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亥瞥了宋祁一下,仍是不理不睬。這一回,宋祁可是惱了,他勾唇冷笑,正欲追究,可孰料偏在此時,他聽得庭院之中,徐三猶帶倦意,輕聲說道:「殿下來此,所為何事?」
她稍稍一頓,又嘆了口氣,低低說道:「莫要難為他了。」
宋祁聞言,面色一僵。他瞥了眼潘亥,嗤笑一聲,接著緩緩轉過身來,一邊手持信箋,朝著徐三走去,一邊溫聲笑道:「我只是見了個生面孔,心中好奇,便來問問身世來歷。」
他狀似無心,又含笑說道:「三姐身邊,除了唐小奴外,向來都是由女子侍奉。三姐莫怪我多心,我就想問問,這位可是三姐新收的小侍?」
這小侍二字,自然飽含桃色意味。
徐三方才睡醒,聞聽此言,懶懶打了個小哈欠,接著輕笑一聲,低低說道:「在你眼中,我可是那風月膏肓之人?他比你還小,我如何下得去手?不過是見他可憐,暫且收留罷了。」
宋祁卻是笑了,朗聲說道:「三姐失言了。狸奴,不也比我小嗎?」
徐三被他拿話兒一噎,不由緩緩抬眼,斜睨著他。她視線往下一掃,便見宋祁手中,拈著一紙信箋,細瞧其上痕跡,仿若已經被人拆開看過。
她一挑眉,看向宋祁,問他道:「誰的信?」
宋祁稍稍一頓,含笑說道:「薛家的信,給三姐的。」
徐三淡淡道:「你拆開看過了?」
宋祁也不遮掩,點頭道:「薛家給三姐寫信,我不放心,便忍不住看了。」
徐三垂下眸來,也不追究,只倚於黃藤搖椅上,抬袖抿了口熱茶,接著輕聲說道:「裡頭說了甚麼?」
宋祁溫聲笑道:「倒也沒說甚麼。不過是說,狸奴年歲漸長,將滿十八,若是這親事再拖下去,怕是有汙狸奴閨名。薛氏便催三姐告假回京,儘快將親事辦了。」
他緊緊盯著徐三,語氣卻是輕描淡寫:「薛家還說了,鄭素鳴在西南一帶,剿匪得力,年底便要進京聽封,班師回朝。若是能趕在鄭將軍在時,擇良辰吉日,合二姓之好,豈不是吉祥善事?」
宋祁此言,看似平靜,卻是暗地洶湧。徐三狀似漫不經心,隨手翻看著《抱甕錄》,只淡淡地應了一聲,卻是不曾提及,待到年底,自己會否回京成親。
宋祁死盯著她,心中如火燒火燎,自是十分急迫,只想她立即指天誓心,毫不猶疑地告訴他——她絕不會與狸奴成親!
然而他等了許久,也不見徐三說話,便彷彿這薛氏的書信,不過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可是這成親之事,如何能是小事?
再過上不到一年,狸奴便將滿十八,而男子過了十八,若是仍未成親,無論貴籍賤籍,都將一錢不值,任人恥笑,唯有貴胄如宋祁,勉強算個例外。而薛氏好歹也是高門大族,斷不會落人笑柄,無論怎樣,便是生捆硬綁,也定是要拉著徐三成親的。
眼見得這婚事,一天天近了,她怎麼還能跟沒事兒人似的?宋祁思及此處,憤恨不已,卻又忍不住暗罵自己,心裡頭惦記上她了,還真是落了下風,皇帝不急太監急,真是氣煞人也。
他正兀自腹誹之時,忽地又聽到徐三低低說道:「還有呢?自京中送過來的,不止這薛氏之信罷?」
宋祁聞言,扯了下唇,垂下眼瞼,心知徐三此言,乃是反將一軍。他拆了她的信,她便要點破他,他的那些小動作,她並非完全不知。
宋祁低低唔了一聲,接著道:「是。官家也送了信,催我儘早回京。待到十月下旬,便是官家的大壽,我若不回,說不過去。」
官家催宋祁回京,又豈會是因壽寧節之故?
