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山狠石雙虎臥

徐三薄唇緊抿,低頭一看,便見那方才還滿是鮮血的匕首,頃刻間已消失不見。她大驚失色,額上滿是細汗,周文海見她慌亂,卻是沉沉笑了,手一使力,便將她拉上軟榻,一邊聞著她頸邊香氣,一邊低低呢喃道:

「好了。時辰不早,不陪你玩這小伎倆了,以後得閒了,再繼續鬥智鬥勇。小東西,旁人都說,太監與和尚,沒甚麼差別,今日你就來試試,是太監厲害,還是和尚厲害?」

徐三大驚失色,反應不及,著實想不通何處出了紕漏,也不知自己何時中了這妖僧的詭計。她急急望向四下,只見門窗緊閉,獸爐香嫋,周圍景象均與她印象中分毫不差,完全不似是水月幻境。

她再一摸自己腰間香囊,也依然還在。

這獸爐中燃著的嫋嫋輕香、緊閉的門窗,還有裝著真香筒的香囊,都是她自高人處習來的秘法。

徐三咬緊牙關,拼命掙扎,便連身下那雲紋軟榻,都被她失手劃破,露出綢布下的棉絮來。

而周文海見她慌亂,勾唇輕哂,一邊將她死死壓制,一邊低頭吻她,可嘆男女的力氣天生有差,饒是徐三久經沙場,多年習武,腕上力道甚足,此時也被他壓得動彈不得,完全掙扎不出。

她死死咬唇,雙腿緊並,可週文海卻是膝蓋稍稍一頂,便擠出一條縫隙。而男人目光灼熱,含笑盯著她看,手上動作倒快,不過一眨眼,便將她衣帶解開。

他的手,冰涼而又粗糙,滿是薄繭與瘢痕。徐三被他一碰,冷汗直流,激起一片雞皮疙瘩不說,更有一股噁心翻湧上來。

眼瞧著周文海一把扯開他自己的繫帶,行將長驅直入,徐三急亂之中,抬手去推他胸膛,哪知這一推,竟摸到了滿手黏稠,而周文海雖面色無異,仍舊笑得邪佞,可卻有一聲悶哼,自他唇齒之中洩露而出。

徐三先是一怔,隨即立刻反應過來了——她眼下所處,並非幻境,更不是這妖僧所設的連環計!她方才的匕首,是實實在在,扎入了他的胸膛,她所摸到的這黏稠溼意,正是自他胸腔之中,不住汨汨流出的殷紅鮮血!

他確實使了計,但不過是情急之計。他用了障眼法迷惑徐三,使她看不到傷口和鮮血,以為自己未曾刺中,而他則要拼盡全力,抓住這最後的機會,強迫她與之交歡,藉此將自己的蠱毒傳到她血脈之中。

這不是幻境。她還是有勝算的。

徐三緩緩勾唇,眯起眼來,目光兇狠地緊盯著他,右手則死死按住他的傷處。她竭盡全力,手臂上青筋凸起,尖利的指甲都深深陷入了男人的血肉之中,彷彿是要將他的心臟親手挖出一般。

劇痛之下,那妖僧忍不住擰起眉心,身軀微顫,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是噙著礙眼的笑容,親密無間,緊貼著她,輕吻如細密雨珠,不住在她眼角眉梢落下。

他每落下一個吻來,徐三眸中的那片殷紅,便也隨之更深一分。

少頃過後,吻落罷了,那血肉模糊的傷處,也已分外清晰。黏稠的鮮血不住向外湧著,沿著女人那柔白的手臂,流出一道又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線。

徐三望著那一片深紅,感受著手下逐漸變緩的節律。

這是她一生之中,第一次摸到人的心臟,這也是一生以虛偽示人的他,第一次被人觸及真心。

周文海俯視著她,眯眼勾唇,那副與周文棠一般無二的俊美面容,著實令徐三有些恍然。她睫羽微顫,眨了眨眼,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而就在此時,她忽地感覺手背一涼,卻是男人將那愈發冰冷的大手,覆到了她浸滿血汙的手上。

徐三緊張起來,手上正欲使力,卻聽見周文海聲音發虛,眯眼說道:「這竹風禪院的幻境,絕非是你能造出來的。助你之人,姓甚名誰?」

徐三緩緩說道:「若非宋祁,只怕我尋不著如此高人。」

她言外之意,已然分外明瞭。

周文海擅長邪術,千變萬化,幾乎無所不能,早為光朱內部所忌憚。他身上的蠱毒,即是最好的證明。當初妖僧想要拉攏宋祁,由內至外,瓦解皇室,光朱內便有一股勢力,對此群起攻之,分外反對。大業未成,男人們便因爭權內訌,這般狀況,徐三早已知曉。

