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生死幾千生

阿芝姐瘋了之後,夫君倒是不離不棄,只可惜這壽春縣城,不過巴掌大的地兒,風言風語,不絕於耳,反使阿芝姐一日瘋過一日。幾年之前,王瑞芝的夫君已帶著她搬去城郊,遠離世人,日子也算和美。

晁穩婆依舊還在還債,中間有幾次賴著不還,都被趙屠婦告上官府,又被罰了不少銀錢。徐三中得狀元之後,旁人都揶揄晁氏,只道她有眼不識金鑲玉,稀裡糊塗,賠了兒子不說,還放走了大金龜。

至於什麼太常卿袁氏、賈府、蔡大善人,早已如雲煙逝去,凋零磨滅。再說秦嬌娥她姐姐,秦家大姐兒,如今更是悽慘,因崔左相當年死在她邊上,官家斥其不吉,禮部乾脆剝奪了她這輩子的趕考資格。

至於當訟師,人家也嫌她晦氣,找上門的官司少之又少。這秦家大姐兒,好歹是個讀書人,如今卻淪落鬧市,只能靠做些小買賣餬口,平時還要受妹妹接濟,日子過得十分緊巴。

周文棠在旁靜靜聽著,視線一直盯著徐三的小手,對於她方才乍然鬆手,著實介懷不已。待到徐三與趙屠婦敘舊罷了,那婦人緩緩轉頭,笑著看向一言不發的周文棠,對著徐三溫聲說道:

「我啊,雖遠在壽春,可也聽人說過,三娘你與薛家小郎將要成親。我瞧這位公子,眉眼清俊,氣度不凡,想來就是薛郎君罷?」

趙屠婦此言一齣,鹽鋪內的氛圍,驟然變得有些微妙。

周文棠一言不發,似笑非笑地看向徐三,而徐三也忍俊不禁,抿唇盯著他看。趙屠婦只見二人眉來眼去,卻不見有人應答,心裡頭不由犯起了嘀咕。

趙娘子暗暗有些為難,正欲岔開話頭,卻忽地聽得徐三含笑道:「趙娘子好眼力。這位公子,正是我日後的夫君。」

趙屠婦聞言,雖仍有些疑惑,但仍是點頭笑道:「甚好,甚好。女才郎貌,門當戶對,實乃天作之合。」

言罷之後,趙屠婦又問了徐三下榻何處,說是要備下賀禮,親自送來。徐三一一言明之後,見鋪子裡來了客人賣鹽,唯恐耽誤了趙氏的生意,這便告辭而去,只等來日再會。

而徐週二人一齣鹽鋪,徐三抿唇而笑,挑眉看向周文棠,接著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故意對他說道:「周大官人,且消消氣罷。人家也是好心,‘女才郎貌’,這是誇你眉眼周正,將你認作薛小郎,這更是誇你似少年人呢。」

周文棠本就俊美出塵,方才走在街上,不知有多少婦人少女,一個勁地衝著他丟眉弄色,暗送秋波。這男人雖已三十餘歲,可若不看氣度,單看眉眼,瞧著不過二十出頭,趙屠婦將他錯認,也算是情有可原。

周文棠聞言,卻是斜瞥著她,微微勾唇,聲線低啞道:「阿囡乖。親我一下,我就消氣。」

這淮南一帶,從不是民風開放之地,當年唐玉藻和貞哥兒出門,都須得繫上白紗遮面。周文棠不繫白紗,本就惹人注目,若是徐三再親他一下,必會大出風頭,引得壽春城中,街談巷議。

徐三抿了抿唇,含笑嗔他道:「你個老不正經的!我偏不親,讓你這老狐狸,被窩裡磨牙,儘管氣著罷。」

原本她還很是小心,不敢和周文棠太過親近。畢竟她先前聽人說過,這受了宮刑之人,與尋常人一般,也會動情動欲。只可惜他們啊,是老鴨公唱戲——嗓子不爭氣,有心無力,無處紓解,最是難受不過。

她倒是沒想到,二人好上當夜,周文棠就親了她好一陣子,最後她迷迷瞪瞪的,是在他的吻裡睡過去的。在此之後,只要四下無人,他便又會將她扯入懷中,而徐三呢,一想到他身上的缺陷,便心疼不已,予取予求。

