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冷魂清驚夢到

若問宋祁,這一生最為眷戀的時光,他定會斬釘截鐵地說——是崇寧十五年,周文棠回京之後,除夕夜來臨之前。

這三個月,匆匆好似木槿花,豔紫妖紅,卻朝開暮落,倏忽凋謝,是他一生中,難得快活與輕鬆的時候。

這年北地入冬之後,大雪紛紛,如撏綿扯絮,漫天蓋地,便連在北地住過許久的徐三,都有些受不住這嚴寒。然而跟著她學習政事的宋祁,整個人卻是熱火朝天,這少年為了得她一句讚賞,每日里起早貪黑,宵旰圖治,竟當真是學進去了,生出了憂國愛民之情懷。

徐三上任之後,未曾在北地兩路推行賤籍之制,更還強制性要求北地百姓,無論男女,都需學習漢文。且不說別的,光這兩點,便可以說是極為大膽。先前官家雖有明言,說徐三治理之時,可以「便宜行事」,但朝中上下,仍有不少小人逮著空子,連連上書彈劾,說徐挽瀾此舉,乃是圖謀不軌,大逆不道!

宋祁見徐三受此攻訐,流言四起,他心生不快,立時引經據典,走訪多地,聯絡實際民情,洋洋灑灑寫了封萬餘字的摺子,快馬加鞭遞到京中。官家看過之後,乾脆命人謄抄,分發朝臣之手,眾人閱罷之後,不但再不敢隨意彈劾徐三,更對宋祁刮目相看。

少年對當下之狀況,自然是備受鼓舞。他覺得從前的自己,彷彿是豕豬身上的蚤蝨、陰溝裡的蜱蟲,見不得光,藏怒宿怨,恨入骨髓,然而如今的他,卻是完完全全不一樣了。

他覺得自己,被徐挽瀾從阿鼻地獄中,一把拽回了紅塵人世。他看著那些百姓,感激涕零地望向自己,他看著周遭官員,漸漸對自己正眼相看,他也看著鏡中的自己,他再不需矯情飾詐,假仁假義,這一回,他真心實意,想成為一個好人!

然而宋祁的所謂幡然醒悟、改過自新,一切皆在崇寧十五年的除夕夜時,戛然而止。

這夜裡徐三回府,手提年禮,少年一見,趕忙穿著新近趕製的緋袍,大步上前,迎了過去。他自徐三手中搶過年禮,又活潑潑地,和她說笑起來。二人言來語往,好不親近,宋祁又說已經命人備下了屠蘇酒、金銀飯、凍柿餅等物,只等她趕回府中,一同熬歲守夜。

徐三聽後,笑著點了點頭,又見自己身著官袍,很不合適,便讓宋祁暫且在堂中等候,自己則回臥房更衣,換上常服。少年一聽,心中不由多了幾分期待,只想看她梳洗打扮,換上裙衫,目送她離去之後,守著火盆,盤腿坐於堂中,便忍不住抿唇而笑,胡思亂想起來。

孰料徐三回房之後,才一掩上門扇,便忽地聞著一縷香氣,不住傳來,縈繞不去。她微微蹙眉,回身一望,便見那書案之上,赫然擺著一方紫檀食盒,雕龍繪鳳,分外華美。而那香氣,自是從這食盒中悠悠傳出來的。

徐三心上一凜,倏地抬頭,環視四周,卻見房梁之上,書架之側,四下均無異樣,一切彷彿都與她離去時一般無二,惟餘案上燭火,也不知是何人點起,於寒風之中,輕曳不休。

廂房之中,一片寂靜。

徐三收回視線,復又盯著那紫檀食盒。

她屏息凝氣,但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接著一下,愈來愈快,愈跳愈是有力。

她隱隱有種預感,面前這紫檀木匣,便彷彿傳說中的潘多拉之盒。只要她開啟這紫檀匣子,便會有貪婪、虛偽、誹謗、痛苦……七情六慾,如怒浪狂潮,隨之奔湧而來。

一步,兩步,她薄唇緊抿,緩緩靠近食盒。而待她走近之後,低頭一望,便見那紫檀匣子下方,還壓著兩張薄箋,其上密密麻麻,寫有不少字樣,再看那邊沿痕跡,多半是從某本書冊上撕下來的兩頁。

徐三緩緩抬袖,一邊將那箋紙取下,一邊眼神冰冷,瞥向四周,掃了一通。見四下並無異狀,她方才深深呼吸,仔細看起那箋紙來,哪知她才看了兩行,便不由闇然心驚,呼吸不穩,面色驟變!

