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如夢間,徐三遙遙望見了一片萍藻,青翠新綠,泛水搖漾。
她掀起裙襬,跪坐岸邊,抬袖欲去招攬那青青萍藻,可誰知便在此時,涼風乍起,將那水藻霎時吹散,順水而流,愈去愈遠。
徐三心上一緊,下意識想要淌入水中,追上前去,可那冰涼溼意,驟然將她驚醒過來。昏沉之中,她緩緩睜開雙眼,就看見一把青色瓷勺,舀著藥湯,正懸在自己唇邊。
徐三順著那手臂向上看去,毫不意外,又看見周文棠坐於榻側,身披漆黑鶴氅,眼角眉梢,盡是疲色。眼前之景,幾乎和她上次昏迷醒來所見,一模一樣,毫無差別。
徐三輕輕一嘆,啞著聲音問道:「我這一次,昏睡了多久?」
男人邊將藥湯送入她口中,邊沉聲道:「不過兩日。」
徐三睫羽微顫,低低問道:「可找著玉藻了?」
周文棠稍稍一頓,沉聲道:「不曾。徐璣按著你的吩咐,護城河也找了,各水井、池塘,都一一看過,不曾見過唐氏的屍身。我已派人去了京郊搜尋,搜了兩日,全無所獲。」
其實二人都心知肚明,便好似潘亥,中蠱之人,身死之後,軀體會被蠱蟲食盡,不過一兩日的功夫,便會只餘一架白骨。唐玉藻多半也是如此結局,血肉飼餵了蠱蟲與池魚,白骨沉入塘底,朝來暮去,漸漸歸於混沌大荒。
徐三沉默半晌,起身飲盡藥湯。周文棠見她如此頹唐,便擱下湯碗,溫聲說道:
「巫醫給你把過脈了,說你不過是情志過極,以致昏厥,身子並無大礙,只需當心舊傷復發。至於子嗣,你若有心生養,他給你開幾服藥便是。藥方我已買下,以備日後之需。由此可見,曹姑之言,未必作準。」
徐三勉強笑了笑,又抬眼看向書案,只見案上堆放著無數厚禮,她眯眼一瞧,似是有紫團山的人參、霍山的赤色靈芝等。徐三一怔,看向周文棠,只見他淡淡勾唇道:
「阿囡真是勝友如雲。這案上厚禮,皆是你那些舊識新交送過來的。蔣尚書、魏二孃、羅硯、胡微、秦嬌娥、吳青羽等,有數十人,我代你一一接待過了。」
徐三瞥了他一眼,抿唇笑著,佯怒道:「怎麼會是你代為接待?誰準的你?」
男人勾唇道:「阿囡嫌棄我?」
徐三撇了撇嘴,輕笑著嗔了他幾句。可她心裡卻是明白,這男人又是提及生子之事,又特地將補品厚禮擺在眼前,分明是在寬慰她、安撫她,唯恐她因這接二連三的禍亂,意志薄弱,喪失生志。
可他卻是多慮了。她雖悲慟,雖傷懷,可是朝局未定,理想未竟,她又如何會放棄自己的人生?拭乾眼淚之後,又是新的一日。生命不息,奮鬥不止。
她振作如初之後,先喚來下人擺膳,邊大快朵頤,邊對著周文棠道:「魏二孃來的正好,玉藻一去,這餘下商鋪,得找個可靠之人打理。魏二經商多年,我信得過她的本事,卻信不過她的品性。依我之見,不若將梅嶺從上京召回,讓她與魏二協同打理,你覺得如何?」
周文棠一聽,不由勾唇,沉聲道:「你這是在管我要梅嶺的身契?」
徐三叼著竹筷一端,挑眉看他:「那你是給,還是不給?」
周文棠按了下那竹筷的另一端,緊盯著她,很是曖昧地輕聲道:「你若想要,我自然給。你想要嗎?」
他視線灼熱,竟讓徐三有些不敢直視。她移開目光,筷尖在菜裡挑來挑去,口中則道:「今日並非休沐,你怎麼不在宮中當值?」
周文棠聞言,收起心思,淡淡瞥了堂中兩眼,徐三見狀,立時會意,知道他這是暗示自己屏退下人。徐三依言而行,又將門窗緊閉,再一回身,便見周文棠身披黑氅,坐在檀木椅上,身子稍稍後仰,對她輕勾手指,喚她近身。