她想幫他,卻又不知如何下手,只想仔細研究一下構造,再考慮方案對策。可週文棠卻是捂得嚴實,晝警夕惕,有那麼一夜,她見他閤眼睡去,便想偷偷解了他衣帶,未曾想她才一拈起錦帶,再一抬頭,便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黑眸。

罷了。想來在他心中,定也有些自卑,覺得這缺陷之處很是不堪,所以才遮遮掩掩,不肯示人。徐三很是理解,也打算再給他些時日。

她嘴上雖說不肯親他,可待到二人買了吃食,回了車內之後,裴秀低頭啃著蟹殼黃燒餅,徐三便悄悄靠近周文棠,飛也似地親了下他的側頰,勉強算是彌補了回來。

可週文棠如何會滿足於此,沒過一會兒,便找了由頭,匆匆趕了裴秀下車,接著一手捏住徐三的小尖下巴,輕輕啄吻起來。可憐裴秀,剛吃完蟹殼黃和棗泥酥餜,還打算再嚐嚐秈米粉做的米餃呢,就被趕下車來,裹緊小襖,吹著瑟瑟寒風。

之後的幾日,徐週二人,倒是不曾如今日這般遊逛了。徐三將貞哥兒的空棺下葬後山,不但葬儀厚重,盛列諸多祭品,更因貞哥兒乃是誥命之身,品階高於當地官員,壽春如今的地方官府、世族權貴,皆派了人來,獻禮隨從。

待到眾人散去,徐三又與周文棠一同,去了晁緗墓前。徐三採了些迎春花和二月蘭,細細擺在晁緗墓前,又手持絹帕,仔細擦了墓碑,接著含笑說道:「四郎,我今日來見你,還帶了個人,你該不會怪我罷?」

她笑靨盈盈,牽起身側男人的手,清聲說道:「這個人啊,比你老些,比你壞些,性子也沒你老實,也不如你待我好,但我對他,還算中意。他當年還送過你花種呢,說是揚州官員送他的蓮子,世上罕有,不知你見了之後,歡不歡喜?」

言及此處,她頓了頓,睫羽輕顫,又低低問他道:「文棠,你當年所言,一字一句,我都記得。你說,‘人不能長生,但這蓮子,便是歷經千年,只要有人栽種,依舊能破土而出,銜華佩實,為人所不能也’。我當年沒好意思問,這蓮子擱在棺槨中,當真能活一千年?」

日落黃昏,雀鳴啁啾。二人坐於墓前,男人輕輕揉捏著她的小手,和緩而又溫柔,向她描述起了,千百年後的景象。

一千年後,或許有人無意發掘了這衣冠冢,自棺槨之中,捧出一方小匣。他不敢冒犯先人,卻又隱隱覺得,這小匣貼身而放,其中絕非凡物。

他兩指一扣,解了銅鎖,接著便見小匣之中,靜靜地躺著幾枚蓮子。恰巧這人,是個愛花之人,回了宅中之後,他便將這千年前的古蓮花種下,日日精心照料,來年春末夏初,蓮子成了蓮花。

一千年之後,逝者已矣。王侯將相,門閥士族,皆成黃土一抔。惟餘蓮花,在這不見天日的棺槨之中,靜靜沉睡千年,依然能重放光華。

夕陽西下,徐三輕輕倚在他的肩上,半眯著眼兒,也不由隨他想象了起來。

或許會有個考古學家,發掘了晁緗的衣冠冢。他會帶領他的團隊,通過這衣冠冢內的蛛絲馬跡,細細地研究墓主人的生平。他們也一定會細心培育這些蓮子,讓這宋朝的蓮花,重又綻放在新世紀的池塘。

