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海波瀾無盡時

這男人,對自己睡過的女人、自己的親生骨肉,都是如此心狠手辣。徐三甚至不敢想象,他若登基為帝,又會如何剷除異己、把持朝政。

徐三心上沉重,匆匆用過晚膳,便回了房中歇息。她走至門前,才一推開門扇,便見唐小郎點著燈火,正手握炭筆,低頭寫著甚麼。一見著徐三過來,唐玉藻卻是立時將紙筆收了起來,旋過身來,笑靨微開。

徐三也不曾在意,只微微俯身,笑著親了他左頰一口。她親了這一下後,唐小郎便將她摟住,如含香津,吮咂不休。瞧著好似沉迷其中,可他心中卻是清楚得很——

滿打滿算,只餘下十二日了。

徐三瞞著他潘亥的死訊,可他何等聰明,掃了幾眼後廚,算了算這些廚娘每日里做幾頓飯,立時就猜出了潘亥多半已死。潘亥死了,那他身上這蠱,自然也是無解了。

似這般好日子,竟只能過十餘日,不過是,水月鏡花空好看罷了。

轉眼間,又是幾日逝去。這日里恰逢休沐,大雪紛紛,天寒地凍,徐三不願出屋,便喚來唐小郎,教他畫起了《九九消寒圖》。

這所謂消寒圖,也是古人過冬的風俗之一。冬至當日,手執毫筆,在宣紙上畫素梅一枝,梅瓣則有九九八十一朵。此後每日皆用硃筆,塗染一朵梅花,待到盡九當日,便是一整株紅梅,躍然紙上。

徐三以手支頤,坐在玉藻懷中,而唐小郎則分外認真,正小心翼翼地勾勒梅枝。窗楹外飛雪飄飄,四下靜寂,徐三本以為今日便可在這閨閣之中,待一整日,未曾想沒過多久,便見徐璣從窗下探出頭來,笑著說道:

「三娘,殿下就在堂中,要請你聽戲去呢。他還說,三娘求他的事,已經有著落了。」

徐三一聽宋祁過來了,無奈一嘆,只得哄了略顯失落的唐小郎幾句,叮囑他待在閨中,好生將這消寒圖畫完,等她回來,一同塗染。唐小郎點了點頭,又朝她一笑,便伺候著她梳妝更衣,一路將她送出門去。

徐三隨著宋祁上了車架,簾子一落,她便開門見山,低聲問道:「殿下,我求你那事兒,有何著落了?」

宋祁瞥了眼簾外,自那縫隙之間,依稀見得唐小郎仍立於簷下,一絲不動,痴痴目送著車馬遠去。他冷冷勾唇,接著緩緩轉過頭來,凝視著徐三,溫聲笑道:「這差事,如你所願,是你的了。」

徐三聞言,心上稍安。她抿了口盞中清茶,又隨意問道:「殿下今日,怎麼有如此閒情雅緻,竟要去瓦肆聽戲了?我事先說好,我可是個粗人,對這戲文、宮調,皆是一竅不通。」

宋祁沉沉笑了。他輕輕為徐三撣去袖上落雪,口中則故弄玄虛道:「今日這戲,乃是一齣好戲。三姐一聽,就聽進去了。」

徐三詫異不已,瞥了他兩眼,也猜不出他使了甚麼手段,只等到了瓦肆,一探究竟。車馬轆轆而行,不多時便到了瓦肆門口,二人登樓入座,小二提瓶獻茗。徐三望著那盤中瓜子兒,稍稍一頓,竟睹物思人,她搖頭一笑,抓了把瓜子兒入手,輕輕磕著,只等著好戲開演。

她坐在二樓雅座,視線在瓦肆之中,略一睃巡,忽地瞥見一樓大堂中,有一桌貴客,錦衣繡襖,珠翠羅綺,坐的是離臺子最近的位子。徐三眯起眼來,細一端詳,只見那幾人並非生人,恰是鄭七、薛鸞、崔金釵、賈文燕之流,冤家仇讎,湊了個全。

