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中女兒惜春暮

潘亥盤腿坐於車架之上,輕輕蕩著手中馬鞭。少年一聽阿囡二字,目光閃爍,晦暗難明。而徐三帶來的其餘僕侍,其中有幾個,都是周文棠先前給徐三的,大多識得常纓,此時見她過來,倒還有幾分輕鬆。

徐三卻是垂下眼瞼,又沉聲說道:「你原路折回罷,我無需接應。」

常纓面色微僵,隨即嘆了口氣,緩緩說道:「三娘,是我從前不好,對你多有得罪,中貴人也訓了我,罵我‘萬死猶輕’。後來我想去北邊打仗,中貴人都因此不肯放我去。我領了教訓,如今也識得輕重了,三娘子,你不看金面看佛面,此番便饒小的一回罷。」

旁人見常纓如此懇切,也都心生惻隱,有幾個娘子相覷一番,正打算出言相勸,哪知便是此時,徐三驟然拔劍出鞘,凜凜劍鋒,直指常纓眉心。

常纓見此,緊咬牙關,仍是苦聲道:「三娘,你今日若不許我跟著,待我一回去,中貴人又要斥罵我了!」

「中貴人?」

徐三聞言,冷冷一笑,沉聲說道:「中貴人向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先前疏忽職守,顯然是生了異心,中貴人對你起疑,便絕不會再用你,更不會令你前來接應。我在北地之時還收過線報,你在京中,與崔金釵過從甚密,頻頻出入崔府後門,你真當我一無所知?」

常纓被她揭穿,心緒不穩,一咬牙,乾脆也不打算再裝了。她一聲令下,驟然揚袖,身後諸人立時便從袖中掏出小弩,利箭直直對準徐三。徐三眯起眼來,如風疾轉,揚袖砍斷來箭,接著大步邁上車架,潘亥反應倒是快,厲喝一聲,便策馬飛輿,踏塵而去。

其餘僕侍見此驟變,立時駕馬上前,拔劍刺向常纓一眾。兩邊纏鬥廝殺,常纓見狀,低罵一聲,立時翻身上馬,握緊韁繩,朝著愈去愈遠的徐三追了上去。

潘亥從前乃是養馬之人,最知馬的習性,深曉馭馬之道,只是他從未來過京畿一帶,對於道路曲折,可謂是一竅不通。他在紅葉林中駕馬狂奔,勢如追風,而車廂之中,几案傾覆,茶盞墜地,徐三死死扶著車壁,眉頭緊蹙,額前已有細汗如雨。

如此狂奔了許久之後,那馬兒失了力氣,不管潘亥如何使計,它都停步不前,動也不動。潘亥無奈,只得攥緊馬鞭,轉身掀起車簾,用金語對著徐三喊道:「三娘,咱們下車!」

徐三扶著車壁,低低應了一聲,面色已然蒼白如紙,灰敗至極。潘亥一驚,細一掃量,便見徐三衣衫的下腹處,已然被鮮血浸透,滿眼殷紅,觸目驚心,而在那傷處,深深地扎著一支短箭,卻原來方才常纓等人放箭,徐三到底還是中了暗算。

少年緊緊蹙眉,深深看了眼徐三,接著不顧徐三推他,直接伸出長臂,將徐三打橫抱起。徐三有些痛苦地低吟一聲,又連忙將車廂內的行囊拽入懷中。二人翻身躍下車架,接著編在漫無邊際的紅葉林中,跌跌撞撞地逃奔起來。

天色漸暗,潘亥抱著徐三,逃了許久,卻始終不曾見到人影。茫茫紅葉之中,唯有一處荒廟,於暮色之中,無聲佇立,徐三見狀,趕忙喚潘亥入內,說是自己失血過多,耽誤不得,必須儘快拔箭上藥。潘亥得令,忙不迭抱著她入得廟中。

荒廟之中,雜亂不堪,滿是落灰。潘亥小心翼翼,將徐三在佛像底下放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眼中滿是關切之思。