徐三心頭,忍不住泛上一陣涼意。她知道,京中的風言風語,官家到底還是信了。
四方庭院之中,那新秋桂子,翠葉金華,濃香馥郁,卻不知為何,反倒惹人愁腸。徐三倚於藤椅之上,眼瞼低垂,面貌平靜,好似睡著了一般,而那黃藤搖椅,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隨風輕晃,宋祁看在眼底,半晌過後,不由低低道:
「三姐別怕,我會保住你的。」
徐三卻輕聲道:「還有一封信呢?」
宋祁眯起眼來,沉默良久,方才緩緩說道:「沒有信了。」
「真沒了?」
宋祁聽她再問,心上甚是妒恨,面上卻只是笑笑,輕聲辯駁道:「我知道,三姐懷疑是我,屢次三番,毀了周內侍的信。可我,自打上次之事後,便再也不曾欺瞞過三姐。周內侍的信,緣何遲遲不來,我也不知不曉。又或許,他已不願寫了呢?也是說不準。」
徐三默不作聲,半晌過後,只是擺了擺手,對他說自己倦了,還未歇夠,言外之意,便是不想再和他說話。宋祁見她如此態度,心中很不好受,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告辭而去。
而他離去之時,半道之中,不由凝住步伐,朝著簷下看去,只見秋光畫簷,花影婆娑,而那白衣少年,倚於柱側,抱帚而立,瞧他這副樣貌,過高的個子,平平無奇的長相,更還有異色瞳孔,不管怎麼端詳,都看不出何處符合當世之審美。
宋祁不由皺眉,暗想那傳說中的賣花郎,當真長得如此相貌嗎?他到底有何長處,竟使一個只有七成相似的贗品,都能哄得徐三力排眾議,一意孤行,不惜得罪官家,也要下禁娼之令。
他睫羽微顫,思及過往種種,半晌過後,幾不可察地嗤笑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罷了。那賣花的,不過是個死人,這掃地的,日後也會是個死人。
他不和死人計較,只會將活人,變成死人。
風吹玉漏盡銅壺,轉眼間,已是當年九月。宋祁已然藉著壽寧節之名回京,而他走後,周文棠也只送了一封信過來,信中只有四個潦草大字——
有誤前程。
這四個字,可是喻義無窮。前程,可以指「之前的路」,可以說是「功名官職」,更還可以特指婚姻,便連徐三,都拿不準周文棠的意思。
這男人,是在怨她不識時務,犯了官家忌諱,耽誤了日後高升?還是意有所指,說的是她和狸奴的親事?
徐三知他必有弦外之音,可一時也參不透箇中深意,便只得寫信回去,虛心求教,哪知這一封信,卻是驚鴻去後,杳無迴音。
這日里,又是涼風暮雨天,徐三聽著雨打芭蕉,眼望著簷下鳥雀,避雨而來,正忙中偷閒,靜看風雨之時,忽見梅嶺領著一個女子,連油紙傘也不撐,淋著雨便趕了過來,可見是確有急事。
徐三皺起眉來,待到二人近前,定睛一看,卻見那梅嶺帶來之人,走路稍稍發跛,很有幾分面熟。
她稍一回想,不由心生詫異,若是她不曾記錯,此人乃是洪忠麾下的一名將士,早年便跟著洪忠南征北戰,只可惜後來因為腿上有傷,不能騎馬跋涉,便只得跟在洪忠身邊,替她料理雜務。
當年她入得鄭七軍中,與洪忠不打不相識,也算是交情不淺,來往之時,見過這人幾回。而洪忠乃是個直腸子,當年溫陽城破,徐三失蹤,洪忠為此還跟鄭七發了脾氣。
只是脾氣歸脾氣,性情歸性情,洪忠說到底,還是跟鄭七一條心的。後來鄭七去西南剿匪,人人都避之不及,反倒是洪忠自請跟隨,說要報鄭七伯樂之恩,碧血丹心,令人動容。