徐三心安不少,緩緩笑了。

她忍不住浮想聯翩,暗想道:既然崔金釵對她恨之入骨,想來她也在史書上,留下了一抹濃墨重彩。她這一輩子,指不定要養活多少學者,派生出多少論文呢。

徐三這般想著,兀自覺得好笑,又見天色不早,便提議下山離去。二人相偕下山,徐三挽著他胳膊,忍不住又小聲問道:「你隨我來壽春,真是官家下旨,讓你來勘察皇陵?」

周文棠垂眸,默然良久,沉沉說道:「不。是我告知陛下,我要隨你南下。勘察陵址,是官家替我尋的幌子。皇陵其實早已選定,就在嵩山邙山一帶。」

徐三一驚,挑眉道:「那官家豈不是……知道你我的事了?」她頓了頓,又有些急切地道:「先前我遞了摺子,請求退婚,官家召了我不少回,對此卻是隻字不提。」

夜色之中,她莫名心慌起來,眉頭緊皺,思緒紛擾。

她知道,官家不批覆她的摺子,乃是藉著這門親事,麻痺薛氏。畢竟薛鸞與軍中許多將領,關係密切,往來頻繁,如若打草驚蛇,只怕大宋境內,又會生亂。而只要徐三和狸奴的婚約還在,薛鸞便會心安,覺得那開封府的龍頭鍘,暫時還鍘不到自己頭上。

她也知道,最多半年之內,官家就會為了宋祁,將薛氏一系徹底剷除。那麼,周文棠呢?

三大王向來不喜周文棠,每每提起,都嗤之以鼻,用「閹人」代稱。他若登基,周文棠必受冷落。這還只是其次,怕只怕宋祁尚未登基,官家便會代子將周文棠除去!

徐挽瀾功高蓋主,惹了官家猜疑打壓;而周文棠則是才高蓋主,官家能將他壓住,宋祁卻是未必。如今官家知道二人有情,定會更為忌憚,她或許會留下徐三,可多半不會再將周文棠這個威脅,遺留給自己的掌上明珠。

徐三的不安與焦慮,男人自是盡收眼底。明月茫茫,夜色蒼涼,他身披黑色鶴氅,緊了緊她汗粘粘的手兒,對她沉聲說道:

「阿囡放心。我既然敢對官家直言,自然不怕她對你如何,對我如何。我護得住阿囡,阿囡也能護我周全,對嗎?」

徐三緊緊抿唇,點了點頭。她堅信,哪怕皇權如天,壓得密不透風,她也能用自己的能力,保全自己和周文棠。她也相信,周文棠從軍入仕,二十餘載,又掌管兔罝多年,絕不會被官家或宋祁輕易剷除。

徐三想了想,見四下無人,唯有寒風催樹,夜色侵霜,便凝步而立,湊近男人耳畔,悄聲問他道:「官家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周文棠垂眸,一言不發。徐三皺眉,緊盯著他,許久之後,方見他薄唇微啟,聲音壓得極低,沉沉說道:「柴荊是我的人,那大理巫醫,我也早已買通。依這二人所言,官家並未染疾。」

官家不曾患病?難道她連月以來,那枯黃的面色、嘶啞的聲音、浮腫的軀體,全都是在作假?

徐三震驚不已,卻見周文棠緩緩抬眼,望向自己,聲音極輕,道:「官家有孕了,其父乃是柴荊。巫醫稟報於我,說官家所懷,乃是女子。他可使之生,亦可使之死,只要我銀子給夠,全看我的指示。」

徐三聞言,目瞪口呆。

剎那之間,千頭萬緒,齊齊湧來。

徐三眉頭緊皺,心慌意亂,忍不住想道:這六十有子,便如老蚌生珠,實乃當世之罕見。巫醫雖神通廣大,能將腹中女嬰保住,但是這懷孕之事,絕非兒戲,保得住孩子,未必保得住大人。

且不說官家能否自顧,就說她這懷孕之事,若是被薛鸞、宋祁等知曉,那她和這女嬰,必將是凶多吉少。薛鸞倒還罷了,眼瞧著時日無多,可宋祁呢?他幾乎已經認定,自己是唯一有可能登上皇位之人了!

當年宋祁為了栽贓薛鸞,不惜給官家下毒,而如今他的皇位受了威脅,天知道他又會做出何等喪心病狂之事!

可若想隱瞞此事,又是絕無可能。官家這肚子,以後定是一日大過一日,宋祁若是見了,如何會不起疑心?