後來,周文海成功策反宋祁,將其把控,可他何曾料到,此舉竟是自掘墳墓。宋祁不滿受妖僧操縱,又因其有檠天架海之能,唯恐登基之後,淪為傀儡,一心只想將周文海除去。

一旦有了共同的敵人,哪怕是針鋒相對的兩股勢力,也能因此而走向聯合。宋祁便與光朱內的另一股勢力勾連起來,徐三請教幻術的這位高人,便是這些人培養出來的,只為將妖僧扳倒。

可憐周文海,二十餘年心血殆盡,為此不惜背棄父母兄弟,幾乎以一己之力,將光朱從西南邊陲的鄉野流匪,一手調教成能與王朝抗衡的叛國逆黨,積攢數萬兵力,連通四五鄰國。饒是臨死之際,他也要拼盡最後一絲氣力,竭忠盡節,不辱使命。

雖是邪佞,卻也堪稱亂世英雄。英雄末路,竟被自己一生至愛至恨,合謀殺死。

周文海聞言,立時想通前後關節。他先是薄唇緊抿,之後沉沉笑了,噤然許久,卻是一字未吐,既無忿恨,亦無不甘。

他那結實的手臂,漸漸失去了力氣,再也支撐不住。男人面色灰敗,忍了又忍,乾脆鬆手,倚到了徐三身上。徐三咬唇,正欲將他推開,忽地瞥見他的眸光,好似孩童般天真,充滿了希冀與光明。

他靠在徐三肩頭,目光卻已飄至遠方。徐三皺著眉,便見他薄唇微動,雖無聲音,卻好似是在呼喚著何人。徐三看了許久,也不知他是在喊「阿孃」,還是「阿棠」。

徐三忽地想到,或許周文海,也算得上「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只是他在不平則鳴的道中,走上了極端,就也走到了滅亡。

隨著妖僧的氣息,愈發虛弱,徐三隻覺得門外院中的聲響,也愈發清晰可聞。她幾乎是今生頭一回,覺得這風號與鳥鳴,如此之真實可愛。

她整了整衣衫,正欲翻身下榻,忽見門扇被人推開,有一男人身披黑氅,逆光而來,一言未發,先將她自榻上打橫抱起。那熟悉的龍涎香氣,撲鼻而來,徐三抬起頭來,便見周文棠眉眼陰沉,分外冷峻。

徐三透過他的肩頭,只見簷下飛雪,冷氣侵人。周文棠抱著她,後退數步,徐三回眸再看,只見那雲紋暖榻之上,周文海的屍身,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成堆蠱蟲,密密麻麻,向著四周湧去。

然而那蠱蟲一見了風,疏忽之間,又化為無形。獸爐香嫋之中,榻上惟餘一架白骨,又過了數息之後,也不知何故,便連白骨都化為縷縷輕煙,順著北風,消泯不見。

暖榻上空空如也,彷彿他從未來過。

徐三一時心酸,暗想唐小郎逝去之時,怕也是如此景象。

她又何須再尋他?他就在風中。

充斥著生離死別的崇寧十七年,也終於隨著周文海之死,徹底埋入渺渺前塵。而宋祁在與光朱之人做交易時,那些對妖僧不滿的逆黨,還給了宋祁一份名錄,其中所列皆是姓名、居所、面貌特徵等,而名錄刊載之人,正是光朱內部周文海的擁躉。

經此一役,宋祁與光朱,都剷除了心頭大患。宋祁不再為人操縱,幾乎可與光朱同坐同起,而光朱逆黨,也可清除異己,將周文海一系一網掃盡,自此之後,大權獨掌。

至於這殺死周文海的功勞,徐三知道官家的意思,便移花接木,安到了宋祁身上。而宋祁按著名錄,一一追殺,更是聲譽大振,世人都說他雖是男兒,可剿滅光朱,卻是毫不手軟,對於男子為帝,更是接受了幾分。

徐三倒也不是沒有好處,旁人不知這功勞在誰,官家卻是心如明鏡。這婦人又召見起了徐三來,言語之間,一如從前,可徐三每次面聖,官家都高高在上,隔著珠簾,且氣咽聲絲,似有異狀。

至於徐三遞上去的那退婚摺子,官家也是隻字不提,有次徐三忍不住了,想要主動提及,卻硬生生被官家擋了回來,實在讓她鬱卒不已。而近些日子,宋祁炙手可熱,聲勢漸長,官家倒也不曾厚此薄彼,連帶著給薛鸞也升了官職,令朝中諸臣,更覺聖心難測。

轉眼便是正月十五,佛教大典當日,徐三坐於寺中,收得徐璣的訊息。她展信一讀,不由倏然立起,又驚又喜,卻原來她先前在鄭七身邊,安插了兩名教坊女子,這二女貌不驚人,卻頗有手段,將鄭七的未婚夫君薛氏勾得魂不守舍,而如今,西南軍營,竟因此而出了大事!