徐三眯起眼來,打量著來人,心中驚疑不定,而那將士見了徐三,面容肅正,立時行了軍禮。徐三見她身上溼透,趕忙迎她入內,又命梅嶺看茶,哪知那將士卻是堅決不肯領情,當即雙膝一彎,跪於簷下,凝聲說道:
「卑將今日前來,報悲不報喜,不敢受徐總督的茶。」
徐三眉頭緊皺,沉聲問道:「何悲之有?」
那人稍稍一頓,低頭稟報道:「徐總督的弟弟,七月下旬,逝於夔州府。因鄭將軍有令,徐氏之死,不得通傳,又說徐氏患有怪疾,恐生不祥,便積薪焚燎,挫骨揚灰。可……可徐氏之僕侍,卻說徐氏之死,乃是因鄭將軍,凡有不快,便對其拳打腳踢,惡言惡語,七月末時,不知為何,又將徐氏吊起鞭打,逼其……逼其吞食糞水……」
「夠了!」
徐三聽及此處,已然滿眼是淚。梅嶺目含擔憂,抬眼望去,便見徐三深深吸了口氣,顫聲問道:「誰人派你來的?」
那人立時答道:「洪將軍知其內情,心生不忍,說,鄭將軍雖對她有知遇之恩,但徐總督,亦是她的同袍好友。別人可以欺瞞不報,她卻不能隱而不發。近日鄭將軍進京聽封,洪將軍留守西南,總算是有機會,派小人來北地報喪。訊息來遲,洪將軍不求見諒,任殺任剮。」
徐三悲憤交加,未曾想到當年軍營一別,竟是永訣。恍然之間,貞哥兒的音容笑貌,不住回現,想他未出閨閣之時,嬌嬌憐憐,會為她挽發上妝,會吟唱南方小曲,更還會為了一株荷花,感而生憐。
她捨不得打,捨不得罵的弟弟,落入人家手中,卻受了百般折辱,委委屈屈的活,不明不白的死。如此悲劇,全都要怪她,怪她當初識人不清,親手將弟弟,嫁給了得志猖狂的中山狼!
梅嶺立於簷下,見她淚落不止,心疼不已。她緩緩上前,挽住徐三,想讓她回屋中坐下,緩緩心氣,哪知徐三卻是輕輕將她推了開來,萬般無力,低低說道:
「梅嶺,去收拾一番。咱們今日,趁雨回京。」
徐三說要立即回京,梅嶺一聽,面色驟變,立時挽住她手,哀聲苦勸道:
「三娘子!朝廷有制,如無上級準允,外官不得私自離開任地,如無官家詔令,更是不得私自入京。小郎受了如此折辱,奴心中也是憤憤不平,只是此事關係重大,京中本就流言四起,總督萬不能拿自己的前程作賭注!」
賭注?
徐三聞言,半晌過後,緩緩搖頭。
她立於簷下,舉目而望,只見無邊絲雨,細密如愁,四下雨霧茫茫,將整座庭院都籠住了,也將她,和這紅塵人世,徹底分隔了開來。
她淚眼模糊,望著那重重香霧,竟看不清自己的來路,亦不知何處方是歸途,依稀之間,好似見得故人舊影,可她心知,那不過是雨,是霧,至於斯人,早已是玉碎珠沉,陰陽兩隔。
她眼瞼低垂,目光深沉,忽地又憶起貞哥兒逝去之後,官家便急急召了宋祁回京,莫不是官家早就得了訊息?她定然是,聽信了京中流言,唯恐貞哥兒之死,引得徐氏震怒,而徐氏一反,宋祁便是人質,她不放心了,所以要召他回來。
那周文棠呢?他會不會,也早就知道了?
又或者,所有人都知道貞哥兒已死,獨獨瞞著她?
梅嶺見徐三默然而立,久久不語,著實被她這副模樣嚇得不輕,趕忙又挽著她的胳膊,皺眉對她勸道:
「娘子從前是訟師,一本《宋刑統》,可謂是倒背如流。娘子該也曉得,依著如今這世道,姓鄭的,便是殺了夫君,也是毫無罪處。娘子,來日方長,莫要意氣用事!」
梅嶺之言,卻令徐三遽然之間,憶起了尚在壽春時,輸給秦氏的那樁案子。她那時之所以輸,也是因著相似的理由——你佔理又如何,這大宋國的律法,並不將你納入其中,你便是有理……也是無理!