徐三有些彆扭,但仍是坐了下來,又將椅子拉得離他近了些,只聞得淡淡龍涎香氣,飄沁而來。周文棠眼瞼低垂,見她那小耳朵微微泛紅,不由勾起唇角,忍不住抬起袖來,為她攏了攏鬢角碎髮。
徐三很不自在,稍稍避了開來。周文棠手上一頓,眯起眼來,沉沉笑道:「我今日過來,乃是有要事相商。」
「你那柄斷釵,我已經為你找到主人,正是廢君宋裕。過些日子,便是除夕,她會去大相國寺,敬香拜佛。你若要與她相認,便在除夕之夜,去月燈禪院,與她一會。」
徐三點了點頭,一一記下。她眨了眨眼,看向周文棠,卻見他忽然噤聲,不言不語,只緊盯著她不放,也不知是在思慮何事。
「中貴人?」她心中詫異,出言喚他。
周文棠似是回過神來,眼瞼低垂,沉聲說道:「阿囡。佛道大典,還是交由我督辦罷。你方經大悲大憂,不宜勞心費神。況且大相國寺,恐有危機四伏,你去,不如我去。」
徐三卻是不肯,立時道:「不行。這差事是我搶來的,官家首肯,我絕不相讓。」她咬了咬唇,凝視著他,低低說道:「你說錯了。分明是你去,不如我去。曹姑之言,便是別的作不得準,這句一定作準。」
她驟然抬眼,恨聲說道:「這大相國寺,我非去不可,不僅僅是為了你,也為了我阿母,為了唐小郎。光朱既然敢害我,那我就敢報復回去。若是那妖僧當真藏在寺中,我非得將他親手找出,殺之剮之不可!」
周文棠見她如此堅決,沉默許久,忽地勾唇,輕聲說道:「既然你非去不可,我可以告訴你——你要找的那妖僧,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徐三一驚,睜大雙眼。
良久之後,她聲音發虛,道:「你竟是光朱首領?」
周文棠聞言,皺起眉來,很是無奈地捏了下她耳垂,冷冷道:「小東西,你想岔到何處去了?阿爹待你此心耿耿,日月可鑑,如何會是光朱之人?」
徐三稍稍安心,但仍是疑惑道:「那這妖僧……為何會和你長得一樣?」
周文棠目光陰鷙,沉沉說道:「我那日聽巫醫言語,方才恍然大悟,為何多年以來,我與光朱交手,幾乎每一步棋,都被那人猜個正著。卻原來這幕後之人,正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我二人生於春夏之交,海棠初綻之時,因而他叫文海,我叫文棠。我二人雖是手足,卻秉性相異,從小便是勢不兩立,也不知為何,生來就對彼此恨之入骨。」
「十二歲那年,爹孃過世,我二人下山,方知女尊之制,何等嚴苛。似我二人這般男兒之身,若想活下去,只能以色侍人,除此之外,別無出路。至於從前爹孃所授之文武技藝,更是不敢輕易顯於人前。」
「那年春末,我二人發誓,非要變風改俗不可。我想作潛龍伏虎,男扮女裝,深入軍中,先掌兵權,再成股肱之臣,而後革舊維新,改良制度。但他卻要做大盜竊國,去了西南邊陲,投靠光朱逆黨,只想徹底顛覆整個大宋。」
他頭一回提起前塵過往,徐三聽著,忍不住嘆道:他們二人的爹孃,不知該是何等的驚才絕豔,竟能教出這樣的兩個人才,雖兵分兩路,卻都抵達巔峰。
她甚至想聽周文棠再多講一些過去的故事,她很想知道,在他們相遇之前,他遇到過怎樣的人,經歷過怎樣的人生。
少年時的他,到底長得何等俊秀,以至於男扮女裝,旁人都不曾看出端倪。年少之時,他待在女人堆裡,又可曾對某個女將軍動過心思?