當日西南邊陲,風雨大作,鄭七訓兵不成,便只得返回府邸。孰料她一抬手推門,便見薛郎君與那兩名侍婢,皆不著片縷,正在鄭七的書案上淫戲。鄭將軍的毫筆、印章、奏摺等等,均入了那兩名侍婢秘處,汙濁不堪。不止鄭七瞧了個分明,便連她身後跟著的一眾將士,都將此景收入眼底。

鄭七見此,立時大怒,當即拔出長劍,可卻被屬下生生拉住,說此事萬萬不可聲張,一來,薛家不好得罪,薛鸞以後沒準兒就當了女帝;二來,家醜不可外揚,此事傳出,定然有損將軍威嚴,還不若先關上門扇,讓這三人穿戴整齊,再行論處。

鄭七急火攻心,卻仍是無可奈何,只得依言而行。可誰知那門內眾人,磨磨蹭蹭,遲遲不曾穿好衣衫,鄭七急了,踹門一看,就見屋內空空如也,早沒了三人蹤跡。

照理來說,這軍營內外,皆有士兵把守,這三人手無寸鐵,如何能逃出生天?幸而徐三早有準備,派人接應,不過半日功夫,三人便已逃出西南邊陲。

這還不算,鄭七大怒,竟氣得昏厥,再一醒來,便見大夫在側,說她已有一月身孕。細細算下日子,正是那給她帶了綠帽的薛氏的種兒。而在這醫學不甚發達的古代,墮胎斷產,幾乎毫無可能,鄭七若敢服下此等虎狼之藥,必會元氣大傷,只怕日後難回軍中。

孩子不得不生,可一旦要生孩子,那就得耽誤小半年光景,軍中大權,勢必要落入旁人手中。鄭七惱恨之餘,又下了軍令,不準下屬將其懷孕之事,上報朝廷。

而薛氏紅杏出牆,逃之夭夭,她腹中又有了那人的賤種,鄭七不敢怨恨薛鸞,便怨恨起來崔金釵來。一來,她娶的雖是薛氏子弟,可這保媒拉縴之人,正是崔氏金釵;二來,薛氏及兩名婢子如此放浪形骸,其中有一部分原因,乃是他塗抹了改良過的旱苗喜雨膏,中了毒癮。

這喜雨膏是何人改良,旁人不知,可鄭七卻清楚明白——始作俑者,正是崔金釵。這新仇加上舊怨,終令鄭七找到了一個洩憤的出路——她直接上了摺子,羅列多樁罪證,指認這崔氏女,正是製毒販毒的幕後之人!

鄭七不敢得罪薛鸞,反倒將崔金釵告上御案,一是因薛公子紅杏出牆,自己受此大辱不說,更還有孕在身,落入兩難之境,鬱氣填膺,這才蓄怒洩恨,二來,則是另有一番考慮——

在鄭七看來,宋祁乃是男兒之身,若是登基,有悖國體,鄭七全不將其放在眼中,早已將薛鸞登基之事,看作是必然之勢。而如今薛鸞身側,文有崔金釵、賈文燕等人,武則有鄭七為首一干將領,若是能將崔金釵除去,薛鸞斷了只臂膀,便只能倚仗於鄭七了。

這無疑是一招險棋,可鄭七到了如此地步,或是有孕之故,竟也有些不管不顧了。徐三收信之時,便是鄭七的摺子抵京當日,如無意外,這封奏章,正在距宮城不遠的遞鋪內。

這所謂遞鋪,乃是由官衙所設,負責傳遞官用文書,與現代的郵局很是相似。徐三讀罷徐璣送來的訊息之後,眼見得鄭七落難,薛氏一系起了內訌,也不見有多快意,只扯了下唇角,搖了搖頭,接著便出寺上街巡察去了。

這日乃是佛道大典,亦是上元佳節,街頭巷尾,人頭攢動,可謂是「法輪天上轉,梵聲天上來;燈樹千光照,花焰七枝開。」

徐三巡察一番之後,只見道人僧尼、老幼婦孺,各色人等,皆其樂融融,至於這朝堂中的種種傾軋,似是與他們毫不相干。徐三望著眼前花燈火樹,良久之後,含笑一嘆,不再思慮種種,只揹著手,緩緩走到一處小攤前來。