她皺起眉來,睨了宋祁一眼,心中滿是疑惑。宋祁卻是淡淡笑著,又朝著那倒茶的跑堂問道:「小二,今日堂中,演的是哪一齣戲?」

那小娘子殷勤笑道:「今日這戲,便是那出《沉湖記》。開封府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日堂中也是滿座。」

這所謂《沉湖記》,編排的就是宋祁殺死宮女,一屍兩命之事。徐三掃了下一樓臺子,心知這一回,還真讓徐璣說準了,流言蜚語背後,確有崔氏等人推波助瀾。

只是宋祁專程來看這一齣戲,實在讓徐三琢磨不透。

她正皺眉深思之時,忽地聞得鼓聲咚咚,竹笛悠悠,卻是好戲開場。徐三磕著瓜子兒,垂眸看向臺子,認真看了一會兒後,卻是越看越覺得不對。這戲的名字雖還是《沉湖記》,可這戲文內容,卻分明是在為宋祁洗脫冤屈,至於薛鸞、崔氏等人,反倒都成了反角,灰容土貌,陰險歹毒。

其中還有個角色,名為明素,為了迎娶新歡,而將原配夫君毒打至死。上了戰場,這明將軍還為了一己之私,迫害忠良,更是惹人憎惡。徐三看在眼中,心緒複雜,忍不住轉頭看向宋祁。

四下鑼鼓喧鬧,宋祁為了讓她聽得清些,便傾身向前,湊到她耳邊,溫熱的鼻息全都噴進了她脖頸中來:「三姐,我聽說那姓鄭的,此次回京,又跟薛鸞的表弟結了親事。我為你不平,也為我自己不平,便特地讓人改了出戲。」

男人笑著邀功道:「三姐,這戲好不好?你歡不歡喜?」

他說話間,樓底下已亂作一團。堂中諸客看了這宮闈秘事,自是大為興奮,連聲叫好,而為首的一桌貴客,卻是個個面色不善。崔金釵性子最急,當即便要掀桌而起,可薛鸞向來八面玲瓏,心知在此處鬧大,著實無益,便將崔氏一把死死扯住。

幾人喚來跑堂,罵了幾句,便草草結賬而去。徐三看在眼中,不由笑了,輕聲說道:「虧你想得出來。」

宋祁挑眉冷笑道:「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招惹了我的,我都記著呢,遲早都要加倍奉還。」

徐三聽得此言,不由深思起來。而宋祁凝視著她,視線不由緩緩下移,順著她那微微敞開的領口,自縞素之下,瞥見一抹嫣紅,正是那肚兜兒繫著的紅線,又自後頸處冒出了頭兒來。男人眸色漸深,喉結微動,只想狠狠咬住那紅繩,使力將它扯開。

「殿下?」女人的喚聲,忽地將他綺思驅散。

宋祁啞著嗓子應了一聲,沉沉說道:「何事?」

徐三皺眉道:「關於聖僧,你可有更多線索?你與他見過不少次,他的音色、語氣、身量、髮式、走路姿態等等,但凡相關的、要緊的,煩請你再為我敘述一遍。」

宋祁默然半晌,方才垂眸道:「三姐可還記得,當年在北地打仗時,你隨身帶有一個小香筒,乃是那閹人送給你的。這個香筒,並非凡物,三姐記好了,再去大相國寺時,一定要將這小香筒帶上。」

「高僧不止擅長蠱術,對於幻術,也頗有造詣。三姐你記住,眼前所見,未必為真,千萬別被水月鏡花,勾去心魂。」

「除了蠱術和幻術,他還會‘鎖夢術’。只需輕拍一下你的肩,你便會立時睏意上湧,閤眼睡去。」

「那僧人智多近妖,三姐若與他交手,務必要步步小心。若說周身氣度,不知為何,他與那閹人多有相似之處。我頭一回見他,只見落英如雪,茫茫之中,有一人手持禪杖,頭戴斗笠,瞧那模樣,還以為是周內侍來了呢。」