官家多年以來,身居高位,雖稱不上作惡多端,可枉死在這婦人手中的,也說得上是白骨累累,堆垛如山。徐三的生父柴紹,當年被她豢養,不知受了多少折辱,之後行至壽春,更是生死不明,多半是喪命於官家或宋裕之手。

可官家對待徐三,雖有忌憚打壓,卻也還算賞識器重。當年若不是官家欽點她為狀元,她也絕不會有今日光景。之後官家力排眾議,並未將她遠嫁金國,更還派她赴往北地,這知遇之恩,徐三斷然不敢忘懷。

思來想去,她睫羽微顫,對著周文棠輕聲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你我二人管得住的。只是這腹中胎兒,何其無辜,我亦是女子,若坐視不顧,於心何忍。」

周文棠微微一頓,輕輕揉著她的手兒,勾唇說道:「天下智謀之士,所見略同耳。稚子何辜,不該池魚遭殃,受此牽連。」

徐三聞言,甚是心安,知道周文棠離京之前,必然已經向那巫醫交待過了。她眉眼彎彎,含笑看著身側男人,不再提及此事,只又緊緊挽住他的手臂,隨他一同,踏月下山而去。

豆蔻花梢二月初,芳時偷得醉工夫。在壽春度過的這小半個月,乃是徐三穿越以來,最為放鬆,也最為快樂的一段時光。

這半個月裡,她與周文棠遊街串巷,走過了她與晁緗相識的花市,二人帶著裴秀,騎馬倚斜橋,賞遍紫嫣紅香、芬芳馥郁;也去了她初見崔鈿的釣月樓,她靠在男人懷中,望著窗楹之外,夜渚月明,湖上小舟點點,飄浮似葉,舟上燈火如星,望之熒煌無數。

更還去了栽種出似荷蓮的後山園子。二人帶上裴秀,晨興理荒穢,荷鋤戴月歸。悠悠天地之間,惟餘一茅屋,一花田,一裴秀,還有這一個姓周的男人,以及一個姓徐的女人。至於朝堂傾軋、匝地煙塵,皆恍若隔世,不值一提。

徐三還為他與裴秀親自下廚,做的是當年晁四教過她的,那一道槐葉冷淘,連帶著蒸了幾根玉米,粒粒金黃,燦燦飄香。

她倒是未曾想到,她還未開口,周文棠便將那蒸熟了的苞谷,從蒸屜之中取下,接著又自簍筐之中,取出他白日上街買來的草木灰鹹鴨蛋。男人先將那紅得流油的蛋黃碾作細末,再將玉米一粒粒剝下,接著默默生了火,炒了一道咸蛋黃玉米粒。

小小後廚內,一時香氣四溢,誘得人食指大動,可徐三倚在門外,凝視著男人的背影,卻是忍不住抬起手背,悄悄抹淚。

多年以來,她時有感嘆,想著自從晁緗逝後,再不會有人為了她,親手將那玉米細細剝下。可誰知今時今日,周文棠不止為她剝了粟米,還惦記著她白日說過,想要嚐嚐草木灰醃的鹹鴨蛋。她不過隨口一提,他卻牢記於心。

周文棠炒完了菜,才一盛入瓷盤,忽覺腰身一緊,卻是徐三從後方將他緊緊抱住,環住了他那結實有力的窄腰。

男人稍稍一頓,勾唇輕聲道:「阿囡可是等急了?」

徐三靠在他背上,雖忍著不曾落淚,卻仍是帶了哭腔,咬唇說道:「誰急了?我是想著,等咱們一回開封,就過不上這樣的日子了。」

周文棠捏了下她的手兒,眼瞼低垂,輕聲說道:「只要你在,我在,無論身在何地,皆是此心安處。阿囡,我說的可對?」

徐三卻已泣不成聲。

她知道,京都不得不回,那髹金雕龍的皇位,也是不得不爭。前路茫茫,艱險未知,她和周文棠,早已如籠鳥池魚,縱有江湖山藪之思,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方可掙脫藩籬。

