和裴秀,讓他們將梅家兒女放在院中的軟榻上。

梅信實在爭氣,打了個滾兒,便吱吱呀呀的爬了起來,爬到軟榻盡頭,差點兒摔了下去,宋祁看在眼中,不由扯唇一哂。而那梅鶯,卻實在遲滯,坐都坐不起來,宋祁眯起眼來,親手扶她坐了幾回,卻反倒將梅鶯逼急了,哇哇大哭起來。

梅鶯一哭,徐三恰好有了理由,連忙喚來下人,將梅家兒女送到其餘院落去玩兒。宋祁見那小女孩咿呀痛哭,卻是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雙手,接著垂眸,自嘲似地勾起唇來。

屏退眾人之後,院中惟餘徐三與宋祁二人。宋祁倚在榻上,徐三正欲為其斟茶,宋祁見此,卻是忽地坐起,自她手中奪去茶壺,先為她斟滿茶盞,這才自行斟滿。

徐三心中暗驚,面上卻是笑道:「陛下今日,怎麼對臣這麼好了?臣受寵若驚,惴惴難安,莫不是陛下,又有甚麼苦差,要交由臣來處理?」

宋祁垂眸,卻是輕輕說道:「我對你好,是應該的。這滿朝上下,也唯有三姐,是真心待我好的。其餘人,要麼盼著我死,要麼盼著我,找人生個女兒再死。三姐說是不是?」

徐三一頓,緩緩說道:「君待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君謀其政,臣謀其事。私不亂公,邪不干正。」

「私不亂公」,四字一齣,宋祁面色微沉,噤然不語。

沉默許久之後,他方才脾氣稍緩,抿了口茶,低低說道:「討伐西南反賊,已是勢在必行。朕初登帝位,朝野上下,盡是怏怏不服之小人,街衢巷閭,亦有風言風語,不絕於耳,也不知背後乃是何人指使!朕欲要重振威望,一場大捷,必不可少,三姐以為如何?」

「陛下欲要親征?」徐三問道。

宋祁緩緩說道:「待到大勢已定,取勝在即,再行親征,也是不遲。不然依著如今京中局勢,朕若揮軍南下,這開封城池,便不知要落入何人手中了。」

徐三對他的態度,向來是能順著來,就絕不逆著來。宋祁既已打定了主意,徐三便只會順著這個方向,為他出謀劃策。

二人坐於紫藤架下,徐三手持毫筆,正在紙上勾畫,與他商討行兵之計時,院中忽地起風,薰來一陣紫藤花香。徐三一聞這股花香,尚還未來得及反應,便緊捂口鼻,生出作嘔之態。

只是這嘔,卻是乾嘔。徐三心跳加速,連忙掩住口鼻,別過頭道:「是臣御前失態了。許是用早膳時,吃得多了些,還請陛下莫要怪罪。」

宋祁緊盯著她,緩緩說道:「三姐多慮了,身子要緊,朕如何會怪你?既然身上不舒服,可莫要耽擱了,朕這就讓人去請御醫來診。」

徐三忙道:「小病而已,何須御醫?」

宋祁卻是不依,非要請來御醫不可,而且自己也不走,就待在榻前,強按著徐三上榻歇息。徐三心急不已,找了幾個由頭,都愣是哄不走他,而待到御醫來後,那婦人一把脈,便對著宋祁笑道:

「陛下,徐相這是害喜了。脈象平穩,決無大礙。」

廂房之中,一時竟寂然無聲。宋祁緩緩抬頭,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徐三,接著沉吟片刻,方才對著御醫緩緩說道:「下去領賞罷。這是朕的頭個孩子,既是由你診出,朕自然要重重賞賜。」

徐三大驚失色,張口欲辯,可那御醫卻已忙不迭地出了門,惟餘徐三與宋祁,二人無言相對。

宋祁緩緩坐於榻邊,倚著紗帳,冷笑著睨向徐三,挑眉道:「三姐不是說,你生不了孩子嗎?那這肚子裡,懷的又是誰的種呢?」

徐三攥緊錦被,咬牙說道:「臣知道,陛下求子心切,欲要一堵悠悠眾口,可這皇室血脈,如何能混淆冒認?便是陛下敢,臣也不敢如此!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宋祁垂眸,卻仍是重複道:「所以呢,若不是朕的,這是誰的孩子?」