徐三卻是顧不上他,眉頭緊蹙,一把便將包裹開啟,分外熟練地將幾樣藥丸、軟膏找了出來,其中有止血的,有解毒的,都是唐玉藻前些日子寄來的,恰能派上用處。

潘亥見狀,眸光微閃,沉默著緩緩伸手,似是要幫她去撕開下腹處的衣衫,方便她拔箭抹藥。徐三一驚,心想那傷處靠近羞處,如何能讓他看見,立時將他胳膊死死按住,對他皺眉說道:

「這如何使得?你背過身去,不過是小傷罷了,我自會處理,不需你插手。」

潘亥頓了頓,睫羽微顫,接著低低唔了一聲,動作有些遲緩,靜靜背過了身去。徐三瞥了他後背兩眼,只見他的背影,真是像極了晁緗,她緩緩收回目光,忍著痛意,分外冷靜地開始處理傷口。

她身處戰場之時,大大小小的傷受過不少,似這般傷勢,對她而言,算不得要緊。只不過當她咬牙拔下箭來之後,卻見那箭頭處,似是沾著薄薄一層暗綠色的粘液,多半是常纓事先淬了毒。

徐三瞥了那箭頭一言,並未多言,直接將斷箭擱下,接著默不作聲,開始擦塗藥膏。哪知正在她低頭擦藥之時,荒廟之外,有蹄聲響起,漸行漸近,徐三一聽,警惕起來,立時握緊身邊長劍,哪知潘亥卻在此時,低低用金語說道:

「三娘快躲到佛像後頭去,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潘亥言罷,伸手去握徐三的劍柄,哪知徐三緊盯著他,卻是下意識地將手往回收了一下。

荒廟之中,佛像座下,潘亥見她閃躲,眉頭緊皺,復又抬頭看她。徐三聽得那馬蹄聲漸近,分外為難地咬了咬唇,這才緩緩鬆開劍柄,將那長劍放到他掌心之中。

潘亥自是瞧了出來,這劍之於她,有著極其特殊的意義,她不願與這劍分離,更不願讓旁人碰這把劍。他深深看了眼徐三,握劍起身,迎著夕陽的金光,朝著廟外走了過去。

而他一走,徐三便緊捂傷處,躲藏到了佛像背後。她盤腿坐在地上,緊靠著落滿灰塵的石菩薩,抬眼望著梁間蛛網,凝神細聽外間動靜。

她聽見了一句短促的,連她都不解其意的金語。

緊接而來的,是馬的嘶鳴聲,還有不知何物,重重墜地的聲響。

接著,是幾下刀劍相擊之聲,以及人的怒喝與喚聲。細聽那呼喝之聲,來者彷彿是常纓,不管怎樣,定是一個女子。

短暫的安靜之後,便只有一個人的腳步聲,由遠至近,沉重而又緩慢,步入了荒廟之中。

他是誰?這個在較量中活下來的人,是潘亥,還是那不速之客?

徐三貼近佛像,眉頭緊蹙,心上一跳一跳的,忍不住暗想道,潘亥根本不曾習過武,雖說因他是男子,天生力氣就大些,但若是真刀真劍,和習武多年的常纓之流打起來,只怕還是會落入下風。

潘亥的勝算,著實不大。徐三思及此處,又是擔憂,又是悔恨。她眼瞼低垂,只見身側的地面上,有一道影子,被夕陽的霞光拉得極長,它愈來愈近,終於,完全覆蓋住了徐三眼中所見的光明。

徐三睫羽微顫,忍不住低低開口道:「常纓。」

而那不速之客,默然半晌之後,有些不滿地用金語嘟囔道:「不是她。是我。我贏了。」

徐三聞言,先驚後喜,立時抬起頭來,蒼白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而少年冷哼一聲,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只是他的雙手,不知為何,竟是背在後方,不曾拿到前邊來。