周文棠見她低泣,無奈一嘆,轉過身來,用那微帶薄繭的指腹,一點一點,蹭去了她的淚珠兒。

他分外溫柔,注視著她,好似哄著孩子一般,輕聲說道:「阿囡乖,不哭了,若是哭得眼腫,一會兒裴秀那小子,該要瞧你笑話了。」

徐三聞言,連忙抹去淚水。周文棠勾唇,捏著她的耳垂,又低低說道:「更何況,阿囡信我——你我二人,還有千千萬萬個今日,與今日無異的今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直過得你要嫌煩。」

「江山社稷又如何?千鈞重負又如何?都困不住你我。有朝一日,你我會政成歸去,閒雲野鶴,無所羈絆。大丈夫言出如山,我周文棠,必會說到做到。」

徐三立時點了點頭,眉眼彎彎,笑道:「大女子也言出如山。有朝一日,我徐挽瀾,也會說到做到。我絕不會讓這狗屁朝堂,將我困一輩子!」

男人勾唇,又含笑道:「好了,咱們得去伺候那小子了。他等了這麼久,可不能將他餓出事來。」

徐三睜大眼睛,又讓他仔細看自己臉上,可曾留下哭過的痕跡。周文棠裝模作樣,凝視許久,忽地趁她不備,俯身而下,咬了下她唇珠。徐三一驚,再一反應過來,卻見周文棠已然捧著飯菜,揚長而去。

徐三又羞又惱,可偏偏礙於裴秀在場,又不好表現出來。用膳之時,她和周文棠捧著瓷碗,相對而坐,面上一本正經,言來語往,可桌子底下,卻是纏來鬥去,全無消停。

裴秀耳朵多尖,自是早聽著了動靜。可連日以來,他對這二人的恩愛,早已是見怪不怪。小少年端著碗兒,吸溜著猶帶槐香的冷麵,沉心靜氣,默默背誦起了周文棠白日所教的兵法來。

只嘆槿花凝露,轉眼凋殘,幾日過後,三月初旬,徐週二人,便不得不啟程回京。山水迢迢,徐三望著簾外春光,聽著周文棠教導裴秀,一會兒想著官家的腹中胎兒,一會兒又擔憂起自己與狸奴的婚事,六根不淨,心緒不寧。

幸而一行人馬,入了京畿一帶後,徐璣在當地安排的探子,竟送來了一封喜報。徐三展信一讀,卻是不由一驚——

鄭七竟然死了!

卻原來薛鸞因著崔氏之事,對於鄭七,已是恨之入骨,加之鄭七已淪為官家棄子,薛鸞只欲除之後快。偏巧鄭七身邊,早有她安插的奸細。她便令那武官勸誘鄭七,趁著無人之際,故作好心,對那婦人皺眉說道:

「將軍如今已有孕吐之兆,日後這肚子,再一日日大起來,如何還能遮掩得住?依末將之見,倒不如尋醫訪藥,早早拿去。末將先前聽鄉里人說過,若欲落胎,就得在頭三個月下手。三個月往裡,將軍便會安然無恙,三個月一過,那可就兇險了,指不定要把命搭進去!」

她這意思,便是勸鄭素鳴,趁著還沒懷滿三月,趕緊將這胎兒拿掉。鄭七聽過之後,思慮萬千,雖有傳宗接代之心,可一來,她不想要那薛公子的孩子,二來,眼下朝局未定,實在不是生孩子的時候。

思來想去,她便派遣這武官,讓她請來大夫,把脈開方,殊不知這人請來的大夫,早就為薛鸞所買通,開出來的這一紙方子,每一味皆是虎狼之藥。

湯藥入腹之後,起初鄭七還沒甚麼反應,只倚在榻上,耷拉著眼兒,對著那心懷鬼胎的武官說道:「如今看來,我是能懷孩子的,是那賤皮子,沒得這般本事。我想懷,偏懷不上,你說我該不該打他?」

那武官連忙笑著附和道:「該打,該打!這些帶把兒的,向來是‘三日不打,上房揭瓦’嘛。將軍打他又如何?沒休了他,已是仁至義盡!」

鄭七點了點頭,對她這番言語,很是滿意。她仰臥榻上,又躺了一會兒,只覺腹內漸漸有絞痛襲來,疼得她冷汗不止,青筋凸起。倏然之間,她忽地又憶起徐守貞的好來,想她當年在北地受傷,回了宅子之後,貞哥兒忙不迭地給她搽藥,一雙眼兒哭得紅腫。

