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當徐三推開宿命之門時,徐府之中,卻也出了大事。
當日徐三走後,千霜萬雪,紛紛而落。因如今徐三回來了,唐玉藻每日都回來得極早,這日才不過晌午時分,他便從外邊打道回府。
唐小郎踏雪而來,回了府邸之後,頭一等要緊事,可不是回自己的小院,而是抓了一把掃帚,朝著徐三的居處緩緩走來。他唯恐雪天道滑,她不慎跌傷,又擔憂底下人做活,不夠上心,這才親自前來,為徐三掃雪。
然而當唐小郎來了徐三院中之後,他手執長帚,立於簷下,忽地聽得書房之中,有些古怪動靜。唐小郎心上一沉,緩緩靠近窗楹,眯著眼兒,隔著薄薄窗紙,便見書房之中,有一人正不住地東翻西找,滿屋尋了個遍,翻找過後,又極其細心,一一歸放原樣。
唐玉藻見狀,知是有歹人闖入房中。他雙眉緊蹙,心上急切,只想要看清那人身形,遂忙不迭地抬起袖來,用指尖輕輕戳破窗紙。
那竹篾紙一破,唐小郎彎下腰來,眯眼一望,起初黑沉沉的,甚麼也瞧不真切,便連先前那人影都不知去向。他心上生疑,又傾身向前,哪知便在此時,一雙淺褐色的瞳孔,驟然出現在了窗紙那側。
他猝不及防,遽然之間,被那雙異色眼眸攫住了,便好似無處可逃的獵物,跌入了惡狼的陷阱。
一股深重的懼意,猛地襲上唐玉藻的心頭。
他呼吸一窒,掉頭就要逃走,張口就要喊人,哪知潘亥卻是速度飛快,從後方猛地撲倒唐玉藻,一手箍住了他的喉嚨,另一手則將他的嘴死死捂住。唐小郎拼死掙扎,額前汗水細密,口中不住發出嗚嗚聲響。
他死盯著院門處,滿心盼望著,盼望有人能在此時來院中。
他還不能死!
還有很多話,他還來不及親口告訴三娘,若是未能說出,必是今生大憾!
也不知打哪兒來了股力氣,他硬是將潘亥捂著自己嘴的胳膊,猛地扯到了一旁。潘亥見狀,忙又去捂,唐小郎卻是驟然張嘴,朝著潘亥腕處,狠狠咬了一口,直咬得鮮血飛濺,積雪之上,殷紅點點。
可便連唐小郎都未曾想到,潘亥被咬傷之後,噴湧而出的不止是鮮血,更有密密麻麻的細小肉蟲,白得可怖,擠擠挨挨,一股腦兒齊齊鑽進了唐小郎的嘴中。唐小郎甚至還來不及反應,倏忽之間,那群肉蟲便已消失不見——全都化入他的骨髓與血肉中去了!
唐玉藻憋紅著臉,喘著粗氣,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而那少年,似是也未曾料到如此情形,一時之間,心神大亂。他喘息不定,陡然跌坐於雪中,緩緩搖頭,兩頰通紅,用蹩腳的漢話,朝著唐玉藻咬牙說道:「是你,是你自己咬過來的……我不想殺你的……」
言罷之後,他猛然抬手,匆匆拭去眼角溢位的淚水,接著從雪地中站了起來。茫茫風雪之中,他望著唐小郎,一步步後退,遽然之間,心上一橫,背過身去,朝著院外急步行去。
他深深知道,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徐三那邊,定然是瞞不過去了。他本以為,身份敗露的這一日,他會以非常平靜的態度,來面對朝夕相處的身邊人,然而他萬萬不曾想到,他還是會慌,會怕,會不知該以何顏面,面對那個女人。
潘亥逆著風雪,神色恍惚,漫無目的地四處亂走,說是要逃,卻又不知該逃往何處。他想要忍住淚水,可淚水卻不聽他使喚,接連不斷,奪眶而出,北風拂過,面上更是如刀割一般,疼痛難忍。
跌跌撞撞間,潘亥也不知走到何處。忽地,他聽見有人問他道:「誒,北邊來的那個,你怎麼哭了?怎麼胳膊上都是血?」
說話間,幾人湊了過來,又是不解,又是好笑。潘亥定了定神,抬眼一望,卻見自己竟闖入了那擺滿盆景的小園裡來,徐阿母正坐在木車中,由幾個小娘子推著,賞花吃茶。
眼下已近臘月,園中一片蕭條,先前還開著的凌霄、桂子,早已凋謝了去,化作滿地殘泥。潘亥拿眼一掃,立時便瞧見了那碗蓮與通泉草,遽然之間,一陣強烈的恨意湧上心間。
那人對他說過這花的來歷,潘亥也知道自己長得與何人相似。他生於北地,十幾年來,從未想過自己會與千里之外的賣花郎有如此淵源,而這七成相似,也讓他恨上了那素未謀面的晁四郎。
都怨他!若不是他,自己如何會遭這樣的罪?
