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的書法,依舊如從前那般,雲鵠遊天,豪氣十足,全然不似是個陰柔乖僻的閹人。
徐三低頭而讀,便見周文棠上來就說,近日已徹查送信之事,從此之後,每隔十日,書信一封,只會提早,絕不會再送遲。
徐三讀至此處,含著笑意,輕輕搖了搖頭。
她一手支頤,微微偏著腦袋,又往下讀,卻見周文棠筆鋒一轉,說起來崔家的事來。徐三看著看著,忍不住眉頭微蹙,收起笑容。
卻道當年崔鈿殉國之後,因崔鈿之母崔博年老體衰,眼下又在病中,恐難承受喪女之痛,便一直將此事按而不發,只命人在燕樂城中,為崔鈿立下一方衣冠冢。
誰知前些日子,崔金釵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竟對崔左相說漏了嘴。那婦人本就已是病骨支離,氣息奄奄,只盼著西去之時,能再看小女兒一眼,如今知曉么兒早已殉國,自是大受打擊,當即昏厥。
官家得知之後,立即派遣御醫,賜下湯藥,又親赴崔府探病,只可惜崔博已是病入膏肓,無力迴天,不久便駕鶴西去。
徐三讀至此處,心上很是沉重。
她垂袖而立,倚於窗下,但見簾幕疏疏,日光錯落,一切恍然如昨,一切又已蕩然成灰。
想那崔鈿、崔博等人,音容笑貌,猶在心間,卻竟都已香消玉殞,陰陽兩隔,實是令人慨嘆不盡。
再想那崔氏一族,從前也是門庭顯赫,可如今撐門立戶的,只餘下一個崔金釵。可她就和徐三一樣,是個借屍還魂的異世之人,以後還不定惹出甚麼亂子,又如何算得上是真正的崔氏族人?
徐三暗暗一嘆,又緩緩抬袖,讀起信來,未曾想周文棠緊接著便提起了崔金釵了來。
依周內侍所言,崔金釵近來很不安分。她不敢明著上摺子彈劾徐三,便暗地裡無中生有,造謠生非,更命人加以散播。
那謠言裡說了,徐三在北地甚有威望,當地百姓,只知上京有徐總督,不知開封有皇帝,又說三大王在上京,不過是個跑腿雜役,徐總督多年來不曾委之以重任,虎狼之心,可見一斑。
如今既無戰亂,又無災荒,開封府中的攏袖之民,閒得無事可忙,便對這流言蜚語十分熱衷,不過三五日的工夫,便將這風言風語,傳得京畿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京中流言,愈演愈烈。其中還有好事之徒,煞有介事,分條縷析,說這徐總督,為何在北地不推行畫一之法,為何不照著咱女尊國的規矩來,自是因為她生了反心,妄圖自立為王,復辟男尊之制。
如此閒人,茶餘飯後,每每談及,分析的是像模像樣,說這姓徐的,早年就在北邊待過,還和金人拉扯不清,肯定對北地州府很有感情。
而這燕雲兩路,誰都清楚,那是人家姓徐的,憑一己之力打下來的!人家打下來了,自然就想獨佔,如今不稱王,那是沒到時機。三大王瞧見了沒?那就是個人質而已。
若是有朝一日,官家罷了姓徐的官,又或是將其調回京中,兩邊撕破臉,姓徐的定然會揭竿而起,造反生亂,在北地建起小朝廷,稱王稱雄!
周文棠筆墨詼諧,好似不過玩笑之語,可徐三讀至此處,脊背冷汗,幾乎要將薄衫打溼。
她心知,二人書信往來,官家縱是不會過目,也是定然知情。周文棠此時提及,必不會是無心之語,他這是在暗示她、警告她——
官家何等多疑,而如今流言四起,人人都說徐三要在北地造反稱王,官家心中,定然會有所忌憚!