那小攤賣的是稠糖葫蘆,即是用麥芽糖做成的小動物、小糖人,從前唐玉藻在時,每逢年節,都要買上許多,對此是愛不釋手。

徐三凝望著那商販婦人,見她動作嫻熟,隨手一勾,便勾出了個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哄得幾個孩童,瞪大了雙眼,連連拍手叫好。

徐三看在眼中,不由微微一笑,一旁跟隨的下屬見了,心生討好,欲要派人去買,不成想徐三卻是抬手攔了下來。她稍稍轉身,正要對著下屬說話,孰料便是此時,旁邊忽地有一男子,神色緊張,驟然上前,低低說道:

「你們幾位,可是官人?我,我方才見著兩個娘子,形跡可疑,似是要行偷盜之事,揣著匕首,朝著遞鋪去了!我,特、特來報官。」

遞鋪。

莫不是崔金釵也得了風聲,想要提早毀掉鄭七的摺子?

徐三心上一沉,上下掃了那郎君一通,接著緩聲說道:「公子莫急。開封府中,有十數遞鋪,你所說的是哪一處?」

那郎君面帶薄汗,想了想,結巴道:「我、我也說不好。我才來京中,不過月餘,天一黑,更是認不得路。但也沒多遠,就在這附近,不若就讓我帶你們去罷。」

他此言一齣,本以為徐三定會著急,立刻喚他帶路,哪知徐三卻是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他,似笑非笑,一言不發。

郎君見了,不知何意,慌張起來,趕忙看向一旁差役。而那些差役,紛紛面露急色,也不知徐三為何不動如山,其中有大膽之人,小聲勸道:「三娘,就讓他帶路罷?若是他所說的遞鋪,乃是急遞鋪,一旦出事,可就是掉腦袋的大事。」

這所謂急遞鋪,專門處理加急文書,官府文書一送過來,就得立即遞送,不可有一刻耽擱,亦不分晝夜忙閒。鄭七的摺子,多半就剛剛送到這急遞鋪中。

可徐三聞言,卻是眯起眼來,不慌不忙,沉聲說道:「眼下乃是正月,你身上穿得鼓鼓囊囊,裡三層外三層,倒也說得過去。只是你面色虛白,汗流不止,衣領都已溼透,卻仍是裹緊衣裳,實是可疑。」

那郎君帶著哭腔,可憐兮兮地道:「我向來有盜汗之疾,氣虛所致,何來可疑之說?我是來報案的,又不是來投官的,難道要抓我不成?」

徐三沉聲道:「我行軍多年,親自制過火藥、打過火槍,對於這硝石、硫磺的氣味,再熟悉不過。你這襖裡藏的何物,你知我知,一搜即知。」她皺起眉來,一把扯住那郎君,示意下屬搜身。

可這一眾下屬,皆是女子,而這被徐三扯住的郎君,看著虛弱不已,不似惡人,若是果真上手搜身,只怕會玷汙了這郎君的閨譽。一時之間,眾人面面相覷,皆不敢邁步上前,徐三一嘆,正欲親手搜身,誰知便在此時,一人忽地將這郎君拽住,手伸入了他衣衫內去。

徐三抬眼一看,只見來者身披鶴氅,雍容俊美,不似塵世中人,正是連日未見的周文棠。她稍稍一怔,不由將他盯住,只見他自那郎君懷中,隨意一摸,便搜出了兩個火筒來。

這火筒,徐三熟悉的很,乃是將火藥裝入粗毛竹筒之中,威力不小。她眼神一冷,底下人立時反應過來,連忙齊齊上前,將那人壓住,一邊扯開他的衣裳,將那成捆火筒,小心抬出,一邊又將他手腳死死綁住。

那郎君抽抽搭搭,哭了起來,雙腿發軟,站立不穩。徐三瞥了他幾眼,又令人去離宮城最近的遞鋪部署,接著嘆了口氣,對著周文棠道:

「你今日來的不巧,姓崔的怕是嫌我太閒,又給我惹了這亂子。雖也可交由開封府衙,審問處置,但我實在不敢放心。」

言及此處,她忽地勾唇,邁前一步,湊近他身側,仰著頭低聲笑道:「既然姓崔的,千方百計,想要毀掉摺子,還妄想引我入局,連帶著將我也炸個粉身碎骨,我這回可不能輕饒了她去!走,咱們去遞鋪,親自把那摺子,呈到官家案上!」

