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並非是傳染病,可傳一傳二,卻不可再傳三。
這便是說,這蠱可由聖僧傳至潘亥,可由潘亥傳至唐玉藻,但到了唐玉藻這兒,再拿銀針挑破他的肌膚,銀針不會變黑,流出的血中,亦不會再有細密蛆蟲。徐三幾番驗證過了,確定唐小郎身上的蠱,定不會傳至自己身子裡去,因此才會安下心來,與之成其好事。
只是二人雖已雲雨過了,但唐小郎,卻是心知肚明,徐三這是見他時日無多,可憐他,同情他,至於風月之思,兒女之情,只怕是半分也無。
主僕二人,歡好之後,唐小郎也不曾將這層關係,宣之於眾,到了旁人跟前,還是和從前一樣,進退有禮,行止有度,全都按著往日的規矩。待到掩上門之後,他便跟變了個人似的,軟硬兼施,索求無度,實在讓徐三又是快活,又是無奈。
至於潘亥之死,徐三也藏在心底,未曾告知唐小郎。她心知,人活著,有時候就是靠著一口氣兒,若是唐玉藻知道潘亥已經被殺,從此之後,再無解蠱之法,只怕他定會萎靡不振,心慵意懶。
一庭風雪,長夜漫漫。二人同臥榻上,背身而眠,皆是不曾閤眼。
徐三望著紗窗月影,心中所思,乃是朝局、宮宴、光朱、解蠱。而唐小郎躺在她的身側,低低打量著錦被繡紋,兀自發怔,卻是不敢閤眼,不想閤眼。
他生怕自己一旦閤眼,便再不會醒來。
隔日便是宮宴,既是為宋祁回京所設,亦是為鄭七等將領離京而開。一去一回,倒也湊巧。徐三本無心赴宴,但因著要見上週文棠,與他商量正事,便不得不起了個大早,換上一身縞素,又由唐小郎扯著,娥眉淡掃,胭脂輕點,化了個素淡妝容,一切收拾妥當,這便策馬入宮。
這一回宮宴,她來的最早,卻故意低著頭,弓著腰,藏到了最後頭,生怕再沾惹了麻煩。宮宴一開,笙歌且奏,眾人一一上前,去和宋祁、鄭七等人敬酒,繡衣珠履,觥籌交錯,徐三卻是倚於柱後,眯眼一掃,尋覓著周文棠的身影。
孰料她這視線,睃巡一週,瞧見了坐於簾後的官家,瞧見了面色不善的鄭七,其間甚至還與宋祁撞上了眼神,卻是獨獨不見那男人的身影。徐三心上生疑,皺著眉想了一會兒,便藉著出恭,偷偷溜出金殿,朝著周文棠的居所匆匆行去。
徐三裹著白襖,踩著官靴,穿廊過道,少頃過後,遙遙便見蒼松翠竹,湖石玲瓏,正是周內侍那分外雅緻的小院。她緩步上前,甫一入院內,便聞著一股古怪氣味,隨風而來,似是微苦的藥湯,又好似是燻人的菸草。
徐三一聞這味道,心上一緊。她輕手輕腳,繞道走到南窗下,手撐窗楹,皺眉一望,便見那男人斜倚榻上,雖仍是俊逸出塵,蕭蕭肅肅,可那眼角眉梢,卻分明帶著難以遮掩的憔悴之色。
徐三皺著眉,又見他那幾案之上,擺的不是青瓷茶盞,而是殘餘藥渣的湯碗。湯碗一側,還有酒盅。
而在他那修長玉指間,正夾著一杆玉色煙管,煙霧升騰,徐徐彌散。
藥,煙,酒,皆是最沾不得,可他卻佔了個全。
徐三說不清心裡頭是何滋味,千萬種心緒,全化作了一個怒字。她伏在窗邊,故意清了清嗓子,可週文棠卻是眼瞼低垂,偏不睬她,一手雲霧升騰,另一手捧著書卷,細細品讀。
徐三眯起眼來,只見那書卷之上,寫著遊仙窟三個大字,乃是唐人所作之禁書。她沒來由地心懷不滿,兀自腹誹道,你一個刑餘之人,非要看如此禁書,這不是自找不痛快嗎?