她眨了眨眼,強定心神,匆匆將那箋紙讀罷,接著緊咬牙關,又將手指扣在那紫檀食匣的小金鎖上,心上一橫,便將那匣子驟然開啟。頃刻之間,只見那食匣之中,赫然映入眼簾之物,乃是九個小巧玲瓏、如金錠一般的黃金餃,擺得齊齊整整,猶帶熱氣。

黃金餃。

徐三心上咯噔一下,再回頭看向那兩頁箋紙,抿了下唇,不由慘笑出來。她怔怔然地,跌坐至梨木椅上,望著那微弱燭焰,西窗霜月,心頭竟是茫茫然的,又驚又怒,又頹然無力。

哪怕晁緗撞柱、崔鈿殉國、韓元琨棄她而去,她都不曾有如此無力過。

畢竟那箋紙上的字跡,她十分熟悉,心知定是出自宋祁之手,旁人做不得偽。而那紙上所寫,讀其內容,乃是宋祁當年走訪北方數十州府,整理出的一份手書,記下了推廣種植御稻米的諸多經驗教訓。

當年官家大壽,宋祁狼狽來遲,自言回京途中,遭逢光朱賊人。那些人夜間放火,欲要殺宋祁而後快,宋祁雖僥倖逃生,可那御稻手書卻被光朱盜走,至於跟隨他的數名宮人官差,也大半葬於火中。在此之後,宋祁也殺了幾名賊人,便將這些人的屍首藏於京郊荒廟,以備來日詳查。

此案一齣,官家震怒,當年還曾派遣時任開封府尹的徐三,讓她領兵去京郊荒廟,刨掘賊人屍體,配合禁軍,察驗蒐證。哪知待到禁軍去了之後,卻發覺荒廟之中,只餘一尊光淨的菩薩,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這案子至此線索全斷,最後便只得不了了之。哪知多年以後,宋祁口中被賊人盜走的御稻手記,竟又出現在了徐挽瀾的書案上——和這一籠,如夢魘般的黃金餃,緊緊擺在一起。

金元禎無疑已經死了。周文棠敢這麼說,自然是反覆確認過的,這一點定然做不得假。哪怕那沖天大火,不能要了他的性命,徐三的那一把鏢刀,也必能使其一命歸西。

而這黃金餃,還有這御稻手記的殘頁,無疑是金元禎的後手。他在嘲諷她,譏笑她——她盡心輔佐之人,實乃狼子野心之輩!

徐三如今才算明白了,為什麼當年宋祁能使出連環計,又是尋來瘡毒,給親生母親下毒,又是收買宮人,將薛鸞步步引入局中,又是為什麼,當日宮城生變,金元禎獨獨要殺死徐三,卻將大宋女帝唯一的子嗣放走。

因為當年回京途中,已經與大金、吐蕃等國暗中勾連的光朱,找上了宋祁。他們或許說,以後能派遣人手,暗中助他奪嫡,又或許,對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許了其餘甚麼好處。總之,當年那個才不過十幾歲的少年,他動心了,他背叛了生他養他的大宋,投靠了敵國與反賊。

荒廟中的屍體之所以會消失,是因為他撒了謊,他根本不曾殺死賊人。而那些慘死火中的宮人、流於金國之手的御稻手記,都是他的投名狀,是他對光朱、大金、吐蕃的投誠之舉!