他把玩著腕上珠串,並不看向徐三,只又徐徐說道:「當時三姐說要去大相國寺,我起初甚是擔憂,但我轉念一想,這和尚也並非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三姐也是有本事的,只要小心謹慎,定能將他降住。」

宋祁忽地勾唇,傾身向前,向她低低說道:「三姐,這妖僧雖是光朱頭目,但是光朱內部,也對他分外忌憚。為了將他拿捏住,那些賊人,在妖僧身上也下了蠱。既然中了蠱,血便與常人有異,三姐可以憑此推斷身份。」

蠱術,幻術,鎖夢術。這妖僧二字,還真不是白來的。

徐三眼瞼低垂,將宋祁所言,一一記了下來。她緩緩抬眼,看向宋祁,心知這男人不攔著她去找妖僧,自是在心中有所盤算。

宋祁多半還不曾與光朱完全割離,他還在藉著光朱之力,與薛鸞等人抗衡較量。若是徐三能將妖僧除去,之於宋祁而言,乃是一招借刀殺人,只能是有利無害——光朱頭目一死,組織內必會有所動盪。而接任妖僧之人,多半沒有妖僧如此本事,這意味著整個光朱,必將更好掌控。

她注視著身側男人,不由緩緩勾唇,心中暗歎道:

宋祁啊宋祁,你日日喚我三姐,多半不曾料到,我還當真是你三表姐。我今日助你一臂之力,一來為的是姐弟情分,二來,則是需要你「承前啟後」。

我知你陰戾狠絕,日後登基,必會得志猖狂,但是若沒有你,我便落不了下一步棋。我如今幫你,莫怪我日後負你。

二人並肩而坐,心思各異。宋祁只當自己所作所為,徐三一概不知不曉,殊不知身邊女子,經了這一連串的事後,早已不似從前心軟。待到一回徐府,徐三便將徐璣喚了過來,先將那小娘子呈上來的信報看罷,接著緩緩問道:

「鄭七所娶,乃是哪一位薛家子弟?」

京中情報,徐璣幾乎是過耳不忘,立時便含笑答道:「薛氏乃是京中大姓,薛鸞更是表兄表弟,數不勝數。說來也是好玩兒,鄭七這回娶的,乃是薛府中有名的浪蕩公子哥兒,據說有腎虛之症呢,京中沒人敢娶。」

她笑著說:「薛鸞她們也夠壞的,存心欺負那姓鄭的久不在京中,不知箇中底細。那賊人只當自己撿了個大便宜,殊不知自己撿回來的,乃是個燙手山芋!三娘你等著,以後可有好戲看咯。」

徐三聞言,勾唇一哂,卻是淡淡說道:「可我等不及了。」她話音一落,小指輕勾,對著湊過來的徐璣,細細耳語一番,道:

「先前在北地禁娼,倒是收羅了幾個有用之人。你從中挑個能幹的,去勾引那薛公子,他若不中計,那邊罷了,且饒他一回,他若中了計,就再使計,先讓那姓鄭的捉姦成雙,再將如此醜事,傳的軍營上下,人盡皆知。」

徐璣聽過之後,先是掩口低笑,接著瞪眼說道:「三娘可是今非昔比了。先前三娘一看就是讀書人,如今才當得一個‘官’字。」

她此言一齣,徐三卻是一怔。難不成要想當官,非得懂「厚黑學」不可嗎?臉皮厚而無形,心要黑而無色?