徐三立時皺眉道:「臣已年近三十,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夫君則慕夫君,此乃人之常情也。臣在北方州府,辦差之時,也曾有過春風一度,自是再所難免,並不與禮法相違。更何況在我大宋朝,知母不知父,也是常情,陛下何須多問,臣也不知不曉。」

她引的這句古文,原話分明是「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因是在女尊之國,是被宋十三娘當年改過了的。

宋祁聞言,眯眼冷笑道:「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夫君則慕夫君?徐相怎麼不繼續唸了?後邊還有四個字,叫做‘仕則慕君’!」

一旦入仕,則慕君王。

他妒恨至極,一把扯住她右手手腕,冷冷笑道:「春風一度?那些小倌兒,身子恁髒,你都瞧得上,如何瞧不上朕?他們能上你,朕為何不能上你?想來你這孩子,也才一兩個月,朕便是霸王硬上弓,她多半也受得住。」

他不敢告訴她,他或許是受了詛咒。近一年來,他並非沒有寵幸過宮人,環肥燕瘦,少女青澀,他皆嘗過,只是這些人中,竟無一人受孕。

當年他親手弒殺了自己的孩子,如今倒好,竟成了求之不得,且羞於為外人所知。所以他才會著急,才會冒認徐三的腹中之子,應付朝臣也好,讓天下人知道徐三是他的女人也罷,他絕不後悔此舉!

可徐三見他如此,卻是不急不惱,只靜靜地盯著他看。她的那種眼神,看得宋祁沒來由地,竟有幾分心虛膽怯,滿腔怒火,竟也在不知不覺之中,煙消而云散。

徐三看了他半晌,方才笑了,溫溫柔柔,平靜說道:「祁兒,她或許受得住,但你知道的,我受不住。我若受不住了,誰來幫你守這開封府呢?你莫要因著一時之怒,毀了千古之計。為了我,不值當的。」

祁兒兩個字一齣,竟讓他軟了半邊身子。

是了,徐三說的有理。她既已有孕,便不可能率軍出征,只能留在京都府中。他若是惹惱徐三,只怕這開封府城,當真是回不來了。

宋祁垂眸,收斂怒氣,低聲溫和道:「是我錯了,我想著三姐有孕,便不能隨我出征了。少了三姐,這仗不知要多打多久,我心裡頭急,所以才口不擇言,朝著三姐發火。是我不好,我跟三娘賠禮道歉。」

徐三佯作不計前嫌,摸著他頭,含笑說道:「你啊,如今是一國之主,可不能說發脾氣,就發脾氣。我知你的性子,不會當真,可旁人若是瞧見了,不知要怎麼嚼舌根兒呢。」

她頓了頓,又笑道:「行了,孩子的事兒,你日後有了自己孩子,再跟天下人澄清便是,我不跟你小子計較。這些日子,你仍是我的君,我亦是你的臣,我雖有孕,但身子還撐得住,等到實在撐不住了,再歇上三兩個月,絕不耽誤你的江山社稷。祁兒,這樣可合你心意?」

宋祁見她諒解,反倒愧疚起來,想著三姐如此待自己,多年輔佐自己,自己便是想要她,也不該在她有孕時出手為難。她若真是因此出了事,他以後又該如何是好?

這般想著,宋祁愧疚難當,一回宮中,便又對徐三賞賜許多,以作彌補。而他走後,徐三卻是汗流浹背,後怕不已,暗道當時若是失言,激起宋祁怒氣,只怕她這得來不易的孩子,定然是保不住了。

只是如今這孩子被宋祁冒認,徐三生怕訊息傳了出去,惹得周文棠起疑,連忙起身寫信,解釋由來,又喚來梅嶺,急急送信出去。幾日過後,她收得一封回信,但用拼音寫道:

「我的孩子,我如何能不認?我的女人,我如何能不信?阿囡多慮也,安胎養身為上。終日無事,唯思妻女矣。」

徐三見此,抿唇輕笑,雖是意料之中,卻也安下心來。

兩月過後,建始元年,八月初時,宋祁調遣大軍,南下討伐聲勢漸盛的光朱亂匪。軍中主將,乃是洪忠,而這大軍之中,還有一微末將領,很不起眼,正是當年代替徐三,將朱芎草傳遍金國的崑崙奴。