至於之後,那稀罕的瘡毒、被收買的宮人、引薛鸞入局的吹蛇人,則都是光朱和一眾敵國,給他的殷殷報答。

徐三的心頭疑惑,一個接一個地解開了來。她從前雖疑心宋祁,可那少年,向來是抵死不認,她並無證據,便不好下定結論。而如今金元禎的這份年禮,徹底擊碎了徐三的幻想。

她以手抵額,皺眉不語。而桌案上的燈燭,已然即將燃盡,那燭焰已是極其微弱,便連她手中箋紙,都漸漸昏暗不清。

便是此時,她忽地聽見門外有人,小心叩了兩下門。緊隨而來的,便是少年疑惑而又擔憂的聲音。

「三姐?」

雖說已經過了變聲期,但他的聲音聽起來,或許是過分清脆的緣故,仍是帶著幾分孩子氣。徐三此時聽了,心上五味雜陳,半晌過後,只沉沉說道:「進來罷。」

她話音落罷,便聞得吱呀一聲,門扇被人又外推開,也將庭中月光一併灑入。徐三緩緩抬眼,便見那少年逆光而立,面目隱於陰暗之中,惟餘那一雙分外漂亮的眼睛,緊盯著她不放,暗藏灼熱,亮得驚人。

宋祁抬頭一望,見徐三獨自坐於案後,身上仍穿著官袍,燈燭將近,四下皆是昏沉沉的,他不由心生詫異,輕聲問道:「三姐,為何遲遲不去堂前?」

徐三聞言,垂下眼瞼,噤然不語。

少年劍眉緊蹙,稍稍猶疑之後,踏著月光,一步一步,靠近案側。徐三但見他踏月而來,面龐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平白多了幾分妖冶,整個人宛如孤狼,兇悍桀驁,身披月光,獨嘯山林。

忽地,他凝住了步子,站在她的面前,垂眸向案上看去。

少年先瞥見了那一籠蒸餃,他見那一個個小金錠,十分精巧可愛,正要勾唇莞爾,視線卻忽地一轉,望向了那食盒下壓著的箋紙。

紅燭明滅,將那箋紙之上,熟悉而又陌生的字跡,映得一清二楚。少年目光一滯,不由緩緩收起了笑容。他緊抿薄唇,抬起眼來,望向徐三,半晌過後,低低道:「這御稻手書,如何會在三姐手中?」

徐三聞言,怒極反笑,挑眉輕道:「殿下將這手書給了誰,誰便將這手書撕了兩頁給我。」

宋祁一怔,稍稍一思,接著好似驟然明白過來了一般,立時眉頭緊皺,猛地靠近徐三,用力扯住她腕子,雙眸赤紅,口中則咬牙怒道:

「三姐疑心我與光朱逆徒勾連?我山大王再怎麼渾,好歹也是天潢貴胄,骨子裡流的是大宋的血,成日里吃的是大宋的糧!三姐當年做訟師時,來回打了那麼多官司,向來不會冤枉好人,萬不可聽信賊人挑撥,與我生分了去!」

他這抬手一扯,復又扯著了徐三的舊傷,惹得一陣痛感,驟然襲來。徐三眉頭微蹙,面色雖還算得上平靜,心中卻已然怒火翻湧,恨不得拔出長劍,狠狠砍宋祁幾刀。

若是金元禎果真有心挑撥,何必要等到今日?又何必要模糊不清,只送來兩張殘頁?再說了,多年以來,宋祁身上早就是疑點重重,她從前不敢想,不敢信,而如今這御稻手書擺在眼前,其上還有硃筆圈點、金語批註,前因後果,一併串了起來,她便是不願信,也是非信不可了。

徐三冷冷一笑,決心詐一詐宋祁,便垂下眼瞼,緩緩開口,沉聲說道:「那夜失火之時,有個宮人,你當她死了,她其實沒死。她一路跟著你,跟回了開封府。」

話及此處,戛然而止。

清泠泠的月光中,女人緩緩抬眼,看向抓著自己腕子的少年。那眼神並不銳利,平靜,而又清亮,可卻好似利劍,直穿少年胸膛,令他心上發虛,不敢直視。

但宋祁經了幾年歷練,到底也有幾分城府。徐三所說的話,雖令他暗生慌亂,但他卻仍是死死抿唇,倔強而又受傷地望向徐三,不住地搖著頭,抵死否認叛國之事。

然而恰如他所說,徐三兩輩子加起來,在法庭上、縣衙中,不知見過多少奸詐之徒,她幾乎只需抬眼一掃,便知對面那人,心中有沒有鬼,有沒有知法犯法,做了天理難容的虧心事。而就在剛才,宋祁眸中閃過的那一抹警覺與慌亂,她當然也不曾放過。