徐三越想越是好奇,可週文棠卻是話鋒一轉,垂眸說道:「按理來說,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但我兄弟二人,二十餘年未曾相見,年少之時更是勢不併存,著實談不上有何往日情分。他既然敢對你下手,那就絕不能輕饒了他去。」
他稍稍一頓,勾唇一哂,似是自嘲道:「可惜我娘臨終之時,還逼著我二人起誓,要相依為命,不棄不離。如今,怕是又要讓她失望了。」
徐三一時為難,竟也無言以對。
怪不得宋祁說過,光朱內部,也對妖僧分外忌憚。是了,他長得與周文棠一模一樣,光朱對他定然不會盡信,所以才會給他下蠱。若是官家知道了周文海的存在,肯定也會懷疑起周文棠來。
二人政治立場,截然相反,又都固執己見,絕不肯「棄暗投明」,這就註定了不會有何團圓結局。兄弟鬩牆,這是改良派與革命派之間,永遠無法調和的矛盾,也是這畸形時代無可挽回的悲劇。
她輕輕撫著男人的肩,溫柔笑道:「我若見了他,會勸說他的。他若肯棄暗投明,我就姑且放他一馬。他若不肯,那我就下手輕些。」
她話音剛落,周文棠的大手,忽地覆上了她撫著自己肩膀的小手。
徐三一怔,紅著臉正要抽回,手便被周文棠緊緊攥住,甚至還輕輕撫摸,而這男人,面上卻十分嚴肅,口中仍沉沉說著正事:
「文海擅長易容,但你記住,無論他是以脂粉塗抹,還是戴了人皮面具,你只要澆上滾燙開水,他便會立時現出原貌。」
徐三聞言,先將手抽回,接著無奈笑道:「臉都被燙熟了,可不就現出原貌了麼?你呀,到底是多恨他那張臉?」
男人低笑,緊盯著她不放,輕輕道:「我當然恨。我怕他用這張臉,騙了你去。」
「想騙我?就連你這老狐狸,都還得再等幾百年呢。」徐三笑著瞥他一眼,起身去將窗子推開。
窗扇一開,頃刻之間,風雪撲面而來。徐三倚於窗下,面朝風雪,皮膚也白,衣衫也白,宛如一尊玉人,周身帶著寒氣,眼角眉梢,藏著淡淡愁色。
周文棠攏著鶴氅,眯眼凝視著她,卻是不由沉思起來。
幼年之時,他母親曾教他兄弟二人識字,用的是拼音啟蒙,之後又教了阿拉伯數字、乘法口訣、五線樂譜,甚至還有簡單的英文及醫學常識。
前兩日他抱著昏倒的徐三回房,不經意間,瞥見了唐小郎留下的遺書,皆是由拼音寫成。遺書底下壓著的賬本,封面上記錄月份日期,用的還是阿拉伯數字。
孃親直至臨終,都不曾提及自己舊事,她身上的種種謎團,都隨著她的逝去,一併掩埋。周文棠下山之後,方知母親所授,何等驚世駭俗。或許,徐三有朝一日,能清楚明白地告訴他,她和他的母親來自何方,又將去往何處。
他深知,直到那一日,徐三對他才算是真正的信任。
···
十二月末,黃梅花綻。是夜,紅陽禪院中,徐三裹著白綾襖兒,斜倚榻上,一手捧著徐璣送來的信報,另一手則端著半碗湯藥。
當年徐三被常纓傷及下腹,如今又因心懷不舒,終日思慮,舊傷復發,紅腫難消,只是即便如此,徐三卻是復仇心切,十二月初,便住進了大相國寺的紅陽禪院。只可惜轉眼過去了半個多月,光朱之案,仍是進展甚微。
紅陽禪院,著實說不上大,禪院之中,有僧尼七名,五男二女,皆是妙應法師之徒兒。對於這七人的來歷、背景,徐三幾乎是倒背如流,可看來看去,似乎找不到甚麼破綻。
徐三眼瞼低垂,讀著信報,只見徐璣這回送來的,倒也有幾件順心之事。
一來,她派到鄭七身邊的兩個樂戶女子,果真有些手段。徐三原本想著,這二人之中,但凡有一個能勾搭上那薛家公子,那她便是不曾白費心思,可誰知這二人竟都爬上了薛氏之榻。白日里鄭七一去訓兵,這三人便在屋中,同宿同眠,甚是快活。
徐三讀至此處,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轉而又往下看,只見說過了鄭七之後,徐璣又提起了崔金釵來。