周文棠對她置若罔聞,視若無睹,徐三心上一橫,乾脆翻身一躍,破窗而入。她緩緩走到周文棠身側,一見著他,那滿腔莫名怒氣,又忽地化作了萬般心疼,便抿了抿唇,低低問他道:「怎麼病了?」
她言罷之後,又去掰他夾著煙管的手,想要將那害人之物,從他手中奪去。周文棠卻是避開了她的手,看也不看她,淡淡說道:「怎麼來了?」
徐三還未曾開言,那男人又似笑非笑,自問自答道:「徐官人,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如今過來,自是有事求人。若是無事,便音信全無,不見蹤影。」
周文棠驟地一嘆,抬眼看她,輕輕說道:「阿囡,我也會老,也會病,也會累。有朝一日,也會神滅形銷。你不能總來找我。」
一聽到周文棠說自己也會死,徐三的心,忽地重重沉了下去。阿母,貞哥兒,崔鈿,玉藻,一個接著一個棄她而去,她如今還能勉強撐住,可若是周文棠也跟著去了……
她想都不敢想。
「胡說。」徐三自己都不曾想到,這兩個字,她竟會哽咽著說出。
「阿囡可不可憐我?」男人忽地問道。
徐三不知他為何會有此問,心中疑惑,有些委屈地抬眼看他。周文棠卻是似笑非笑,眯眼沉聲道:「阿囡若是可憐我,不如也和我雲雨一回?我縱是比不得唐小郎,那也自有獨到之處,定能讓阿囡心滿意足。」
徐三一下子明白過來了,這男人之所以裝腔作勢,全都是因為他知曉了唐玉藻之事,心裡頭泛起了醋意。她心上稍安,哭笑不得,欲要擰周文棠手臂一下,不曾想他那胳膊上全是硬肉,有勁得很,擰都擰不得。
她抿了抿唇,無奈道:「說正經事。你身子如何了?」
周文棠手捧書卷,悠悠道:「從軍十餘載,身子還算結實,你若不信,一試便知。」
徐三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我看你這生龍活虎的,嘴皮子利索得很,多半不是大病。若真有病,那也是醋喝多了。」她稍稍一頓,又低聲問他道:「你總不會,因著這個,不去幫他解蠱罷?」
倒也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實在是當年韓小犬便跟她抱怨過,說周文棠對他甚是打壓,不將他留在京中,偏將他打發到西南險地。若非他死裡逃生,立下大功,又在西南招惹了光朱匪徒,不可久待,不然周文棠絕不會放他回京。
可週文棠一聽此言,眼神立時冷了下來。
他背過身去,噤然不語,徐三見狀,自知失言,趕忙說道:「阿爹你,我自然是信得過的。我就想問,西南那邊,可有訊息?」
周文棠分外冷淡,沉聲道:「並無訊息。」
徐三聞言,輕輕一嘆,接著又自袖中摸出了斷釵來。這斷釵伏若花枝,綴以珠玉,即便年代已遠,仍是不改其華,正是徐阿母藏於床底的那一支。
她坐到榻側,搖了搖男人的肩,又俯身附在他耳側,悄悄說道:「我知你訊息靈通,可這回的訊息,你定然不知。我並非阿母親生,乃是她從雪中抱回來的。生我之人,在襁褓中留了一柄斷釵,金子打的,可見也是富貴人家。」
周文棠有些意外,擱下書卷,抬起眼來。他自徐三手中接過斷釵,細細端詳,半晌過後,目光深沉,壓低聲音,緩緩說道:「這是御物。上頭有標記,出自宮中司珍之手,我絕不會看錯。」
御物?
徐三大驚,怔然忘言。
雲裡霧裡,二人對視一眼,皆知此事非同小可。半晌過後,周文棠將斷釵緩緩收於袖中,接著低聲道:「除了我之外,不要再對任何人說起此事。你的身世,我會親自查問,絕不假於他人。」
徐三顫聲道:「聽你的意思,你心中已經有所揣測?你要去查誰?問誰?」
男人眉頭緊皺,指尖蘸上杯中殘酒,在檀木几案之上,飛快寫了一個「廢」字。徐三一看,心中驟然一沉。
這所謂「廢」字,無疑指的是「廢君」。
當年尚在壽春之時,羅昀曾對她講過前朝舊事。官家前一任,乃是文宗,便是那耽於情愛,脫陰而亡的婦人。而在文宗之前,還有一任廢帝,本名宋裕,乃是當今官家的二姐。
宋裕天生神力,刀槍棍棒,無所不通,而治國理政,也從無差錯。她尚還是太女之時,在京中頗有名望。哪知她即位之後,竟成了個徹頭徹尾的暴君,在位僅一年之後,便因「上不敬天,下不納諫」,被群臣罷黜,貶為庶人。
而徐三出生那年,正是宋裕被立為太女的那一年。
如今再想,為何皇室宗親之中,數來數去,竟只有不姓宋的薛鸞可堪大任?官家可是有好幾個姊妹的,難道她們,都不曾生下女兒?對了,文宗是有女兒的,便是先前造反的瑞王,最後還不是死在了官家手裡?