雖說早已有了計較,但當她真的捕捉到少年的破綻時,她的心,仍是重重地沉了下去。

她垂下眼瞼,聲音平緩,低低說道:「痴兒,竟尚未悟!那些賊人能將這殘頁,送到我的書案上來,便也有本事,送到官家的龍案上去。多年以來,他們暗中助你奪嫡,屢次三番,陷害薛鸞,縱你不知,也是樁樁有跡可尋。他們定然留有後手,若是他們想要的東西,你到頭反悔,沒給他們,那麼他們肯定也有法子,將你拉下馬來。」

徐三稍稍一頓,又淡淡說道:「你我乃是師生,時至今日,我給你指條明路——將你與光朱、大金、吐蕃的來往,譬如瘡毒及那吹蛇人,對我一一道明,我會告訴你,怎麼將這些痕跡一併抹去。你,不需要他們幫你,這世上真打算幫你的人,除了官家,只我一個。」

除夕之夜,滿城歡笑,簫鼓聲、嬉鬧聲隔牆而來,聲聲入耳,然而廂房中的二人聽了,卻只覺恍若隔世。

燭影搖紅中,少年緊盯著她,沉默良久過後,方才啞著嗓子,沉沉開口道:「三姐真會幫我?」

他話音一落,那案上的燭焰猛地劇烈一跳,緊接著,又遽然熄滅。那最後一點光和熱,終是消失殆盡,被無邊黑暗,完全吞噬。

徐三也不知是天冷,還是心冷,只覺得手上涼冰冰的,一點兒熱乎勁兒也沒有。她垂下手來,只聽見身側傳來一陣小獸般的低泣聲,卻竟是宋祁落下了淚來。

那少年身子一軟,半跪于徐三膝下,臉貼著她的大腿,低低泣道:「三姐,我不瞞你了。光朱那些人說了,會助我奪嫡,待我登基稱帝,他們也不圖什麼,只想讓我大宋兒郎,能多識幾個字,出門多走幾步路,若是被娘子給殺了,還能告上衙門,討個說法,不至含冤枉死。」

黑暗之中,宋祁抬起頭來,一雙眼眸分外灼熱:「三姐,你何須瞞我?我早瞧出來了,你雖不曾明言,但也是這般想法!」

徐三聽到此處,不由緩緩笑了。

宋祁乃是真心悔過?

不,他方才所言,是他早想好的招術。

光朱留有後手,徐三能想到,他如何會想不到?多少個日夜,他徹夜不眠,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象,若是他與光朱勾結之事,當著徐三和阿母的面被揭穿了,他該如何表現,如何辯駁?

他想,他最好假裝不知光朱與大金、吐蕃等國的牽扯,他要刻意順著徐三的話兒說,他要遮掩光朱密謀造反的真面目,在徐三面前,美化這個極端組織的形象,便比如說——

男子多麼可憐,不得識字,不得習武,嫁人之後更是成了妻子的私有物品,若是被妻子殺了,只能如豬狗一般就地掩埋!

他知道,徐三向來心軟。他只要哭一哭,哀求一番,佯作上當受騙,悔不當初,徐三定然會諒解他,會幫他處理,更會讓他與光朱談判籌碼之時,不再處於劣勢。若是忠臣、逆賊都來助他一臂之力,他繼天立極,登基為帝,豈不是易如反掌!