她身著紫綺官袍,只簡單綰了個高髻,不曾描眉畫眼,亦不曾佩珠飾翠。四下玉壺光轉,魚龍漫舞,那花燈光影,深紅淺朱,皆映在她眼底深處,更使她平添數分俏麗。

恍然之間,她不再是年近三十、身居高位的徐總督,好似又變回了那個十七歲的少女,明眸皓齒,目秀眉清,會含淚追挽情人,會高談雄辯,捍衛心中正義,還會在她的每一封訟狀之中,都暗暗藏些巧思,犀利之餘,亦有詼諧,引人莞爾。

周文棠還記得,十年前,他翻閱當地案宗,碰巧看到了她所寫的訟狀,越是深讀,越覺得這執筆之人,絕非凡俗,這才起了結識栽育之心。他雖不悔此舉,卻也不敢斷言對錯。

他希望她在這宦海官途,平步青雲,甚至走得更高更遠,屹立於王朝的頂點,權力的巔峰。然而即便是他,也隱有憂慮,只怕到了那時,她的眸中,仿若深潭,浸滿了無邊的黑沉,再映不出一絲光影。

男人一襲鶴氅,立於道旁,凝視著她,噤然不語。而徐三見他久久不言,心生疑惑,抬袖戳了他一下,又對他道:「怎麼?你嫌我莽撞了?」

周文棠聞言,搖了搖頭。他眼瞼低垂,露出袖中奏章,沉沉說道:「你不必去急遞鋪了,鄭七的奏章,我已派人取來,將由你親自送上龍案。」

徐三一驚,這才反應過來——他今夜過來尋她,不是為了與她遊逛這上元燈市,而是心知她報仇心切,所以才將摺子送來,讓她解恨報怨。

她接下奏章,怔怔地看著周文棠,只見男人又從袖中取出一物,正是用紙包著的稠糖葫蘆。因他焐得久了,糖畫微有融化,原本是隻兔兒,如今已糊成了四不像,便連淡定如周文棠,都蹙起眉來,難得露出尷尬之色。

花燈融融,他一言不發,但將蜜糖兔兒遞了過來,徐三見此,當即張口,咬住兔耳,衝著周文棠一笑。二人相對無言,卻也別有情致。

只可惜二人皆有事在身,不可久待。周文棠要在城中巡察,為防崔氏情急之下,再生事端,而徐三則急著進宮,將摺子遞上龍案。徐三囫圇吞棗,幾下便將兔兒拆分入腹,嘴邊還帶著糖渣,便對周文棠正色交待道:

「你一定要當心。狗急尚且跳牆,崔氏更是喪心病狂之輩。方才那名郎君,身子虛弱,盜汗不止,多半被喜雨膏禍害了,不得不為她所用。我猜,今夜開封府中,應該還有許多男女,身上藏了火筒,偏偏到處都是花燈,一點就著。」

「你快讓差役上街,見著裹著襖還盜汗的、形色可疑的、神情恍惚的,先拿下再說。眼下還未到東窗事發之時,崔氏肯定還心存僥倖,不敢放手一搏,只要我們小心應對,定能防患於未然。」

她作為穿越之人,對於防爆事項和應對方案,多少有些基本瞭解。周文棠一一記下,又派人執行,徐三這才放下心來。二人暫別之時,周文棠趁她不備,偷偷抬手,為她拂去糖渣,徐三打了他手一下,方才轉身上馬,朝著宮城行去。

而宮城之中,官家早得了訊息,只等她將摺子送來。那婦人依舊如往常那般,隔著珠簾,倚著繡榻,影影綽綽,瞧不出身形神態。徐三跪在殿中,只聽得她略顯虛弱,緩緩道:

「傳下旨去:工部侍郎崔氏,肆行不軌,枉法徇私,非但在任期間,工部款項,多有虧空,且私造禁物,投機取巧,營私罔利,於法不容,於天理綱常,亦不容也,可惡可恨。今令燕雲總督徐挽瀾,將其財物,固封充公。念在崔氏門中,崔左相、崔知州等人功績,對於府中親眷,不行追究。」

官家這意思便是,讓徐三親自帶兵,查抄崔府,至於崔府中的其他人,因念著崔博、崔鈿等人的既往功勳,便不復追究罪責。徐三聽後,這才放心,先前她來時,便已做好了打算,若是官家一心追究,她定要為了崔鈿,捨命求情。

她深深呼吸,接旨起身,隔著翠幌珠簾,稍稍瞥了一眼,接著轉身而去,離了金殿,步入深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