徐三搖頭輕笑,未曾多言,只又交待了她幾句,讓她派人在北地盯上裴秀,觀察其日常行徑,每隔十日,彙報一次。徐璣領命而去之後,徐三抿了口茶,便起身朝著閨閣走去。

天色漸暗,雪色夕光,她靜靜走至簷下,抬眼一望,便見唐玉藻伏於案邊,似已沉沉睡去。徐三緩步上前,腳步極輕,未曾想還是將唐小郎驚醒過來。那男人睡眼惺忪,眉頭微蹙,徐三看在眼中,不由柔聲笑道:

「消寒圖可畫成了?若是沒畫完,你便偷偷打盹兒,那我今日可饒不了你。」

唐玉藻勾唇一笑,拈起案上宣紙,雙手捧著,獻至徐三眼前。徐三含笑接過來一看,便見一株梅樹,躍然紙上,九九八十一瓣梅花,一片不落。今日已是冬至後的第二十一日,唐玉藻已將先前的二十朵梅花染作紅色,還餘下一瓣,只等徐三歸來,一同塗染。

因著光朱禁令,大宋境內,已禁止售賣紅墨,更不準普通百姓用硃筆寫字。作畫之時,若要用紅色顏料,或是用花汁調出,或是用赭土粉、辰砂等物代替。

徐三一笑,持起毫筆,點上辰砂染料,唐小郎則將她抓筆的手握住,二人一同協作,終是將第二十一瓣梅花,染成了鮮亮的硃紅色。

唐玉藻望著那紙上梅花,暗暗想道:第二十一瓣梅花,也就是說,他這一生,只餘九日。

疏忽之間,金飛玉走,轉眼即是最後一日。《消寒圖》上的紅梅又新添幾朵,愈發嬌豔;院子裡的臘梅,也開出了花兒來,金蕊香綻,傲立霜風。

徐璣辦事,最是利落。鄭七帶著未婚夫君,返回西南邊陲,殊不知陪嫁之人中,正有徐三安插進去的兩個小娘子,皆是樂戶出身,貌不驚人,卻頗有手段;而在北地,也有徐三的人盯上了裴秀,頭一封彙報,再隔幾日,便會送入徐府中來。

這兩件事雖堪稱順心,但因著唐小郎之事,徐三到底還是怏怏不樂。連日以來,她又請了許多名醫上門,甚至連那擺攤算卦的,都請了過來,好生招待,只盼著能有一絲轉機。

只可惜事與願違,眼瞧著那消寒圖上的紅梅,漸漸勾到了第三十朵,關於解蠱之法,仍是毫無頭緒。

最後一日,冬晴無雪,開封府中難得的暖和。徐三臥於榻上,才一睜開眼來,尚還睡眼惺忪之際,便見唐小郎肩上披著紅衫兒,俯身壓了過來。徐三暈暈乎乎的,但由他索求,一大清早,便行陰陽之交,嫩蕊盡溼,雲情正稠。

雖說這半個月來,日日皆是如此,但今日的唐玉藻,卻是悶聲不吭,只埋頭耕耘,動作之中,竟生出一股狠勁兒來。他本錢本就甚足,如今加上力氣,竟使得徐三略有痛感,忙不迭地推他肩膀,欲要將他喊停。可唐小郎這一回卻是置若罔聞,又折磨了她半柱香的功夫,這才傾注其中,將她饒過。

一回作罷,徐三又羞又惱,狠狠咬了他肩頸一口,直到咬出齒痕,方才撒口。唐小郎摸了摸那咬痕,勾唇輕笑,眉眼之間,卻甚是自得。徐三沒好氣地瞪著他看,問道:「你笑什麼?」

唐小郎挑眉,低啞道:「我笑你日後,遇不著比我更厲害的了。你若是如飢似渴,不妨來我墳前,給我上一炷香。」

徐三聞言,正要出言嗔怪,忽地聽得院子裡頭,徐璣說道:「三娘,中貴人送了信來,你是打算馬上看啊,還是待用了早膳再看?」

徐三聞言,披衣起身,立時應道:「你把信壓在窗下,我收拾好了,便去讀信。」

唐小郎斜倚榻上,眸色晦暗難明。他緩緩抬眼,只見徐三繫好衣帶,穿靴下榻,直接便朝窗楹走了過去。

接著,徐三娘倚於窗下,輕輕展開信紙,低頭細讀,那白皙修長的頸子,烏黑如瀑的長髮,不點而朱的紅唇,還有那歡好過後,面頰殘餘的紅暈,被淡淡日光一照,更顯柔美清麗。

也不知如此美景,日後還有誰人賞得。

唐小郎近乎貪婪,細細看著,只想將眼前所見,全都刻印心中,至死不忘。便是此時,他忽地看見徐三仰起頭來,眸中滿是驚喜,朝他說道:「玉藻,你的蠱毒,說不定今日能解呢。」