當年金國淪陷,崑崙身為金軍將領,淪為戰俘,幸有徐三打點,令崑崙免於罪罰,改換平籍。徐三本以為崑崙得了平籍,過些小日子,該也過得不錯,可這女人對於男人早已是恨之入骨,只道是光朱未滅,何以家為,沒過多久,便又參軍入伍。

九月初時,大宋連戰皆捷,徐三看戰報之時,才發覺崑崙又上了戰場,忍不住在心中隱有擔憂。果不其然,即如她所擔憂的那般,崑崙將朱芎草,也用在了西南戰場,這攻無不克的秘密武器,便是大宋連連取勝的箇中關鍵。

也是在這個月,便連太醫局中,都有了徐三買通的細作。徐三由此得了訊息,知道宋祁幾乎每夜都寵幸宮人,可一年多以來,卻無一人有孕。徐三聞此,暗生心思。

轉眼到了十月,光朱雖有其餘鄰國暗中相助,可在朱芎草的猛烈攻勢下,到底是接連敗退,潰不成軍。宋祁見大勢已定,信心滿懷,便決意親征,給光朱最後一擊,以期一震聲威,大得民心。

此時的徐三已懷孕六月有餘,腹部已稍顯突出,平常處理官務,倒是並無異狀。這日里天色陰沉,小雪霏霏,她披著猩紅斗篷,拂去肩上落雪,才一步入金殿之中,便見宋祁身著盔甲,正在親手試劍,案上呈列數把長劍,每一柄皆是寒光凜凜,銳意難藏。

宋祁見她過來,擱下長劍,眉眼之間,帶著幾分喜色,對著她挑眉笑道:「三姐,你今日不必再催朕了。朕方才得了訊息,朕是有孩子的人了,不是你的孩子,是朕的骨肉。」

他稍稍一頓,又垂眸道:「明日朕便要南下親征,思來想去,決意下旨,還三姐一個清白,便說是被朝中那些老婦,幾番催促,情急之下,方才生此玩笑之心。三姐,你可高興?」

他這番話,說得倒是彆扭,好似心不甘,情不願,可又不得不如此行事。徐三聞言,自是高興,宋祁見她高興,自己也不由彎唇,凝視著她,輕聲道:

「你高興就好。三姐高興了,就給朕守好京都府,待朕歸來,給三姐的孩子,賜一對金耳璫、一把麒麟鎖,再來一身金縷玉衣,你看如何?」

徐三笑道:「便是不高興,臣也會守好京都府。至於這些金的銀的,倒也不必了,麒麟鎖、金縷衣,半歲大的孩子,如何能受得住?臣只盼著她,高高興興的,無病無災,無憂無慮。」

徐三淡淡笑著,望向宋祁,心中卻有一絲微妙難言。宋祁但以為,他臨幸了那宮人,使那宮人有孕,殊不知那宮人所懷,並非是他親生骨肉,甚至他當年親手所殺,多半也並非是他的孩子。

依那太醫局的細作所言,多位御醫,都曾為官家診脈,口中雖說並無大礙,心裡頭卻都跟明鏡似的——官家這輩子,只怕是註定絕嗣了。人都說這帝王不應天命,方才會絕嗣無子,若是御醫明言了,豈不是在說官家有違天命?

徐三思及此處,眼瞼低垂,正欲稟報政事,卻忽地感覺腰上一緊,竟是被宋祁從後方抱住,後背亦被那盔甲硌得生痛。

徐三一驚,正欲掙脫,卻聽得宋祁輕聲說道:「三姐,別怕。朕明日就要離京,就讓朕抱你一會兒,又有何妨?」

他忽地聲音轉低,彷彿呢喃一般,在她耳畔輕輕說道:「你不必怕,該是我怕了。這一回,沒有你在,我怕我回不來了。若是出了甚麼事,也沒誰會似三姐那般,拿命來護住我了。」

她怔忡無言,只想問問他——我拿命護住你了,可你呢?