這一回,絕不能再輸了。
徐三思及此處,含淚而笑,沉聲說道:「當年我頭一次見官家,是在壽春,我擊鼓鳴冤,告了御狀。未曾想九年之後,我居高位,享厚祿,卻還要再告一回。九年前的御狀,乃是我仕途之起,九年之後,便是我仕途之終,我也認了。」
前緣後果,似是宿命。
梅嶺見她如此,還欲再勸,可徐三既已打定了主意,便再沒有回寰的餘地。
這日里大雨未歇,徐三便準備了車馬行裝,另帶上幾名會武的僕從,打算就此出發,朝著開封都府行去,哪知臨別之時,那原定趕車的婦人聽人說徐總督乃是私自回京,嚇得一身冷汗,生怕日後追究起來,自己跟著受了連累,竟跪在雨中,不肯趕車上京。
徐三見狀,心上一嘆,正打算尋個家僕趕車,未曾想原本一直不聲不響的潘亥,竟在此時走了過來。那少年未曾多言,直截了當,一躍而上,利落執起馬鞭,又默然看向徐三,緩緩抬手,為她掀起車簾。
風也蕭蕭,雨也蕭蕭,潘亥來時不曾撐傘,髮髻上、衣衫後,均已被雨水沾溼一片。而他此時的眼神,與平常的他,又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孤傲與忿恨,倒好似一汪煙波浩渺的湖水,雲海茫茫,讓人看不穿箇中情緒。
徐三一怔,忽地憶起潘亥先前提過,說他之前靠著養馬餵馬,勉強餬口,至於這趕車駕馬之事,想來他也是駕輕就熟。她深深看了潘亥一眼,不曾多說甚麼,大步邁上車架,接著掀簾而入,於几案之後的軟榻之上緩緩坐定。
片刻過後,只聞得潘亥低低喊了聲駕,馬車便轔轔而動,於滂沱急雨之中,朝著開封匆匆行去。
徐三抬手掀簾,只見風淒雨涼之中,那幾名僕從頭戴斗笠,騎於馬上,緊緊護於左右,而馬車後方,總督府的匾額之下,梅嶺無言淚落,卻也無可奈何,留也留不住,攔也攔不下,只得以目相送,祈佑平安。
主僕二人,隔著重重雨霧,遙相對望,心中皆是百感悽惻,難以言說。也不知今朝一別,來日會否重逢。
徐三薄唇緊抿,只見梅嶺的身影,愈去愈遠,愈來愈小。天陰雨溼,她心上漸冷,緩緩放下車簾,接著倚於車壁之上,靜聽著風雨聲、車馬聲交織一同,轔轔蕭蕭,恍若嗚鳴。
一行人馬,按著徐三的吩咐,一路上忙投急趁,晝夜兼行,不過三日有餘,便已進了京畿一帶。眼瞧著眾人風塵僕僕,人困馬乏,便連年才十八的潘亥,時不時都打個哈欠,眉眼間滿是倦怠,徐三心生不忍,便令眾人勒馬,於官道一側,稍事休息。
眼下正是深秋時節,官道之上,落葉鋪霜,徐三放眼望去,只見目之所及,盡是金紅交映,風起之時,林中草木,更還颯颯作響。若是平常,她倒還有心思欣賞這滿目秋色,只是今時今日,她心中愁思茫茫,如何還顧得上這眼前景緻?
徐三暗暗一嘆,正欲詢問奴僕,可曾休息妥當,不曾想便是此時,紅葉林中,有幾人騎馬漸近,徐三定睛一看,不由微微蹙眉,卻原來那為首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先前伺候過她的常纓。
先前周文棠給了她兩人,令其跟隨左右,這二人一文一武,各有所長,文便是梅嶺,武即是常纓。只是後來,常纓也不知為何,漸漸與徐三疏遠,不但對著韓小犬挑撥離間,更翫忽職守,差點兒讓徐三葬身火海,釀成大禍。
此時故人重逢,徐三心中卻是暗暗起疑,只覺得她出現於此,十分蹊蹺。她薄唇緊抿,冷冷看向翻身下馬的常纓,而常纓卻是一挑眉,輕聲笑道:
「徐總督,別來無恙。此地乃是通往開封府的必經之路,我奉中貴人之命,已在此等候多日,只等著接應三娘回京。」
徐三勾唇,緩緩說道:「哦?中貴人,可還有別的吩咐?」
常纓笑道:「徐總督私自回京,拋下官府事務,不管不顧,中貴人聽說之後,似是有所不滿。他說……阿囡,有誤前程。」
有誤前程這四字,正是周文棠最後一封信中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