徐三捂著腹部,有些吃力地笑道:「我是想問,常纓呢?是不是被你殺了?你這小子,是如何贏過她的?她可是有功夫底子的,我都打不過她,難不成你學過武?」

潘亥的眉眼中滿是驕傲之色,他挑眉道:「她死了。我雖然沒學過武,但是先前養馬馴馬,那也是個力氣活兒。更何況,我知道一個訣竅,只要說幾個字,就能讓站著的馬,突然前蹄彎曲,跪倒在地。而它一跪,馬上的人,自然便會猝不及防,墜下馬來。」

他稍稍一頓,伸出右手,興奮地比劃:「我趁著這功夫,立馬上前,藉著蠻力,就去砍她的頭顱。頭一下沒砍斷,只出了血,她還提劍來擋,我又發瘋一般,連砍了許多下,總算將她的頭割了下來!三娘,你出去看,我把她的項上人頭,擺在那蒲團上了!」

他一開懷,話都多了不少,不似往常那般沉默寡言。

徐三聽說常纓死了,心上稍安,但仍然不敢掉以輕心。她用金語誇了潘亥幾句,哄得少年勾起唇角,接著又皺眉說道:「常纓既然能找過來,其他人若能脫身,只怕也能循跡而來。這荒廟,絕不是久留之地。」

潘亥蹙眉道:「可是,三娘你受了這麼重的傷,這林子內外,又杳無人煙,咱們又能逃到哪兒去?倒不若,先在這廟裡待著。既然你的敵人能找過來,那麼有心救你的人,肯定也能找過來。」

徐三皺眉一思,也是無可奈何,只能按著潘亥所言,暫且在這荒廟中養傷,待到傷勢初愈,再轉尋他路。她輕輕嘆了口氣,又攤開手掌,對著潘亥說道:「劍呢?還給我罷。」

潘亥聞言,卻是面露為難。他緩緩伸出左手,徐三抬眼一看,心上不由咯噔一下,卻原來周文棠那把長劍,不知為何,竟然斷作兩半。她咬著唇,驟然將那斷劍奪回,接著小心撫摸,面露悲色。

潘亥一邊打量著她神色,一邊輕聲道:「那人提劍來擋,或許是她的劍太過鋒利,又或許,是我使了太大蠻力,總之這劍尖,竟然斷了。幸而剩下的劍身,還是足夠殺個人的。我,我不是有心的,三娘,我會賺錢來賠的。」

徐三痛心不已,卻仍是勉強玩笑道:「這劍,乃是我借來的。你三輩子掙來的銅板,加在一塊兒,只怕連這劍鞘都買不起。罷了,幸好我與這劍的主人,交情不錯,我若是以身許之,錢債肉償,他大抵是不會和我計較了。」

潘亥眸光微閃,故意挑眉問道:「他是誰?他哪兒的膽子,敢讓二品大官以身相許?」

徐三苦笑,搖了搖頭,似乎不願再提起這個話頭兒。

夕陽西斜,落日熔金,映得這小小一方荒廟,竟是四壁燦燦,原本一副破敗景象,卻竟也有幾分美麗。只可惜如此美景,轉瞬即逝,少頃過後,便是無邊黑暗,傾壓而下,目之所及,菩薩也好,樑柱也罷,又是陰沉沉、灰濛濛的了。

二人相對坐於佛前蒲團之上,找出了行囊中的乾糧,勉強果腹,吃了起來,或是有傷在身的緣故,徐三胃口不是很好,吃了一會兒,便擱了下來,接著在潘亥鋪好的草垛上和衣躺下。

潘亥以為她要入睡,誰曾想徐三卻並未閤眼。她臥於佛下,靜靜地睜著眼,也不知在思慮何事,那一雙原本清亮的眼眸,此時卻是分外深沉,隱隱還帶著幾分孤寂之色。

潘亥藉著月色,凝望著她,忽地低低開口道:「三娘,你弟弟的事,我聽人說了。你若要告御狀,我覺得,告不贏。」

徐三嗯了一聲:「我知道。」

潘亥又皺眉道:「不但打不勝官司,就連你自己,也是凶多吉少。大宋國的女皇帝,見你擅自回驚,還膽敢跟她親自定下的律法唱反調,她肯定會勃然大怒。革了你的官職,倒還算是輕的,說不定還要,革了你的人頭。」