也怨自己,偏偏長了這副相貌!
他知道,碗蓮是晁四送給她的,通泉草,則是那男人最後的遺物。但他不知道,自己這樣恨晁四郎,其中是否有一絲不甘,抑或是,永遠無法吐露的愛慕之心。
潘亥眼中滿是淚水。他驟然上前,抬臂一掃,便將那擺在架子上的花草盆景,全部都推翻在地,只聞得哐啷幾聲巨響,那翠葉柔枝,傾碎一地,混著汙雪碎瓷,令人目不忍睹。
旁人見了,都大為駭異,徐阿母更是氣得叫罵起來。潘亥看見有人來拉扯自己,還聽見有人在說自己瘋了,瘋了,他是瘋了。他憋著口氣,冷笑著看向面前的婦人,夾雜著漢話與金文,猛地朝她怒吼道:
「你兒子死了!被他的妻子打死了!死的時候,還吞了糞水!死之後,還被燒成了灰!過完年後,你女兒就要帶著他的空棺,回你的老家下葬。只有你不知道,她們都瞞著你!」
他此言一齣,心上竟有報復的快感。這一刻,他甚至搞不清自己在恨誰,又在瘋狂報復何人,但是他心上舒服了,他解脫了。
他望著那面色蒼白如紙的老婦,只見漫天大雪,紛紛而下,落上了她本就花白的髮絲,也落上了她的眼角與眉梢。
潘亥只覺得自己的視線愈發朦朧,他似乎有些搞不清,是徐阿母的頭髮本就已經白了,還是這亂瓊碎玉,空自擾人。
少年痴痴笑著,雙膝一軟,跪於雪地之中。
那雪中碎瓷,隨著他這一跪,扎破了他的膝蓋,滲出了汨汨鮮血來,少年卻是無知無覺,仰頭望天,那淺褐色的眸子,空茫茫的,好似在眼中也下了一場大雪。
而與此同時,重陽觀中,徐三沒來由地,有些坐立難安。她眉頭緊皺,抿了口熱茶,接著緩緩抬頭,看向面前的婦人。那人一襲青色道袍,髮髻高盤,年歲不小,垂垂老矣,正是名滿京都的棲真子曹姑。
那婦人頗有幾分神神叨叨的,她方才對徐三說了,雖是她讓蔣平釧找來徐三的,但是她絕不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徐三隻能提出十問,可問過往,可問未來。這十個問題,曹姑必會如實回答,至於十問之外,她只會沉默以對。
過往與未來,僅僅十問。徐三也不知是該問些要緊的,譬如未來之生老病死、榮辱升沉,還是該回避未來,不知為好。
她凝望著那碧綠茶湯,良久之後,哈了口氣,暖了暖手,接著輕聲說道:「敢問真人,當年為何要說,崔鈿能活到耄耋之年?」
對於這怪力亂神之事,徐三到底還是不敢盡信。
曹姑耷拉著眼皮子,聞得此言,沒好氣地道:「萬變紛紜,全是因你而起!倒教我的真話,全變成謊話了!」
徐三一怔,隨即嗤笑一聲,全然將這婦人看作江湖騙子來。她稍稍放鬆,盤腿坐於蒲團之上,眯眼而笑,漫不經心地道:「真人莫氣,氣大傷身。我方才用那齋菜之時,只一道菜,不曾動筷,真人可知這是哪一道菜?」
曹姑斜她一眼,冷聲道:「粟米羹,你不曾動過。只因你一瞧見那粟米粒,就憶起那賣花郎,曾經親自給你剝過,他走了,不在了,你連粟米都不想吃了。」
徐三面上平靜,心中卻有些驚異。
這粟米羹,照理來說,乃是湯羹,算不得菜品。她方才問著曹姑,哪一道菜不曾動過,其實是在故意誤導,決心要試她深淺,不曾想曹姑不但說準了,甚至還將箇中緣由說了出來。
晁緗給她剝過粟米粒這事,徐三從未與任何人提及,莫非這棲真子曹姑,當真無所不知?