先前常纓刺殺徐三,便是受崔氏指使。多年以來,崔金釵明著呢,是屢次三番,上書彈劾,羅織誣陷,私底下則是使出百般伎倆,或是暗中作梗,或是造謠生非,亦或是派人刺殺。
徐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今也有些厭倦了,只想將這分外棘手的穿越同胞,儘快解決,永絕後患。
只是崔金釵身邊,養了不少習武之人,若是徐三想以牙還牙,派人暗殺,只怕實難奏效,反倒還會使其警覺。思來想去,徐三還是想以官家為棋,用這比天還大的皇權,壓得崔氏再難翻身。
若說官家有何忌諱,一忌變革,無論是崔金釵先前給男子裹足的提議,還是徐三在北地禁娼之舉,都是犯了官家大忌;二忌分權,前有揭竿而起的瑞王,後有北地稱雄的徐三,一旦威脅到了官家的統治,那這婦人必是毫不手軟。
三來,官家最忌光朱,無論何人,但凡跟光朱有所牽扯,官家都是寧肯錯殺,絕不錯放;這最後一忌,便是官家的心頭肉,三大王宋祁。
如今官家還想留著薛鸞一系,好給宋祁練手,但眼瞧著官家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是氣咽聲絲,五癆七傷,薛鸞一派,早已是在劫難逃。
崔氏之淪亡,不過是遲早的事,但徐三如今已有些等不及了。因此她才讓徐璣,多方蒐羅崔氏罪證,只待時機合適,舉發彈劾。
徐三微微蹙眉,往下看去,只見徐璣已找到實據,說那使人成癮的喜雨膏,乃是出自崔氏之手。徐三見此,不由心上一沉。
先前在北地之時,周文棠與她書信往來,曾提及這喜雨膏之事,說開封府中,不知何人,對這喜雨膏做了改動。男子塗抹之後,不但會燥熱難當,金槍不倒,更還會生出幻覺,甚至對此成癮,幾日不抹,便渾身瘙癢,痛苦難耐。
先前京中有官宦子弟,被奸人使了這藥,壞了清白不說,還對這膏藥上了癮,日日都要抹藥,抹完了便要與女子歡好。不過半月有餘,這公子哥兒便於鴛鴦帳中,赤身猝亡。
因著此事,官家還下了禁令,說此物敗俗傷風,使人喪德喪志,如有收買持有者,皆枷號一月,女子流放煙瘴之地,男子沒入賤籍,充入教坊。徐三若是能擺出證據,指認崔氏為幕後主使,便是不能將崔氏就此扳倒,也能使其大挫元氣。
徐三微微勾唇,抬手飲盡湯藥,正欲去書案後頭,給徐璣回信,誰知便是此時,紅陽禪院那兩個小尼姑,忽地從門後探出了頭來,有些膽怯地小聲道:
「三娘子,記得你說過,想去後山溫湯,泡上半柱香的工夫。今夜浴院開了,只供女客女尼,不知娘子可欲跟我二人同去?」
大約七八年前,徐三來這紅陽禪院之時,院中只有僧人,沒有女尼,還令徐三大為疑心。如今再來,紅陽禪院裡多了兩個小尼姑,都才十四五歲,纖細可愛,嬌小玲瓏。
照理說來,光朱妄圖復行男尊之制,對女子分外鄙夷,因而教中之人,絕不會是女兒之身。但是經了潘亥之事後,徐三對於這兩個女尼,仍是不敢盡信,況且她還記得金元禎的婢妾姜娣,生在女尊國,卻心甘情願,為了金元禎伏低做小,以至於失寵之後,鬱鬱而終,使人慨嘆。
性別,並不等同於陣營所屬。
饒是這二人天真爛漫,徐三也仍不敢掉以輕心,只淡淡一笑,溫聲道:「你二人先去,不必等我。我這案牘勞形,實難脫身,不知要忙到何年何月去了。」
那二人見她婉拒,眸中似有失落之色。徐三見了,也不曾有一分心軟,待到二人遠去,她這才緩緩走到案後,提筆回信,寫罷之後,喚來隱於院中的心腹,讓她交予徐璣之手。
待到夜深人靜,徐三估摸著時辰,想那後山浴院,多半不剩幾人,這才收拾衣物,朝著那溫泉池走去。