人活一輩子,只怕遇不著幾個人,能視其之痛,如在己身。感同身受這四個字,說來容易,可大多數人,甚至是父母、親友,都不過是說說而已,未必真能感受。

也不知為何,她身上越痛,貞哥兒的模樣,便越是清晰。鄭七征戰多年,不知受過多少傷痛,可今日這痛,痛入骨髓,饒是堅強如她,都有些撐不住了。

她好似一條垂死的魚,在這繡紋錦榻上,不住地撲騰著、掙扎著。她彷彿能感受到有甚麼東西,黏稠至極,正自身下緩緩湧出,但她四肢發軟,竟已無力去看,只能張著嘴,眯著眼,對榻側的武官嘶聲喊道:「快,快喚大夫來!」

那武官卻是顧也不顧她,手持絹帕,捧起那血肉模糊的一團,低頭笑道:「哎呀,將軍瞧瞧,跟小芸豆似的,似乎都能瞧出眉眼了。」

這婦人拈著帕子,忽地又睨向鄭七,神色遽然兇狠起來,冷笑著道:「鄭將軍,你可不止打過那姓徐的,還當著千軍萬馬,拿鞭子抽得我打滾兒呢,多威風啊。我告訴你,我就是個小人,你折辱我,我就殺你。我不但殺你,我還要吃你孩子,補補身子哩!」

鄭七目眥欲裂,聲嘶力竭,連連叫罵,那無力的手不住抬起,在空中虛抓著,卻什麼也抓不住,摸不到。那武官斜瞥著她,又呵呵笑道:

「鄭將軍,你下了陰曹地府,可得認清仇家啊。若不是薛娘子下令,我如何能報復得了你?那大夫下手可狠,我請不起他,只薛娘子請得起。」

鄭七不敢置信,卻已痛得無力起身。她頹然臥於榻上,半耷拉著眼兒,只見那武官將染血的錦帕收於袖中,接著揹著手兒,悠悠哉哉,步出門外。瀰漫著血腥氣味的廂房之中,惟餘她一人,氣息奄奄,哀哀將絕。

夕陽如血。

一個孕婦死於西南邊陲,拼了性命,也堅決不要留下這腹中孽子;還有一個孕婦,遠在京都,老來得女,拼了性命,也要將這腹中胎兒留下。

徐三緩緩收起信箋,無言以對,只深深一嘆。而待到她回了開封,不曾想竟又碰上一個有孕之人,正是在她身邊侍奉多年的梅嶺。

卻原來梅嶺在兔罝之時,早對周文棠的一名下屬暗生情愫,只可惜多年以來,相隔兩處,不便往來。如今梅嶺回了開封,兩人便又私諧歡好,梅嶺某日忽地孕吐,請來大夫把脈,方知自己已是有孕之身。

再見了徐三之後,梅嶺慚愧無地,當即跪下泣道:「三娘召奴回京,為的是讓奴打理生意,可奴卻負德辜恩,竟因風月之事,自誤誤人!還請三娘懲處。」

徐三見狀,連忙將她扶起,挑眉笑道:「你啊,此言差矣。風月之事,乃是好事;有孕在身,更是喜事。買賣只是其次,還是人更為要緊。你不曾自誤,更不曾誤人,我不但不會懲處你,還要為你獻上賀禮。」

徐三這所謂賀禮,正是她早些年間,從周文棠那兒要回來的,梅嶺的身契。梅嶺見此,又驚又急,連連擺手推卻,徐三嘆了口氣,輕聲含笑道:

「收下罷,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你腹中的孩子。這孩子生下來若是奴籍,不得應考,不得與平籍、官籍成親,諸般受限,你身為孃親,於心何忍?」

她此言一齣,梅嶺緊緊抿唇,這才含淚接過身契。徐三凝視著她,卻是在心中暗暗想出一計來——梅嶺有孕,此事或可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