徐三睫羽微顫,又緩緩笑道:「我徐某人,生來是個俗人,日日惦記的,不過就是這仕途二字。敢問真人,我日後官居幾品?」
曹姑眯眼瞧她,平聲說道:「無論進退,皆是‘無品’。進,則蟒袍玉帶,飛龍在天;退,則身敗名裂,不得善終。」
徐三一聽「蟒袍玉帶、飛龍在天」這八字,大驚失色,忙不迭地站了起來。她心上陡然生疑,暗想這曹姑似乎與官家交情不淺,莫不是官家派過來,藉著算命,試探自己?
她立時沉下臉來,佯怒道:「真人道行高深,一生清譽,萬不可毀在徐某這裡。似飛龍之語,我若說出去,便連整個重陽觀,都要以謀逆之罪懲處,還請真人慎言。」
曹姑冷哼一聲,滿不在乎地道:「你不會說出去的,你若說了,豈不是自找麻煩?行了,別磨蹭了,趕緊來問。」
徐三緊緊抿唇,打量了曹姑許久,接著緩緩說道:「新君乃是何人?」
曹姑閉眼道:「頭一任姓宋,第二任還姓宋,第三任,還是姓宋。」
徐三聞言,皺眉看向曹姑,心中腹誹道:她這說的,不是廢話嗎?可既然接任之人,全都姓宋,又哪裡還有她當皇帝的餘地呢?曹氏所言,豈不是自相矛盾?
她滿腹狐疑,只扯了下唇,繼續問道:「第五問,我這輩子,可會有孩子?」
曹姑搖了搖頭,指著她小腹道:「那日常纓攔下了你,你雖要了她性命,她卻也用小弩傷了你。一命換一命,命中便是有,經此一劫,也是無了。這也是你自己引起的變數之一。」
她話及此處,徐三漸漸悟了。曹姑的意思或許是,她穿越而來,頂替了原本的徐挽瀾,也帶來了蝴蝶效應,引發了一連串的效應。比如說,崔鈿本該活到八十,卻在二十多歲,慘死溫陽,屍骨無尋,又好比她命中註定,原本會有一個孩子,然而如今,這個孩子,再也不會來了。
徐三思及此處,扯了下唇,心上沉重,苦笑搖頭。她抿了口茶,又低低問道:「我與狸奴,可會成親?」
曹姑聽她問起狸奴,卻是一撇嘴,搖頭道:「他與你,並無夫妻之緣,說不準,也要因你而死。」
徐三淡淡瞥她兩眼,不動聲色,只勾唇一哂。她眼瞼低垂,又輕聲問道:「第七問,便問真人,誰與我有夫妻之緣?」
曹姑默了一會兒,忽地皺起眉來,傾身向前,壓低聲音,緩緩說道:「你啊,若不想死到臨頭,跟我似的,孤家寡人一個,你就記好,你得救他啊。你欲要逆天而為,因此,改了許多人的命,崔鈿本是生,卻死了,你弟弟本是生,也死了,便連你還未出世的孩子,怕是也一去不復返了。我勸你試試,明年正月,再救他一回。」
言及此處,她沉沉一嘆,道:「前路茫茫,若有人陪著你走,這日子,便也沒那麼難熬了。」
他?他是何人?
徐三睫羽輕顫,心上竟不由自主,緩緩浮現出一人身影。她連忙眨了兩下眼,斷了心中綺念,接著抬起頭來,先瞥了一眼曹姑身後的山水屏風,這才看向曹姑,又低低問道:
「真人方才說,我若是‘退’,必將不得善終。既是不得善終,多半是為人所殺。我想問真人,日後殺我之人,姓甚名誰,如今何在?」
曹姑聞言,眉頭緊皺,半晌過後,卻是略為古怪地笑了,緩緩說道:「殺你之人,如今不過是個孩童,與你差了整整二十歲。他乃是金人,亦是上京人,本姓裴滿,後來你率軍攻入上京,裴滿一氏,為表歸順之心,將姓氏改成了單字‘裴’。這小兒便也改了名,如今喚作裴秀。他的爹孃,在城破當日,自殺殉國,他上無怙恃,只得寄人籬下,在叔父府上暫住。」
那老婦言及此處,咯咯笑了起來,眯眼看向徐三,道:「你若要殺他,如今正是好時候,他不過是個黃口小兒,手無縛雞之力,只是徐總督,向來菩薩心腸,內仁外義,從前又是當訟師的,最懂律法不過。你便是知道,日後會喪於這小兒之手,可你,當真會殺了他嗎?」
婦人撫掌,拍案大笑,笑著笑著,忽而滿眼是淚。徐三目光陰沉,緊盯著她,緩緩說道:「你方才說我,乃是‘逆天而為’,所以才招致禍患,連累親眷。那第九問,我就問你,我心中所願,窮此一生,可否達成?」