這一段話,他是將金文和漢話混在一起說的,腔調古怪,又有幾分好笑。縱是心頭悲涼,徐三也不由扯了扯唇,輕聲道:「這我也知道。」

潘亥卻是疑惑不解,他雙臂撐地,凝視著她,又問道:「你都知道,那你還要回去?府中有人說,你那弟弟,是個沒良心的,都不跟你親近,這樣的人,你還要拼死給他討公道?」

徐三沉默良久,緩緩說道:「不是的。我如今明白了,他不願見我,定然是鄭七逼的。他因著我,受了多少苦,我不敢想。我竟然還在心底埋怨他,怨他嫁人之後,和阿母、和我生分了。」

「我總是想,我與鄭七,識於微末,可以說是,同患難,共富貴了。我總以為,她性情穩重,這點還是靠得住了。我今日,不止是為了貞哥兒討公道,也是為了,對九泉之下的他,償還我的罪孽。」

她捫心自問,她真的拿貞哥兒當親弟弟了嗎?或許是當了,但總歸是有所隔閡。一來,她是借屍還魂,說是親情,更多的是責任心;二來,她前生的弟弟,活似個討債鬼,又是父母的寵兒,弟弟這兩個字,在她心中,從來都不曾親近過,反倒留下了無窮無盡的陰影。

可笑她活了兩輩子,什麼道理都曉得,哪個朝代的律法都熟知,財也得了,官也當了,她還是沒活明白。

身邊親友,過往情人,一個個的消失不見。是她連累了他們,又或是,他們將她看透了,對她失望了,所以才頭也不回,棄她而去。

崇寧十七年,竟是她一生之中,最為低潮的時候。

而半明半暗之中,潘亥凝視著她,心中亦是複雜難定。他想告訴她,他父母的故事,又與貞哥兒和鄭七有多相似,所以當他看見這樣的她,竟然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之感。他還想將他的過往、他的沉淪,都一併和盤托出,但是他不能說,也不敢說。

月色如玉,少年低下頭來,望向徐三腰間別著的斷劍。

她大約不知道,她這些年的故事,他甚至倒背如流。而她終有一日會知道,在他身上,隱藏著多大的秘密。

眼見得徐三背過身去,閉上雙眼,潘亥也緩緩轉過了身。他坐在蒲團之上,悄悄低頭,接著用他的指尖,輕輕擦過左手的腕部,頃刻之間,薄薄的皮膚之下,有無數細小長蟲,爭著搶著蠕動起來,此起彼伏,甚是可怖。

潘亥咬了咬牙,收回指尖,那皮膚下的蟲群,也立時消散不見。

他哀哀苦笑,抬起頭來,望向荒廟中那尊石佛。那菩薩眉眼柔和,拈花而笑,笑中似有深意,潘亥眯眼看著那菩薩,只覺得這一尊佛,與他認得的某人極為相似,都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就厲害,讓人望而生畏。

菩薩也好,那人也罷,均與他不同。他天生就是個餵馬的,什麼本事也沒有,就連來當奸細,都久久不能成事。

那人說佛祖慈悲,可這一分慈悲,為何從不在他的身上顯現呢?