唐小郎一怔,睜大雙眼,便聽得徐三笑道:「官家近來不是身子不適麼,宮中御醫束手無策,中貴人便派了人馬,四處尋醫訪藥。據說今日來宮中診脈的,乃是一個大理國的巫醫。中貴人說了,待這巫醫給官家瞧過了,便讓他再來給你瞧瞧。」

徐三越說越是高興,眼角眉梢,盡是喜色。唐小郎見她如此,也勾唇一笑,可心中卻是沒甚麼反應。

似這般言語,這三十天來,他已不知聽過多少次了。無數次的驚喜,也伴隨著無數次的失望。他心中有數,這一回定然和之前一樣,先要聽那人自吹自擂一番,接著伸出手來,讓那人診脈,到了最後,那人開些方子,哄他喝下,喝過之後,仍是如舊。

這些天來,他的面色愈發枯黃,非得塗脂抹粉,才能勉強遮掩過去。而他的身子,也愈發無力,似方才巫山雲雨之時,他便已是拼盡了全身氣力,如今力使盡了,便連抬一下胳膊,都十分費力。

徐三有所不知,昨夜他輾轉難眠,獨自在院中小坐,忽地喉間一甜,沒有任何預兆,便吐了口汙血出來。他望著掌中黑血,大為驚駭,心知自己已是時日無多,命不久矣。

他還記得徐三給他講過,漢武帝和李夫人的故事。李夫人長久臥病,自覺灰容土貌,分外憔悴,便在漢武帝來時,以被覆面,拒不相見。

他也想學李夫人,讓心愛之人眼中的自己,永永遠遠,定格在最好的時候。若是有朝一日,他被蠱蟲吸去了所有精氣,到了燈枯油盡之時,面黃肌瘦,病骨支離,這副模樣落入徐三眼中,只怕她再也不願想起他來了!

唐小郎拿定主意,心上但如刀剜一般。他抬起眼來,伸手想去摸徐三的臉,可徐三卻是急急忙忙起身而去,更衣束髮,匆匆說道:「你好生在這兒待著,我啊,得去宮門前頭守著。那大理巫醫一出來,我就快馬加鞭,立馬把他馱到徐府中來。」

唐小郎心上酸澀,卻是低低應了一聲。他見徐三忙手忙腳的,便起身上前,最後一次為她梳髮,可徐三卻是心急得很,只想讓他快些,再快些。

唐小郎原還想效仿漢朝張敞,再給她畫一回青黛眉,可徐三卻推說不必上妝,單手披上大氅,便踏著積雪,漸行漸遠。

唐玉藻立於簷下,深深一嘆,已數不清這是自己第多少回,目送她消失不見。也罷,無論這一輩子,看了她多少回背影,這一回,當真是最後一次了。

他轉身回了廂房,先將被褥、妝匣收拾整齊,又將自己連日以來寫的遺書,輕輕擱在徐三的書案上,接著換了身素白衣衫,這便迎著日光,踏雪而去。

而另一邊廂,徐三對於唐小郎的打算,自然是無知無覺。她跨坐馬上,手握韁繩,在那宮門前方,從日陽當頭,一直等到了黃霧昏昏,斜陽殘照,其間也不曾用膳,只吩咐下人,買了幾塊點心,將就過去。

她在宮門前苦守一整日,自也遇上了幾個熟人,其中便有蔣平釧。可蔣氏一入宮中,沒過多久,便又出了宮城,只說今日官家身子不適,朝臣一概不見,便連她有事來奏,也還是吃了閉門羹。