大相國寺後山這浴院,在開封府中,頗為有名。其中這溫泉,因色帶微紅,可飲可浴,故名為硃砂泉,據說可祛風通絡,療治百病。
徐三對於這所謂溫湯浴院,原本不甚上心,可週文棠卻對她的身子很是憂慮,屢次來信,讓她去硃砂泉中一浴,徐三實在無奈,這才會對小尼姑提及。
卻說月籠雲暗,積雪飛霜,徐三懷捧衣物,緩緩走入浴院,遙遙便見輕煙陣陣,熱氣氤氳。她立於簷下,抬眼一望,便見那泛著微紅的溫泉池中,空無一人,惟餘微波細浪,湯泉水沸。
四下極靜,只不遠處有個小亭,亭中有個尼姑看守浴院。許是夜深之故,她睏意上湧,頭靠著柱子,將就著打起了盹兒來。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徐三收回目光,又瞥了湯池一眼,這便走入房中,更換浴衣。這所謂浴衣,在這時代又稱湯帷,或是以棉布織就,或是用絲紗製成,最是輕薄不過。
徐三換上浴衣之後,便踏著木屐,走出房門,朝著那沁了血似的湯池走去。白霧氤氳之中,她褪下木屐,沉入硃砂泉中,只覺蒸蒸熱浪,撲面而來,令她不由閉上雙目,細細感受這噴湧熱意。
雙眼閉上之後,聽覺則更加敏銳。
忽地,一片靜寂之中,她聽見有低微的腳步聲,朝著自己,愈行愈近。
近了,又近了。
徐三猛地睜開眼來,望向岸上,只見彌散白霧之中,卻是有一女尼,身著紗衣,正緊緊捂著胸口,以那一雙小鹿般純淨的眸子,分外小心地打量著她。
這女尼的紗衣之上,繡著幾朵粉白交織的花兒,徐三瞥了幾眼,只覺得有些眼熟。她順著往上看去,卻見來者並非生人,正是紅陽禪院的女尼之一,年才十四的莊顏。
莊顏認出她來,立時抿唇笑了,嬌聲說道:「原來是徐姐姐。我怕是那些髒和尚,趁著半夜,偷來這池子裡了,幸虧不是。」
少女一邊說著,一邊浸入池中,紗衣沾了熱湯,緊緊貼在身上。她衣裳上的那幾朵嬌花,霎時仿若開在了玉臂上似的,隔著白霧望去,竟有妖冶之氣。
徐三垂眸,淡淡道:「你乃是出家之人,萬不可與我姊妹相稱。」
莊顏一怔,趕忙認錯道:「是,是貧尼錯了。我,我初入寺中不久,是由主持指到妙應禪師門下的,連師父的面都還不曾見過。如有失言,三娘莫要怪罪。」
徐三搖了搖頭,不曾多言,很是冷淡。莊顏見狀,也不敢上前,只稍稍離遠了些,縮著身子,浸在微紅池中,著實楚楚可憐。
徐三故作漫不經心,抬起眼來,忽見不遠處那亭子當中,看守湯池的老尼姑,身子有些僵硬地站了起來。緊接著,那婦人面色木然,緩緩走到了湯池邊來,低垂著頭,望著硃砂泉水,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莊顏似是被那婦人嚇住了,趕忙又捱得徐三近了些,顫聲對她道:「三娘,她,她怕不是被魘住了罷?」
徐三瞥了她一眼,起身欲走,可誰知便是此時,那婦人忽地跪在岸邊,抬手撩了下泛紅池水。
她指尖一入水中,立時便有輕淺漣漪,接連盪開,徐三原本正緊盯著她那指尖,此時一見漣漪,也不知為何,忽地頭痛欲裂,好似那婦人之手,並非是在撩撥池水,而是一把鑽入了她腦中來,狠狠摳挖著她的腦筋。
徐三心上一沉,只聽得莊顏不住呼喊,她明明就在身側,緊抓著自己胳膊,可那嬌滴滴的聲音,卻是忽近忽遠,恍若隔世一般。
徐三痛不欲生,雙眸緊閉,忍不住哀吟出聲。可就在這時,那折磨著她的痛意,忽地如潮水退去。
徐三怔怔地睜開眼來,只見自己坐於舟中,面前有一白衣郎君,背朝著自己,手持槳板,泛舟而行。
輕舟一葉,自翠莖風荷間,盪出點點漣漪,分開片片浮萍。徐三望向天際,只見圓月搖金,餘霞散綺,那壯麗的落日景象,直看得她神思恍惚,一時忘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