你騙了我,瞞了我,不信我所言,逆我意而為。

徐三睫羽微顫,一言未發,宋祁見她如此,只當她再不推拒,心上隱隱發熱,暗道待到自己日後歸來,三姐也已生女,他到那時再出手,只要他待她好些,待她的孩子好些,她必會半推半就,從此雌伏了。

他這般想著,殊不知,明日一去,便是永訣。

十一月底,宋祁清剿光朱,將西南失地全部收復,而徐三則留守京中,一邊待產,一邊與蔣平釧共理朝政。她看著簷下落雪,兀自在心裡想道,待到來月,宋祁便也能回京了,她能歇上三兩個月,正好也避一避朝中風雨。

世事難料。十二月初,宋祁距離京都,不過只隔了三五州府,離周文棠所在的皇陵倒是不遠。

而就在離他更近的大軍之中,有個異族女人,名喚崑崙。她雖已用那朱芎草,除去了大金,剿滅了光朱,但她對男子恨之入骨,如何會滿足於此,便決心潛入御側,利用朱芎草,再對一國之主出手。

她堅信,男人,絕對是險惡的、奸詐的、不可信的,如今沒了大金和光朱從旁牽制,這山大王獨攬大權,天下無敵,更不知會做出何事了!

依她之見,還是應當早早對他下藥,讓這男人轉了性子,收了心思,生個女兒,再老老實實,將權柄交予女兒。如此一來,這女尊王朝,日後才能傲然獨立,延綿千年。

若是今朝錯過,她再想近宋祁的身,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是夜,雪滿群山,宋祁身披貂裘,足蹬黑靴,才一回了帳中,便令人燒起炭盆取暖,自己則斜倚榻上,閒閒翻著奏章。待到翻至徐三送來的章折時,他的手微微一頓,不由多讀了半晌,唇角也隨之輕揚。

不一會兒,宮人通傳,說是醫女前來為陛下上藥。宋祁此次親征,雖是大勝,可多少還是受了些皮肉傷,非得夜夜抹藥不可,因而聽得通傳,只淡淡應了一聲,並未多心,直接喚了醫女入內。

他卻是不知,此名醫女,已由崑崙使計頂替。她手中所捧的瓷瓶傷藥,早已混入了朱芎草籽,便連她案上所託的藥茶,茶壺之中,都充入了十數枝朱芎草,將那紫砂茶壺,塞得滿滿當當,幾欲溢位。

茶香嫋嫋,燻爐浮煙。宋祁皺眉讀著奏摺,赤露著半邊臂膀,任由崑崙在側,為他塗抹膏藥。待到塗抹罷了,崑崙奉來藥茶,宋祁也未曾多心,目光依舊凝在奏章上頭,右手捧起杯盞,當即仰頭飲盡。

便連崑崙都未曾料到,一切竟是如此順遂。

她心慌不已,不敢多待,將頭死死壓低,匆匆收了茶具與藥瓶。待她轉身離去之時,急不擇途,差點兒步入火盆之中,守在一旁的宮人見了,掩口驚呼,連忙將她拉住,惹得宋祁都眉頭緊蹙,朝著此處,看了過來。

他稍稍一瞥,見那醫女身形粗壯,陡然生出疑心,立時擱了奏章,高聲怒道:「將她攔下!」

崑崙聞言,心知身份敗露,當即將掌中茶具,朝著身旁宮人投了過去。頃刻之間,茶湯四濺,宮人還未來得及反應,崑崙便已掀帳而逃,愈去愈遠。

只可惜,這崑崙奴身手雖好,偏遇上了大雪封山,無處可躲。她於雪中疾奔,不過才一炷香的工夫,便被追兵捉住,押回營中。

縱是被捉住了,崑崙奴仍是心存僥倖,暗道那朱芎草的效力,一兩日可瞧不出來,與毒藥更是全不沾邊,便是將她捉住,她也能搪塞過去。

可她哪裡想得到,常言說得好,是藥三分毒。那朱芎草乃是草藥,她放得量更比平常多了不少,三分毒變作七八分,如此一來,竟讓宋祁得了腎風之急症,便是現代所說的急性腎衰竭。

宋祁起初還是無礙,可當日夜裡,便腰痛難止,胸悶氣急,更還連連作嘔,意識模糊。軍中雖有御醫駐守,可卻皆是束手無策,只得送信至開封府中,讓太醫局趕緊調派人手。

十二月初,大雪茫茫。

徐三雖已有七個月的身孕,卻仍是冒著風雪,駕車離京,趕往宋祁所在之地。可此時的宋祁,卻已是西山日薄,命不久矣。

徐三日夜趕路,終在兩日過後,抵達營中。車馬一停,她抬手掀起車簾,放眼望去,便見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