靜室之中,忽有檀香味道,逐漸散開,愈發濃重。曹姑耷拉著眼皮,似是疲憊至極,只嘆了口氣,無力說道:「你啊,這又是何必?這世道如何,與你有甚麼干係?」
「你瞧瞧你自己,走到了這一步,已經是眾叛親離,孑然無依了。你若不趟這渾水,不執迷於仕途,他們都不會走,他們都不會死。我可以告訴你,你心中所願,終會達成,但只怕最後,之於你而言,得不償失矣。徐挽瀾,徐三娘,你真不後悔嗎?」
徐三沉默良久,蔑然一笑。她抬起頭來,似笑非笑,凝視著面前婦人,忽地站起了身。她負手於後,徐徐邁步,口中則含笑說道:「最後這一問,我想問問真人,今日尋我前來,是你真想見我,還是有人逼著你,非讓你見我不可?」
她話音落罷,目光陰冷,驟然抬手,拔劍出鞘。周文棠那寒鐵長劍,雖被潘亥有意折斷,但餘下部分,卻也足夠銳利。徐三一揮斷劍,頃刻之間,那山水屏風,立時便是山斷水碎。
屏風之後,花窗大開,狂風捲著亂瓊碎玉,不住地朝著靜室中來撲。徐三見那屏風後空無一人,薄唇緊抿,怒火中燒,忙又繞過屏風,細細察看。
她抬眼一掃,只見窗欞之下,正擺著一尊巴掌大的小金佛像。那佛像,恰是歡喜佛,一男一女,即明王與明妃,正在行歡喜之事。
明王立於風雪之中,喜眉笑眼,雖十分俊俏,卻毫無莊嚴之態,手中淨瓶,插的並非柳枝,而是一把尖刀。至於那明妃,則是眉眼糾結,似乎苦不堪言,雖是行人間樂事,卻彷彿在遭罪受刑。她身邊還繞著一條吐信長蛇,緊緊將她挾住,也將她的羞處一併遮住。
徐三瞥了那歡喜佛兩眼,抬起斷劍,便將那小金佛掃落於積雪之中。她緩緩回身,望向那案邊老婦,卻見她不言不語,雙目緊閉,好似是睡了過去。
徐三收劍入鞘,踏雪而去。她回了前廳,抬眼一望,便見蔣平釧正在手持毫筆,謄抄道經。徐三沉著臉,輕聲屏退下人,接著便緩步上前,坐到了蔣氏對面。
徐三垂眸,冷笑著道:「古人有言,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蔣尚書,今日這攻心之計,使得不錯,徐某人甘拜下風。」
蔣氏聞言,卻是笑了。她不急不忙,輕輕擱筆,平聲說道:「倒是讓我料準了。我知那婦人喚你過來,必是別有用心。我只想瞧瞧,她能使何計,你又會如何破計。如今看來,你明知是計,還是中了計。」
徐三皺眉看她。
蔣尚書望著那謄抄好的道經,稍稍一頓,這才輕輕說道:「你不必這般看我,我並無害你之心。三娘,你初次主持科舉之時,四月初一,殿試當日,家母曾去見過你,對你有所交待,我想,你應該還記得。」
徐三點頭,一字不落地道:「令堂當日對我說,眾生芸芸,際遇萬千。不管來路如何,到底是殊途同歸。人死燈滅之時,須得三省其身,一問是否無愧於心,二問是否無愧於社稷生民,萬里河山,三問是否無愧於三親六故,良人內助。令堂說,她三問皆是無愧,只盼著我,日後也能三問無愧。」
蔣平釧憶起生母蔣沅,也不由微笑勾唇。她輕嘆一聲,溫聲說道:「你這般聰明,竟也被她騙過了。她說她在殿外等候之時,聽到你與崔金釵相談,知曉了你‘世外之人’的身份。其實不然。在殿外等候之人,並非家母,而是我。」
她聲音輕柔,緩緩說道:「我不信佛,不通道,更不會是曹姑的信徒。但這借屍還魂之事,實是讓我迷惘了。我想問你,可阿母說,怕你被人揭穿,惱羞成怒,而她,病入膏肓,時日無多,問一回也是無妨。」