官家本就對徐三十分忌憚,若是徐三,乃是宋裕之女,那她必將身首異處,性命不保。
而周文棠,向來是忠於官家的。
徐三睫羽微顫,薄唇緊抿,看向面前的男人。她壓低聲音,輕輕說道:「那你,會殺了我嗎?」
周文棠聞言,先是一怔,接著失笑,故意眯眼說道:「嘖,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乖阿囡,還不趕緊討好討好爹爹?哄得阿爹高興了,便給你留個全屍。」
玩笑過後,男人仍是一嘆,語氣輕得似無,低低道:「你還是信不過我。是我做得不夠,還是你這小丫頭,太過多疑呢?」
他斜倚榻上,眼瞼低垂,那睫羽遮不去的,便是眸中的失落之色。他向來不是性情外露之人,可今日在她面前,醋也吃了,脾氣也使了,由此可見,真是入了心了。先前旁觀種種,還能冷靜自持,如今卻是無力為之了。
他等得實在太久了。
徐三凝望著他,忽地落下淚來。她咬著唇,又附在他耳畔,將她最沉重的心事,一一說了出來——便是曹姑那十句預言。就連蟒袍加身、飛龍在天,如此大逆不道之語,她都不曾隱瞞,一字不落,如實托出。
周文棠靜靜聽著,眉眼之間,卻是不見凝重之色。徐三說罷,已然滿眼是淚,周文棠若有若無地一嘆,接著緩緩說道:「你不也說了嗎?崔鈿何時身死,她便不曾說準。如今又有光朱要挾,她心中定然對你有怨氣,所說之言,未必作準。」
「況且你走之後,她便撒手西去,說不定就是那光朱之人,對她使了甚麼手段。你也看出來了,這是光朱的攻心之計。阿囡,莫要中計。」
周文棠說著,又抬起手來,用那帶著薄繭的手指,為她輕輕拭去淚水。徐三緊抿著唇,就聽見他十分罕見地,聲音放得輕柔,低低說道:
「阿囡,不要怕。」
「我會陪著你,會有很多人,都景仰你,追隨你。你絕不是無親無故,亦不會久孤於世。不管你是成是敗,我都陪著你走。」
「至於孩子,若是你想要,那就一定會有。我敢保證,絕對會有。到時候哭哭啼啼的,你這當孃的,還要嫌煩呢。」
徐三嘟囔道:「你敢保證?」
「我當然敢。」男人勾起唇來,笑看著她。
笑過之後,他又微微蹙眉,試探著問道:「那個裴秀,就是姓曹的說,日後會殺你那個,你打算如何處置?」
徐三嘆道:「我這人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
周文棠沉沉笑了,搖頭道:「是。旁人是寧可錯殺,絕不放過。你是反其道而行之,寧可放過,絕不錯殺。」
他抬起手來,為她將碎髮撩至而後,接著溫柔道:「罷了。雖說你有事才來找我,那我也會為了你,事必躬親。我的刀下,多的是冤死鬼,不差這一個。」
徐三卻皺眉道:「不。曹姑提及裴秀之時,神色古怪,我懷疑這孩子,並非日後殺我之人。曹姑是想騙我殺他,我若殺了,她便得意,光朱也遂了心願。這個人,我不但不打算殺,我還打算接過來養。徐裴秀,這名字,你覺得如何?」
徐三欲要收養裴秀為義子,周文棠聞得此言,卻是眉頭緊蹙。男人稍稍一嘆,眯眼道:「你可想好了?小心日後養虎成患,又是一個潘亥。」
徐三目光堅定,沉聲道:「你放心,這一回,我會慎之又慎。方才你一言將我點醒,曹姑之讖語,確實未必作得了準。而我呢,偏偏要卯足力氣,讓它一定成不了真。徐裴秀,我是養定了。」
男人斜倚榻上,淡淡聽著,卻是一言不發。半晌過後,他輕輕嘆道:「你何時動身去壽春?」
徐阿母生前有言,自覺一生榮華,皆在京都,便遵囑徐三,死後也要將她葬在京郊。母女二人捱得近些,黃泉之下,也好日日相望。
至於貞哥兒的屍身,早已被鄭七燒為灰燼,草草葬於西南險地。徐三心有不甘,便向官家求了從二品的誥命,還求得官家準允,貞哥兒可隆喪厚葬,魂歸故里。
眼下已是年末,待到正月,徐三便要動身離京,登山踄嶺,送貞哥兒的空棺回鄉安葬。
——正月。
徐三驟地又憶起了曹姑之讖語,那婦人說過,讓她在正月裡,救一個命中註定之人,若是不救,必將孤獨終老。可她若是動身離京,前往壽春,只怕誰也救不得了。又或許,是在半道之中,救下某人?