徐三若不謹慎應對,只怕遲早要赴瑞王后塵,有朝一日,或是淪為棄子,或是不得不反。
饒是徐三向來冷靜,此時也是心驚肉跳。她又將周文棠信中所言,仔仔細細,整整看了幾回,接著便坐於案後,手持毫筆,埋頭寫起摺子來。
近來徐三確實做了幾件大事,一是平定邊亂,鎮壓了數起民變,二來,則是開闢了數條新商路,與歐亞等國,貿易互通,其三,則是將周文棠新近種出的御稻米,在北地州府,全面推廣。
然而事到如今,徐三哪裡還敢居功,乾脆將這幾件功績,全都推到了宋祁頭上去。
她在奏章裡頭,言辭極盡誇張之能事,將宋祁誇了個天花亂墜,說他仁民愛物,德才兼備,實乃當今之治世奇才,苦勸官家委之以重任。
章折寫罷之後,徐三看著滿紙荒唐言,忍不住深深一嘆,連連苦笑。
她擱下筆來,倚於梨木椅上,一邊喚來梅嶺,讓她奉來熱茶,去去這一身冷汗,一邊又將箋紙拾起,眉頭微蹙,讀起了餘下內容來。
箋紙之上,餘下幾行,說的竟然還是公事。周文棠說的隱晦,只說官家近來身子略有不適,讓徐三為官之餘,切記尋醫問藥,又說京中除了風言風語,還有不知何人改良的旱苗喜雨膏,在煙花之地,大肆流傳。
這所謂旱苗喜雨膏,乃是應時所需而製出的一種壯陽藥膏。這喜雨膏效用十足,塗之可令男子金槍不倒,一夜十起,只是若用得多了,必會對男子有所損害,使其輕則折壽,重則猝亡。
當年魏大娘雖逼迫韓小犬就範,卻也不曾對他用這虎狼之藥。旁人聽過之後,還揶揄魏大,說她對這小子,真是捧到了心尖尖兒上去,足可見在這女尊男卑的宋朝,女人對賤籍男子用這喜雨膏,絕非罕見之事。
而即如周文棠所言,如今在開封府中,不知何人,對這喜雨膏做了改動。男子塗抹之後,不但會燥熱難當,更還會生出幻覺,快活之至,此後還會對這喜雨膏成癮,幾日不痛快一回,便渾身瘙癢,痛苦難耐。
京中便有高門子弟,被奸人使藥,壞了清白不說,之後更還離不了這膏藥了。如此一來,便是惡性迴圈,用藥便快活,快活便要歡好,歡好罷了還惦記著膏藥,不過半月有餘,這公子哥兒便於繡帳之中,裸身暴亡。
徐三看後,不由闇然心驚。
她皺眉深思,隱隱覺得這喜雨膏背後,定是有人暗中籌謀。幻覺、快活、成癮,這些字眼,無一不在將喜雨膏與毒品緊緊聯絡在一起。
至於官家的身子,更令徐三憂心之至。周文棠雖言語隱晦,寥寥幾行,不過輕描淡寫,可徐三卻是明白,他既然要她尋訪名醫,那麼官家,必定是病得不輕,且是罹患惡疾,便連宮中御醫,都束手無措。
京中變故接二連三,大有風雨欲來之勢。只可惜徐三遠隔關山,縱是有心,也是無可奈何。
她低低一嘆,愁緒滿眼,又輕輕撫了撫信上墨跡,這便將周文棠這封書信,小心收至匣中。而那紫檀木匣裡,已然積了厚厚一沓,金鎖一開,便有淡淡墨香,撲面而來。
徐三望著那小山一般的往來書信,忽而之間,沒來由地想道:這一回,周文棠在信中沒提自己,也沒提她,實是不尋常,竟讓她有幾分微妙之感。
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也不知是悵然若失,還是隱隱不安,總之是令她很不自在,右眼皮一跳一跳,也猜不出是何預兆。
徐三正望著那紫檀小匣,兀自怔忡之時,便見梅嶺掀簾而入,溫聲笑道:「明日便是六月廿四,觀蓮節,今日街上便開了廟會,擠擠攘攘,熱鬧得很。」
她稍稍一頓,小心打量著徐三臉色,又輕聲道:「咱院子裡那幾個小丫頭,想著要一塊兒上街,賞花遊船,湊湊熱鬧。奴瞧娘子得閒,便想著來問問。」
六月廿四。觀蓮節。
徐三一聽,不由一怔,耳邊仿若有故人輕語,說這六月廿四,不但是賞蓮佳節,更還是他的生辰。
她抿了抿唇,半晌過後,才緩緩笑道:「也好。總在這書案後頭悶著,遲早要悶出病來。只是我如今,上了年紀,老氣沉沉的,若是跟小娘子們玩兒不到一塊兒去,你可莫要怪我掃興。」
梅嶺一笑,趕忙來給她梳妝更衣,口中則含笑道:「近幾年來,三娘子可是不曾好生妝扮過了。今日既然得閒,奴不可能放過娘子。」
徐三勾唇,也不多言,只由她收拾。約莫小半個時辰過後,那鸞花銅鏡之中,便有一女子對鏡而坐,月娥星眼,玉質清顏,雲鬢瑤釵,石榴裙染,而就在眉心處,還繪有三瓣紅蓮,描粉畫金,甚是嬌豔。
徐三望著鏡中的自己,只覺得熟悉而又陌生,雖眉眼依舊,卻少了年輕時的俏麗,多了幾分清冷與肅重。