徐三心上愈發沉重,可卻仍是不肯放棄,也不願放棄。她坐於馬上,一直守到月上梅梢,天昏地暗,終於見到那沉沉宮門,復又緩緩開啟,一輛馬車沿著宮道,緩緩行了出來。

徐三提心吊膽,不敢挪開眼來,只見那馬車出了宮門,立時停下,緊接著便見周文棠一把掀開車簾,對她沉聲說道:「上車。我送巫醫去你府邸。」

徐三一見著他,懸了一整日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她擱了韁繩,急急下馬,翻身躍上車架,車簾一掀,便見有一老兒,白髮白鬚,佝僂著身子,肩上扛著個髒兮兮的布袋,多半就是周文棠所說的那大理巫醫。

這所謂巫醫,若是從前,徐三定然是嗤之以鼻,可如今情勢危急,她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不敢對這老兒不敬。她一入車廂,一刻也不敢耽擱,立時便對著那老兒說起了唐小郎的諸多症狀來,那老兒一聽,咧著掉了大半牙齒的嘴,含混說道:

「姑娘,你放心。這個下蠱的人啊,還是我教他下的蠱咧。旁人解不了,我能解,只要你啊,捨得掏腰包。有多少銅板,我出多少分力,概不賒賬。」

徐三忙道:「只要能為他除去蠱毒,你要多少,我就給多少。」她稍稍一頓,又皺眉說道:「還有,你方才所說的那下蠱之人,乃是何人?」

那巫醫呵呵笑道:「那小子賊啊,編了個假名騙我。我又是個瞎子,不知道他長得如何。為了學去我這手能耐,他也夠能忍,足足在那窮鄉僻壤,待了整整五年,日日聽我差使,任勞任怨,我差點兒都要將閨女許給他了。可他卻說,阿彌陀佛,他心中並無女人,唯有西天如來。」

妖僧。果然是他。

只可惜這巫醫目不能視,說不出那妖僧的體貌特徵。徐三想要線索,卻又是一無所獲,只得深深一嘆。

而周文棠聞言,卻是眉頭狠狠一皺,鷹視狼顧,眸中驟然閃過一抹厲色。車簾被風吹拂而起,光影明滅不定,男人那一襲暗紫官袍,更襯得他眉眼陰沉,徐三此時正心慌意亂,不經意間,瞥向身邊男人,卻是被他那駭人面色嚇了一跳。

她蹙起眉來,想要一問究竟,誰知便是此時,車馬驟然停下,卻是已經抵達徐府門前。徐三哪裡還顧得上週文棠的心思,忙不迭掀簾下車,朝著府門大步行去。

孰料她一抬眼,便見徐璣守在門前,面色蒼白,急急迎上來道:

「三娘,唐小郎不見了。晌午沒瞧見他人影,我尋了下人來問,說臨走前交待了,到鋪子裡瞧兩眼,天黑了便回來。可如今天早黑了,還不見他回來。我不敢進娘子臥房,便趴到窗下,瞧了幾眼,唐小郎似是給娘子留了書信,就擺在書案上頭。」

她話音剛落,徐三心上便咯噔一下。她強裝鎮定,讓徐璣好生接待巫醫,自己則朝著臥房,急急行去。待到一入房中,她大步走至案後,拾起那遺書一讀,不由悲從中來,愴然淚下。

唐玉藻因是賤籍出身,不得識字,這幾頁書信,都是用徐三教他的拼音寫成,旁人便是讀了,也難解其中深意。這在現代再尋常不過的音標,竟成了主僕二人之間,獨特的溝通密碼。

徐三淚眼模糊,只見唐小郎這心中所寫,寫的大半都是經商心得。他唯恐自己死後,徐三不知各商鋪底細,便將名下有多少間鋪子、掌櫃的性情及來歷、日後該如何經營等等,一一詳述。寫過經商事宜之後,又將徐府下人諸多情況,詳細分說。