···

佛祖慈悲,這一回,倒是靈驗了。

隔日一早,徐三靠在菩薩像後,正略顯吃力,給自己搽藥之時,忽地聽得荒廟之外,有馬蹄雜聲漸行漸近,聽那聲響,來者定是成群逐隊,絕非單槍匹馬。

徐三心上一驚,立時放下衣裳,抬起頭來。潘亥蹲於菩薩的前方,原本正在用手中馬鞭,來回抽打,撥弄著常纓那已然發臭的人頭玩兒,可如今一聽這聲響,他不由也面色微變,眉頭緊蹙。

荒廟之中,二人匆匆對視一眼,潘亥咬了咬牙,又低低用金語說道:「三娘,你藏好了。我應付得來!今日我還就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了!」

他言罷之後,轉身就要出去會敵,頗有赴死如歸之感。徐三見狀,心上一緊,匆匆攏好衣襬,接著出言將他攔下:「不必了。今日我來應付。」

哪知她話音剛落,廟門之外,便有一略顯冰冷的男聲,淡淡說道:「徐官人,出來隨我入宮罷。」

這男子的聲音,熟悉而又陌生,徐三日思夜盼,已有近兩年不曾聽過。這兩年之中,她曾無數次的回想,二人重逢之時,他會對她說些甚麼,是褒是貶?是會對她大加讚許,還是會分外嚴厲,一一指出這些年來,她的失察之處?

之前常纓騙她,說是要來接應她,她便問常纓,周內侍可有何交待。常纓說他有所不滿,徐三立時便不信了。她但以為,周文棠一定會知她懂她,理解她為何非要回京討公道不可。

然而今時今日,周文棠卻喚她作徐官人,這三個字,冷冰冰的,似乎還暗含譏諷之意,徐三一聽,只覺心寒膽碎,渾身發著涼意,說不清是何滋味。她腰間別著斷劍,薄唇緊抿,緩緩上前,迎向坐於馬上的周文棠。

那男人一襲紫綺繡服,足蹬金帶皂靴,依舊如往常那般,眉眼俊美,神色淡漠。這兩年光陰,老了鶯雛,熟了梅子,卻偏偏不曾在他的面龐上,留下哪怕一絲痕跡。徐三微微仰頭,凝視著這樣的他,不知為何,心上更是艱澀。

周文棠眼瞼低垂,淡淡瞥了眼徐三,接著視線流轉,又在充滿敵意的潘亥身上稍作停留。他不曾多言,寥寥幾語,直接令徐三上馬,一行人等,就此回京。

一路歸去,黃雲落葉,曉霜寒峭。徐三手勒韁繩,望著周文棠的背影,不知為何,竟看出了幾分蕭索之意。而她的心中,更是莫名難受,甚至對周文棠多了幾分怨忿之感。因著這股恨意,她不願多看周文棠哪怕一眼,可她又忍不住,時不時便要瞥他一回。

待到一行人馬入了開封城後,徐三低垂著頭,本以為周文棠會直接領她進宮,朝見君王,哪知那男人和下屬耳語了一番之後,便領著徐三,一前一後,拐入了小巷之中。潘亥還想跟上,卻被其餘人等,硬生生地帶離了去。

徐三一驚,抬眸細看,卻見這一條巷道,通向的乃是周文棠的別院。此處院落,她當年上京趕考,曾借住過將近一年光景,如今故地重遊,實感唏噓不已。

只是周文棠不是說,要帶她進宮嗎?怎麼帶她來了這裡?

徐三疑惑不解,只得亦步亦趨,跟在她的身後。二人入了竹林小築,周文棠更換木屐,褪下高冠,頭一件事並不是和徐三說話,反倒是施施然走到了屋簷之下,盤腿而坐,喂起了庭中鳥雀來。

徐三凝望著他的背影,忽地憶起許多年前,二人於此處重逢,他對她言之鑿鑿,說他決然不會飼餵這庭院中的雀鳥,以此來暗示徐三,他永永遠遠,不會對她出手相助,只會靜觀其變。

然而如今,他出爾反爾,到底還是餵了這鳥。

徐三原本無比焦躁的心,忽地平靜了下來。她緩步上前,在周文棠身側坐下,接著眯起眼來,望向庭中景緻,只覺閒庭寂寂,清暉滿園,日光晴暖,令人不知不覺,便分外安定。

她想,是她會錯意了。周文棠其實是懂她的,反倒是她,遠還不是一個稱職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