徐三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匆匆瞥了眼周文棠,這才試探著道:「我正月動身去壽春,一去一回,怎麼也得小半個月。待我回京,再過上三兩個月,那門婚事,便也要提上日程了。」
她稍稍一頓,並不看他,只垂眸問道:「你呢?你正月又有何打算?」
周文棠聞言,漫不經心地道:「正月十五,乃是上元節,亦是開封府中,一年兩度的佛道大典。今年主持大典之人,明面上是三大王,其實是我這個奸臣小人,代為督辦。來年正月,只怕我得在大相國寺,待上小半個月了。」
這佛道大典,若是追根溯源,倒還是由徐三而起。想當年她蟾宮折桂,新官上任,京中便出了那吐蕃獒犬之事。為了清查道觀寺院,徐三便以盂蘭盆為名,辦了一回佛道大典,順理成章,將京中僧人道士的名單來歷整理妥當。
詩曰,無心插柳柳成蔭。徐三倒是不曾想過,這暗含政治意義的祭典,反而為開封府的攏袖之民,增添了如許樂趣,以至於從一年一回,慢慢地變為了一年兩度——正月十五一次,七月十五一次,皆是京都百姓一大樂事。
但是,正月,大相國寺,佛道大典,這些字眼聯絡起來,實在讓徐三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預感。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住加快,呼吸亦是漸漸不穩,一股深重的懼意,猛地自心底襲來。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她的手便先於她的心,緊緊抓住了周文棠的手腕。
徐三怔然,低頭望向自己的手。
那隻手不知怎的,竟不聽控制,死死地勒著周文棠的胳膊,似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將他鬆開。
一定要將他抓牢,不然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沒來由地,生出了這樣的念頭。
男人見狀,眯眼看她,輕笑道:「怎麼?難分難捨?」
徐三緩緩搖了搖頭,猶豫了一下,低低說道:「不。你不能去大相國寺,絕對不能。換我去。我會求官家,此次佛道大典,就讓我代為督辦,將功折過。正月十五過了,我再送貞哥兒回壽春。」
周文棠見她如此,皺起眉來。徐三很是心虛,趕忙又絮聲道:「你瞧你,身子都成這樣了,好好養病才是,胡亂折騰甚麼?這佛道大典,全是煩文瑣事,你就不必來辦了,我來辦。你就在這院子裡待著,大門不許出,二門不許邁,正月過了,你再出去。」
周文棠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唇角微勾。
徐三一說正月,他便立時明白了過來。原來在這丫頭心中,他也說得上是相守終生之人。
周文棠目光熾熱,似笑非笑,抬眼看向徐三,又緩緩抬袖,想去撫摸她的頭頂。徐三卻是避之不及,立時閃躲開來,惟余男人的大手,僵在半空,進退兩難。
徐三心慌意亂,急急後退兩步,又匆匆說道:「按時服藥,可不能忘了。酒色財氣,全都要戒了。時辰不早,我去求見官家了,你,你多保重。」
她言罷之後,不待周文棠回話,這便轉身而去,風也似地沒了人影。待到她再一回神,卻發現自己已不知走到何處,只見身畔乃是一泓湖水,雪雲初霽,小亭幽靜。
她緩緩走至亭中,憑欄而立,望著湖中錦鯉,忍不住捫心自問:難道在她心中,周文棠,真是可相依相守之人嗎?不然怎麼曹姑當初一說此言,她心中浮現的,便是那抹清肅身影。難不成她長久以來,一直在掩目捕雀,自欺欺人?