少年掩面淚落,將徐三的官袍沾溼大片,可他那漂亮的眼中,卻竟有幾分兇狠的亢奮。他屏息凝氣,有些貪戀,又有些痴迷地,緩緩伸手,想要隔著官袍,撫上徐三的腿,哪知便是此時,徐三掀擺而起,俯視著他,冷聲說道:

「你無須我教你了,也無須我幫你了。從此之後,亦不必再以師生相稱。殿下是殿下,卑職是卑職,恩斷義絕,兩不相干。我念著往日情分,不會將此事上稟官家,殿下養虎自齧,自求多福。」

言罷之後,徐三抬靴要走,宋祁卻是未曾料到她竟如此決絕。少年心如刀剜,立時起身,從後方衝了過去,一把便將徐三死死環住,剎那之間,甚麼光朱、皇位,全都顧不上了,只緊摟著她,嘶啞道:

「三姐,我錯了!光朱也好,吐蕃也罷,我能說的,我都告訴你!日後我定會親手除去光朱,一個不留,除給你看!三姐,如今我想明白了,我會效仿阿母,做明君聖主!三姐,我求你了……信我一回……我不負你!」

他這一回,倒確實是情真意切,絕非作戲。

徐三緊咬牙關,緩緩抬手,將他那手指一根根掰開,接著看也不看他,兀自坐回椅上。而宋祁不敢怠慢,聲音低沉,將前塵往事,一一訴明,便連他因疑心而燒死宮人、親手給官家下瘡毒等事,都不曾有一絲隱瞞。

而這其中有一點,倒是十分關鍵。宋祁提及,就在起火的驛館,某日他遇上了一個僧人,那人頭戴斗笠,眉眼看不真切,身上有著極其濃郁的檀香味道,瞧那僧衣下的身形,高大結實,好似是個武僧,但再看其言談行止,當真是銀鉤玉唾,雅人清致,又好似是個文人。

徐三向來最擅長運用言辭,尤其擅長說服別人,而那人扇惑人心,猶如下蠱,單論話術,甚至在徐三之上。宋祁不過聽了他寥寥幾語,便彷彿喝了迷魂湯藥,忍不住向他傾吐心神,而那人恰好乃是光朱中人,這一來一往,便將宋祁引入局中。

而宋祁燒死宮人、構陷薛鸞、給生母下毒等舉動,雖非那人明示,卻也是那人旁搖陰煽,引而誘之。

聽了宋祁之言,徐三自是將信將疑,信是因為宋祁所說的檀香味道,恰好和徐三一直以來掌握的線索對上——藏獒一案抓出的老僧、神秘的紅陽禪院、死巷中的香氣、荒廟中纖塵不染的菩薩,都將嫌疑指向了僧侶;而不信,則是因為宋祁之語,不過是一家之言,誰知道他說的這個僧人,又是不是當真存在?

尤擅蠱惑人心,話術甚至在徐三之上……光朱之中,當真有如此高人?

徐三垂眸一思,忽地憶起了光朱那格外複雜的加密方法,能想出那法子的,多半也絕非常人。她眯起眼來,緩緩看向宋祁,對著他輕聲說道:

「若是我不曾猜錯,只要你找出這僧人,那麼光朱,必也將無所遁形。而殿下,不但能因此擺脫重負,永絕後患,更還能積德立功,在官家跟前,壓過薛鸞一頭。至於我,也會因此,對你不計前嫌,棄瑕錄用。」

她稍稍一頓,用指尖輕輕挑去宋祁的淚珠兒,接著緊盯著他,柔聲說道:「這一回,三姐不會幫你。心病終須心藥治,解鈴還是繫鈴人。你惹出的亂子,你要自己去解;你背上的人命,你要自己去還。」

宋祁眸色深沉,薄唇緊抿,良久之後,重重點了點頭。

···

積玉堆金官又崇,禍來倏忽變成空。崇寧十五年的最後一夜,一屜黃金餃,兩張手書殘頁,不但引出一樁陳年秘聞,更令徐三和宋祁二人,從此之後,離心離德,再難親近。

徐三這回打定了主意,宋祁一日不剿滅光朱,她便一日不給他好臉色看,平日裡授業解惑,從旁輔佐,也全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少年見她如此,心中自是複雜得很,又後悔又不甘,不由暗惱那金元禎,死了還擾人清夢,若非他屍骨無尋,他定要掘墳鞭屍,討個痛快!