雪是白的,馬是白的,人的面色是白的,便連那飄蕩著的靈幡,也是白的。她風塵僕僕而來,終是未能見上他最後一面,只見到了這滿眼的白,白得虛無,白得悽絕。

徐三輕撫孕腹,望著漫天大雪,終是無言。

她無論如何,也未曾料到,當年她一念之間,自金元禎手中,救下崑崙奴,不過是一時善舉罷了,竟在冥冥之中,使金國覆滅、宋祁早亡,亦使這王朝的歷史,波瀾洶湧,風雲開闔。

宋祁逝後,因生前並未嫁娶,短折早亡,諡號為「殤」,稱之「殤帝」。殤帝與生母仁宗,同葬鞏義皇陵。至於崑崙,則因弒君之罪,身受磔刑,千刀萬剮,體無餘臠。而直接導致宋祁病逝的朱芎草,則成了違禁之藥,坊間百姓,若是持有,則會被罰以重金。

建始元年,十二月末,宋祁宮中,唯一有孕的宮人,不慎小產。宋祁在位一年有餘,終是無嗣。

同月,柴荊回京,以官家生前御物為信,又有諸多宮人從旁作證,終是將帝姬重又迎回宮中,按著官家生前所願,改名喚作續業,小名倒是仍喚作鶯兒。帝姬之父柴荊,號穆太后,雖無權干政,但也統領著六宮事宜。

帝姬年才一歲,雖登基為帝,如何能夠處理政務?因徐三有阿保之功,便由太后封作輔政大臣,並在徐三的建議之下,又更改官制,組建內閣。決策權牢牢把持于徐三之手,議政權則歸內閣所有,至於行政權,則歸為三司六部。

徐三雖獨掌決策大權,卻也並非專制。她再修律法,給予大理寺、御史臺等監察機構,以更高、更廣的權力,雖未能越于徐三之上,卻也令其不能恣無忌憚,逆天而為。

隔年正月,年號改為「開平」。

開平元年,正月十五,徐三生下一女。因正值國喪,街衢閭巷,並無半分上元燈夕的盛況,但在徐府後院,眾人仍是面帶喜色,互相分食著姑娘果兒,笑語喧然,親親熱熱,只等著一會兒能瞧瞧小主子,到底長得何等模樣。

而在廂房之中,山水屏風其後,徐三倚在周文棠懷中,身邊環著裴秀、梅嶺等人,含笑望向婢子手中的嬰孩。那小娘子不哭也不鬧,一雙水靈靈的眼兒,正如她親孃一般清亮,好似水湛月明,星昴光靈。

徐三目含愛憐,看了會兒自己的女兒,又抬起眼來,朝著裴秀招了招手。裴秀一怔,竟有幾分忐忑,緩緩走到帳前,正胡思亂想之時,便見徐三摸了兩下自己的頭,分外溫柔,含笑說道:

「我啊,已經有了個兒子了,如今添了個女兒,也湊成了個好字。小郎君跟了我的姓,姓了徐,那我這小丫頭,不如就姓周罷。」

她此言一齣,周文棠微微蹙眉,立時朝她看去。徐三卻是仰頭,笑著看向他,知道就連他也不曾料到,自己竟會有如此打算。

當年曹姑有言,官家之後,接連三任君主,都是姓宋。而她讓女兒姓周,一來,是想打破這所謂姓氏,對於傳宗接代的虛無意義,二來,則是因為她為人母后,竟和當年的柴紹一樣,不想讓自己的親生骨肉,日後也淌入這骯髒血腥的,漫漫無邊的,權欲之河。

「阿囡,你當真想好了?日後絕不悔改?」

他眼含寵溺,攏著她的發,輕聲低語。

徐三一笑,點頭道:「我想好了。我女兒姓周,大名呢,喚作‘長樂’,一生長樂。至於小名,我也偏不讓你來起,還是讓咱們秀兒來起罷。」

周文棠勾唇,眯眼睨向裴秀。

裴秀被他這麼一盯,只覺得頭皮發麻,連忙認真地想了好一會兒,這才偎在榻側,抬頭笑道:「今日乃是上元燈節,挨家挨戶,都得吃浮元子。依秀兒之見,小妹的小名,不如就喚作浮元子罷?叫著倒也順口。」