徐三倚於柱後,正心煩意亂之時,忽地又聽得稍遠處,有二名綠衣宮人,正竊竊私語,似是在說些宮闈秘事。徐三皺起眉來,提耳細聽,卻只聽得「山大王」、「有孕」、「殺了」等字眼,更為詳細的,卻是怎麼也聽不清楚。
眼見得那宮人漸行漸遠,徐三心上生疑,正打算追上細問,不曾想才一轉身,便見石桌一側,有一男人身著絳紅緞袍,足蹬漆黑皂靴,跨坐在石凳上,抬眼緊盯著她,淡淡含笑,一言不發,正是數月未見的宋祁。
也不知他何時來的,又將那宮人之言,聽去多少。
徐三心上一沉,面上鎮定自若,只走上前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含笑說道:「殿下來的正巧。我這裡有件事,想請殿下出手相助。」
宋祁垂眸,緩緩說道:「三姐何須多禮?但說無妨。」
徐三佯作無奈,深深一嘆,道:「祁兒,你也心知,我如今想見官家一回,難如上青天。潘亥之事,你該也得了訊息,毫無疑問,此乃光朱作亂。潘亥雖死,但卻有端倪可察,操縱他那人,多半與大相國寺,淵源不淺。你先前也說了,使計迷惑你之人,乃是一位戴著斗笠的高僧。」
宋祁點了點頭,輕聲道:「三姐想去大相國寺?」
徐三應道:「正是。正月十五,乃是佛道大典,若是明著由你督辦,暗中由我操持,你得了功勞,我得了線索,堪可兩全其美也。如今這差事,還在中貴人手中,祁兒,你去幫我爭一爭這差事,如何?」
她稍稍靠近宋祁,只聞得他身上滿是酒氣,再細看他眉眼,確有幾分醉態。而宋祁一手抵額,斜睨著她,半晌過後,方才沉沉笑道:「好。三姐難得有求於我,我如何會不幫你?」
徐三笑了笑,只說等他訊息,起身欲走,不曾想宋祁卻忽地伸手,扯住她那縞素衣角,聲音低沉道:
「三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方才宮人所言,我不准你信,我也求你,勿要信了讒言佞語。」
徐三頓了頓,緩緩笑道:「殿下多慮了。隔著這麼遠,我又沒生得一副順風耳,聽都聽不清,更不必說信或不信。」
宋祁低低笑了,沉聲道:「你騙我。你分明信了。」
他牽著她衣角,微惱道:「你沒聽清,我便講給你聽。我那宮中,有個婢子,懷了身孕。照理來說,乃是喜事,只管領些銀錢,安心養胎,哪知她竟一頭投進了湖水,自盡了。三姐你看,就是旁邊這湖,看著多淺,其實呢,能淹死人。」
「她乃是我宮中司寢,平日為我息燭蓋被,如今她死了,旁人便說,她是壞了我的子嗣,因有孕在身,被我殺死,沉屍湖底。可她們也不琢磨琢磨,我若能開枝散葉,官家高興還來不及,我又如何會憤然殺之?」
徐三沉默半晌,只低聲道:「殿下自有分寸。」
這六個字,分明是在說,她不信他。
宋祁緊攥著她的衣角,良久無言。許久過後,他鬆開衣角,擺了擺手,只讓徐三離去。徐三對他一拜,未曾多言,轉身而去,惟餘宋祁獨坐亭中,望著那幽幽湖水,金鱗池魚,一動不動,也不知是在思慮何事。
待到徐三回了府中,用膳之時,徐璣又和徐三提及此事,說是如今開封府中,說書的唱曲的,都在編排此事,也不知在這背後,是否有崔金釵等人推波助瀾。
那小娘子手持竹筷,睜著靈氣十足的大眼睛,對著徐三問道:「三娘,若真是崔氏搗鬼,咱們要不要有樣學樣,也找幾個說書唱曲的,編排編排薛鸞?她雖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可到了閨閣之中,也是不乾不淨,總有可編排的。」
徐三聽著,卻是搖了搖頭。
她心裡清楚,今日亭中,宋祁又騙了她一回。
前生她當律師時,曾經聽過一個理論,犯罪者在殺人之後,往往會返回犯罪現場,或是為了毀掉罪證,或是為了尋找快感,回味殺人的過程,欣賞他人的恐懼與悲痛。
她今日走錯的那處亭苑,距離宮宴所在的金殿,頗有一段距離。宋祁不管是去哪兒,都不可能順路經過。他出現在這湖亭,絕對是特意來此。再看他說話時的微表情,徐三敢斷言,這可憐宮婢,一定是為宋祁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