十八歲的少年,心中滿是矛盾,卻又無人可以傾訴。

他想要儘快揪出那僧人,接著,便如野火燎原,將光朱趕盡殺絕,徹底肅清,如此一來,便也能與徐三重歸於好。但與此同時,在他內心深處,也積壓著消散不去的恐懼與懷疑。

他害怕,自己日後被徐三拿捏於股掌之中,淪為一個手無實權的傀儡之君。如今還有光朱幫他,若是光朱沒了,他在朝中,便成了真的孤家寡人。徐三已經不信他了,他又如何還敢仰仗徐三?

少年甚至忍不住想,徐三或許早已看穿他的心思。那女人拈花弄柳,偎香倚玉,身邊的小郎君從沒斷過,自不會是省油的燈,如今不過是佯作不知,成心勾引他罷了!

不然為何,那日他一時情急,衝過去從後頭抱她,她卻不曾反手推開?又為何這之後,她還柔柔地凝視著他,用指尖輕輕挑去他的淚珠兒?

她定然是故意為之!一言一語,一顰一笑,全都是算計好了的,全是為了哄他當她的兒皇帝!

便連徐三自己都未曾料到,她冷眉冷眼,漠然處之,本是想讓宋祁反省過失,痛改前非,誰知反倒適得其反,激得少年愛慾交加,不能自已,貪淫、恚怒、愚痴......心邪法邪,難祛難正。

卻說銅壺滴漏,歲月匆匆,轉眼已是崇寧十七年的年中。時值六月,風老鶯雛,雨肥梅子,昔日那十八歲的少年,已漸至弱冠之年,長成了高大結實的成熟男人。

而徐三,兩年之中,案牘勞形,汲汲忙忙,在北地州府間來回奔波,反倒比先前還清減了幾分,若是不穿官袍,作尋常打扮,顯得比宋祁還要年歲小些。

至於兩人的關係,因著光朱之亂未平,便依舊似親非親,似疏非疏。只是如今的宋祁,在徐三的教導下,當真是喜怒不形於色了。但凡見過宋祁的官員,都誇他如春風陽煦,心平德和,溫潤而澤,便連徐三,暗地裡都有幾分刮目相看。

北地有宋祁在,有徐三在,又有軍馬駐紮,兩年過去,自然是民安物阜,時和歲豐。而這太平盛世,還是得歸功於徐三的能言善辯。

旁人說了,管它南北,既是大宋疆土,便不應有所例外,北地男子依舊不得學文習武,不得從事力役,更還要有貴賤之分,各守其道,不可逾越。

然而徐三卻是賣起了慘來,遞了摺子,說若是不讓北地男子學習漢話,那便不能使其徹底歸化,久而久之,必生民變;

又說北方才經了戰亂,百業凋敝,滿目蕭條,若不放開男女限制,鼓勵官民百姓貿易流通,久而久之,必生災荒。

至於賤籍之制,更是不能急著照搬,不說別的,光這劃分籍貫,取何依據,就得商榷個三五年不是?

她搬出了這番說辭,旁人若是再敢反駁,那就是包藏禍心,殘民害物,大逆不道。

如此一來,朝中小人如崔金釵等,便只能腹誹心謗,再不敢跳出來指手畫腳,更何況徐三之舉,確使北地繁榮如初,給國庫添了大筆稅錢,閒雜人等,誰還敢說三道四?

這日里恰逢休沐,風晴日暖,徐三正在用早膳之時,便見梅嶺急步而來,含笑輕聲道:

「娘子,這一回,中貴人的信總算是送來上京了。前些日子,也不知半道出了甚麼岔子,不是落了丟了,便是溼了破了,幸而今日不曾耽擱。」

徐三聽說周文棠的信,時隔月餘,總算是完好送至,也不由抿唇而笑。她擱下竹箸,用絹帕拭過手,這才輕輕將那箋紙拈起,捧在手中,就著西窗竹影,細細讀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