經商也說了,管事也說了,到了最後,這醋勁兒向來最厲害的唐小狐狸,竟勸起了徐三來,勸她迎娶狸奴之後,收心息慮,無論朝局如何,都要松蘿共倚,相敬如賓。

好幾頁信箋,密密麻麻,均是拼音。直到最後一張信箋,最後一段,他方才言及自身,只說自己有自知之明,賣花郎是蓮池中的一朵荷花,娘子愛荷,觀之不忘;金人是西域的異草名花,娘子喜其新奇,便也有春風雨露。

韓氏乃是吐蕃獒犬,堅實而又兇猛,娘子得了閒,便也想養狗,只可惜這吐蕃獒犬,生性好動,一不留神,便棄主而去,不見蹤跡。

獒犬丟了之後,娘子又遇見一條極為相似的狗,這狗口中還銜著西域荷花,娘子一見,思及前塵,自會心生愛憐,殊不知這狗,其實是狼。

至於他唐玉藻,不過是「藻」罷了。水藻生於暗沼,小小翠葉,不過二三寸,並不打眼,翠葉之下,更是藏了不知多少淤泥汙垢。它長在荷花邊上,便是暗淡無光,到了犬狼足下,更會被踩得稀碎。

暗沼水藻,人人惱它,人人嫌它,便是娘子,也不過是看它奄奄一息,心生垂憐罷了。他心中有數,別無他求,只盼著能似李夫人之於漢武帝,待他身死之後,三娘能念他幾分好。而他,則要去他該去的地方了。

遺書寫至此處,已是末尾。

徐三擱下遺書,心緒萬分複雜,不知是悔是痛。她身子發顫,強撐著出門而去,徐璣守在簷下,一瞧她那蒼白麵色,心驚不已,趕忙上前,扶著她道:「三娘?三娘,我還在呢。」

徐三深深吸了口氣,聲音卻仍是虛弱不已:「徐璣,讓人在開封城中找,尤其要看看河底、湖底,但凡與水有關的,務必要仔細搜尋。」

徐璣連忙應下,只是她緊盯著徐三,滿目擔憂,不敢離她而去。徐三搖了搖頭,乾脆自己朝著前廳走去,吩咐下人,連帶自己,全都去四處搜尋。

那大理巫醫聽著這架勢,心中已然料得幾分。他淡淡抿了口茶,對著身畔的周文棠道:「我可知道,這人得了病,十個裡有八個,都是被自己嚇死的。病未絕人,人先自絕,我這輩子可見了不少了。」

他又深深一嘆,挑著白眉問道:「周官人啊,人都死了,我掙不著銅板兒了。咱在這兒待著,還有何用啊?不若回宮歇下罷。」

這大理巫醫,官家甚是看重,今日讓他看病,足足看了幾個時辰,便連周文棠、柴荊等人,都只能守在門外,不得入內。按著規矩,這巫醫是不能出宮的,周文棠分外罕見地跟官家求了恩寵,這才使得巫醫出宮,來給唐小郎解蠱。

出宮之前,官家反覆叮囑,要讓周文棠守著巫醫,寸步不離。若是巫醫出了甚麼岔子,便連他也項上人頭不保。

男人眉頭緊皺,望著正在吩咐下人的徐三,只見這寒冬臘月,她竟是虛汗不止,前襟溼透。這一入了夜,開封府中,更是冰雪嚴寒,可她竟還要親自出府,四下搜尋,周文棠看在眼中,實在安心不下,可若是讓他離開巫醫,那也萬萬不可。

他無奈至極,深深一嘆,正欲喚來徐三,對她交待一番,不曾想便在此時,徐三忽地身形微晃,腳步不穩,緊接著眼皮一翻,便暈倒過去。周文棠眼疾手快,當即起身,將她牢牢接住,打橫抱在懷中。

巫醫一聽眾人驚呼,先是一怔,緊接著便聽得男人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該你掙錢了。」

巫醫急忙起身,由徐璣攙扶著,跟在周文棠身後,朝著徐三院中行去。他邊走著,邊在心裡犯起了嘀咕,暗想這周內侍的音色,和他那騙子徒兒,實在有些相近。他方才一聽,嚇得魂飛魄散,還當是那騙子徒兒殺他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