蔣平釧低低一笑,輕聲道:「那個曹姑,神神叨叨的,我只當她是個瘋子,但她有時候,也能說些像模像樣的話。從她的隻言片語,我悟出了你的打算。你為何要當官,為何在北地州府,不肯推行賤籍之制,還準允男子從商,禁了娼優樂人,旁人看不穿你,以為你權慾薰心,可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緩緩抬眼,直視著徐三道:「起初我大惑不解,不知這好生生的,你怎麼會有如此念頭。但後來,我的小兒子漸漸大了,我看著他一日日長成,慢慢地,也懂了你。你是世外之人,自然比我看得遠。徐三,我信你,我也願意幫你。但你記好了,月盈則虧,水滿則溢,若是你‘虧’了、‘溢’了,我就會殺了你。」
蔣平釧,更像是一個「監督者」。她不會無條件支援她,更不會永遠站在她這一邊。若是徐三這一稈秤,有朝一日,有失準度,那麼蔣氏,便會是毀秤之人。
徐三直視著蔣平釧,不言不語,以茶代酒,抬袖飲盡。
她信蔣氏,一如蔣氏信她。
二人對飲罷了,徐三心上莫名不安,曹姑之言,不住在她耳邊迴響。蔣氏雖勸她,待到雪停了再下山,可徐三卻有些等不及了,她冒著風雪,匆匆下山,騎馬回京。
待她行至府邸,遙遙便見唐小郎只著單衣,候於門前,悶懨懨的,眉眼之間,滿是鬱色。徐三心上咯噔一下,連忙脫下自己的白綾襖兒,一面給他裹住,一面皺眉道:「這麼大雪,怎麼不回院子裡待著?」
唐玉藻聽見她的聲音,如夢初醒,怔怔然地,抬起頭來。他淚如雨下,忙不迭地扯著徐三,往府中急急走去。徐三心上發慌,竟有些不敢發問,但由他一路拉著,踉踉蹌蹌,來到了徐阿母住的院子。
她推開兩道門扇,便見火冷燈稀,錦帳昏昏間,徐阿母臥於榻間,面色潮紅,唇色卻是發白,已然是氣息奄奄,懨懨將絕。見得徐三過來,那婦人似有迴光返照之相,硬是自己撐著軟榻,坐了起來。
徐三忍著淚意,坐到榻側,摸著徐阿母的手兒,輕聲緩道:「我先前出門的時候,你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這樣了?大夫可曾看過了?開了甚麼方子?可有人去煎藥了?」
徐阿母擺了擺手,眉頭緊擰,攥著她的手臂,氣息虛弱,盯著她問道:「徐老三,貞哥兒呢?貞哥兒怎麼不在?」
徐三隻當她犯了糊塗,連忙含笑哄她道:「貞哥兒在西南呢,你身子養好了,他便來開封看你。」
徐阿母搖了搖頭,低低說道:「你騙我。貞哥兒死了!」她眼神放空,頹然說道:「是我錯了。我當年點了頭,讓他嫁了那姓鄭的。如今想來,能趁人之危,脅迫咱嫁兒子的,怎麼會是好人呢?」
徐三薄唇緊抿,默然不語,只覺得徐阿母的手心愈發冰冷。
那婦人低垂著頭,忽然又氣急,罵道:「罷了!那臭小子,生來就是個沒福分的!他不跟咱親近,最後遭了這罪,又怨得了誰?下輩子,我可不當他娘了!」
徐三苦笑道:「這輩子還沒過完呢,何必想那麼遠?」
徐阿母凝視著她,搖了搖頭,嘆氣道:「我心裡有數,要過完了。死到臨頭了,老三,該交待的,也得交待了。」
徐三皺眉看她,只聽得她緩緩說道:「老三,你也好,貞哥兒也罷,都並非是我親生。我不過是個粗鄙村婦,皮糙肉厚,目不識丁,我哪兒生的出你和貞哥兒這般細皮嫩肉,剔透玲瓏的?我撿你回來,也不是我菩薩心腸,而是那過路的道姑說,我的兩個閨女,日後都要夭折,而你,以後能當大官兒,我犯了貪念,才將你收養。」
徐三聞言,不由怔住。緩了一會兒後,她拉著徐阿母的手兒,微微一笑,柔聲笑道:「那你幾年之後,為何要收養貞哥兒?他可當不了大官兒啊。說到底,還是你菩薩心腸。」
徐榮桂聽她誇自己,心裡也是喜滋滋的,忍不住抿唇笑了,好似一下子來了力氣,聲音微啞道:「沒白養你這丫頭,小嘴兒是甜,能說會道,難怪是你當大官兒。想當初,你小的時候,一聲不吭的,我還當你是個啞巴,誰曾想這些個話兒,全都憋著等以後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