所謂浮元子,即是後世的湯圓,在這宋朝的稱呼。

徐三點了下女兒的鼻尖,笑道:「好,依著秀兒哥哥的意思,就喚你浮元子了。」

她哄逗了會兒裴秀及長樂,漸覺睏乏,梅嶺見狀,連忙抱著長樂退下,又將裴秀領回房中。廂房之中,便只餘下夫妻二人,同倚在繡榻之上,腿挨著腿,肩並著肩。

徐三睡眼惺忪,斜靠在周文棠肩上,忽地聽得男人低低喚道:「阿囡。」

徐三閉緊雙目,摟著他結實有力的手臂,悶悶地唔了一聲。

周文棠眼瞼低垂,輕聲道:「你說,再過五十年,這京都府內,又會如何?」

徐三一笑,仍不睜眼,只輕聲說道:「你啊,怎麼想的這麼遠?五十年後,你我在不在人世,都說不好了。我想葬回壽春,就那塊‘龍蟠之穴,萬年吉壌’,我瞧著就不錯。你沒得挑了,只能跟我葬到一塊兒去,生則同衾,死則同穴。」

「長樂也長大了,變老了,就如今夜所言,一生長樂,無憂無慮。你我二人,只怕這輩子,都被困在這京都府中了。但長樂不會,她長大後,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雲山海月都拋卻,跳出塵籠上九天。」

「至於秀兒,他性子沉,只怕和我是一個命數。我只盼著他,別走我這些彎路。而他會不會走,全都要看中貴人如何教他了。你日日教他,可不能跟我似的,教出了個山大王,一夢誤一生。」

她言及此處,忽地睜開眼來,將周文棠挽得更緊了些,壓低聲音,沉沉說道:

「三年之後,我會將朝局穩住,再認宋裕為母,改徐姓為宋姓。鶯兒是個痴兒,柴荊亦無戀權之心,最多六年之後,我已是天下之主。最多十五年後,徐璣在北邊,該也已參透了金元禎的秘密了。」

「若是這秘密參透了,新的時代,或許便也不遠了。告別了農耕文明,告別了冷兵器為王的時代,不同性別之見的體力差異、生理差異,或許,就不會再由這些改不了的差異,來決定社會地位的差異了。」

「制度改革,如你當年所言,絕不能一蹴而就。在以後的這些年裡,我一旦當權,就會試著,慢慢放開籍貫、教育和法律上的限制。縱然有時代的侷限在上,我也會盡我最大努力,追求一個最大限度的平等。」

「五十年後,京都府中,會有拋頭露面的男兒,四處行商叫賣,就像玉藻那般,還會有不愛舞刀弄劍,就喜歡吟詩唱曲、風花雪月的小娘子,就像嶽小青那樣。無論是男是女,只要合乎律法,合乎道德,喜歡甚麼,便作甚麼,旁人若是敢指手畫腳,便要被人嘲弄鄙夷。」

周文棠翻過身來,輕捏著她的耳垂,分外認真,聽著她這番妄語。徐三眨了眨眼,緊盯著他,又輕輕問道:「你說,我今夜所言,五十年後,可會成真?」

周文棠勾唇,分外溫柔,低低說道:「便是天下人都不信你,為夫也會信你。我的小兔兒要做的事,向來沒有做不成的。」

在他面前,她總能放下心來,做一個不甚穩重的孩子,說些痴言妄語,也是無妨。她前生求之不得的,今生也曾可望不可即的,如今都在他的懷中尋來,也算是心得意滿。

周文棠吻了下她耳鬢,卻是忽地凝住,附在她耳畔,嗓音微啞,低低笑道:「阿囡生女之後,可比從前豐滿許多,白白軟軟,真成了只兔兒了。」

徐三聞言,立時羞惱,周文棠卻是驟地出手,抓住她兩隻腕子,故意眯眼斥她道:「乖阿囡,不許鬧了,該好好歇下了。你再歇三五日,又要上朝去了,今日不歇,更待何日?」

兩人的歲數加起來,都有快七十歲了,偏還折騰半宿,方才歇下。因徐三剛剛生女,周文棠倒也沒做些甚麼,不過是如小兒女一般,戲弄調笑了好一會兒罷了。

殘燭漸滅,半夢半醒之間,徐三倚在他結實的肩上,忍不住想道:其實,她今夜的豪言壯語,五十年之後會否成真,她自己也是難以斷定。只是那又如何呢?人的一生,本就是在追尋中不斷度過。

若是五十年後,它成真了,這是好事,她夙願達成。它便是成不了真,也已化作了她一生的支撐,而且,只要她的所作所為,是在無限接近那個幻夢,那麼後世之人,再欲追夢,便也能容易許多了。

她閤眼入夢,只覺神定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