若非那眉間的蓮形花鈿,恰好遮去了那淡淡的小川字,鏡中的她,定然是不怒自威,令人望而生畏。
徐三一哂,轉過頭去,含笑誇了梅嶺幾句,直誇得梅嶺都有幾分不好意思。待到一眾女子都妝扮妥當,梅嶺便挽著徐三,與其餘幾個在府中做活兒的小娘子一同,朝著觀蓮廟會行步而去。
徐三平日素有威嚴,其餘幾個小丫頭,見她來了,立時都噤然不語,不敢輕易開口,生怕何處失言,得罪了這位兩路總督。
徐三心下了然,自是不願掃興。她稍稍一思,張口便開了幾個玩笑,接著又跟這幾個小丫頭,問起了府中八卦、兒女之事來。
如此一來,氛圍立時活潑許多。那幾個小娘子,互相在徐總督面前,搶著戳穿彼此的心上人,個個都是雙頰緋紅,含羞帶怯,可那少女的眼眸,又分明洋溢著熱情與大膽。
徐三依次聽著,又是好笑,又是感慨。恰逢此時,其中有個性情大膽的,反問起了徐三來。
徐總督稍稍一怔,只見身邊少女,相聚而來,眼中滿是好奇之色。她負手而行,不由挑眉笑道:「哪個少女不懷春?別看我這樣,我也曾挑燈不眠,給人一針一線,繡過荷囊呢。」
少女們一聽,十分驚訝,立時七嘴八舌,追問起來,便連梅嶺都有幾分意外,好奇地抬頭看向徐三。徐三卻是擺了擺手,但笑不語,那幾人問不出來,便只得悻悻散去。
眾人一路行去,臨近湖畔,便見荷葉田田,青翠照水,更有芳蓮九蕊,粉融紅膩。其餘少女興奮至極,嘰嘰喳喳,好似雀鳥覓食,啾鳴不休,而徐三跟在最後,卻只是閒閒抬眼,淡淡掃了一通。
便是此時,湖畔一小樓下,忽地有咒罵哭喊,不絕於耳。徐三微微皺眉,抬眼一望,便見有兩名粗壯婦人,正在狠狠鞭打一緋衫郎君,而那男子的五官面貌,徐三一看,不由心上一驚,微微變色,忍不住凝步細看。
那當街被毆打叱罵之人,名為潘亥。若說他的相貌,七分似晁緗,三分似蒲察,而他受辱之時,那一雙清泠泠的眼,兇狠、倔犟,瞻視如鷹,鋒芒暗藏,又像極了韓元琨。
說來,倒真是奇了。性情相貌,迥然相異的三個人,竟都在他身上看見了。簫鼓喧闐,風荷嫋翠,徐三憑欄而立,遙遙一望,恍然之間,竟不知今夕何夕。
是在壽春花市,她掏出荷囊,買下那猶帶甘露的四喜蓮之時?還是在魏大府邸,她用靴履,輕輕勾起那人的下巴之日?又或是她夢迴地牢,復又看見了,那一雙分外明亮的褐色眼眸?
芸芸前塵,頃刻之間,如潮水翻湧而來,將徐三完全吞沒其中。
這一年的六月廿三,徐三將潘亥救下,卻並未令其在身邊伺候。她想要問問他的身世,他的來歷,可那人卻是薄唇緊抿,眼含防備,一句話也不說,徐三無奈之下,只得令梅嶺取來銀錢,交予潘亥,令他出府而去,自謀生路。
哪知過了些日子,徐三自外地回城,打馬而過,途經河畔,又在那煙花之地,看見了潘亥的身影。這一回,他是在小巷中被人毒打,打他那幾個婦人還說,若不是想留著他性命,日後多賺些銀錢,早就給他用上了喜雨膏那般的虎狼之藥了,到那時候,且看他老不老實。
此時已是七月初時,徐三無奈之下,只得又救了潘亥一回。那男人被打得皮開肉綻,遍體鱗傷,卻依舊是眼神兇狠,一言不發,徐三官務繁重,也顧不得費心與他,便讓梅嶺給他在府中尋了個下榻之處,暫且留他在府中養傷。
待到休沐之日,月落星稀之時,徐三料理罷了官務,這才想起後院還有這號人物。她想了想,獨自一人,身著常服,朝著後院緩緩行步而去,走了不過百十來步,便到了潘亥如今暫且容身的院落。
夜風嫋嫋,明月如鉤,她一襲裙衫,立於陰陰柳下,抬眼一望,便見那少年坐於冰涼的石階上,正低著頭,浣洗衣裳。為圖方便,他將衣袖挽了起來,而在那略顯細瘦的胳膊之上,則滿是凹凸不平的瘡疤瘢痕,也不知他先前,到底受過多少折辱,亦不知他是為何,總不願屈服於人。
徐三並不急於上前,亦有幾分猶疑,不知該不該上前。她緩緩垂眸,似有所思,而就在此時,那浣衣的少年,忽而抬起頭來,瞥見了那柳下身影。
少年的視線稍稍一頓,接著又迅速收回。他一聲不吭,只低頭洗著衣裳,瞧那動作,倒是十分利落,可見從前也是自己浣衣,多半是個窮苦出身。
徐三稍稍躊躇,仍是緩步上前。她沉默不語,在潘亥身側坐下,並不看向他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良久過後,才輕聲說道:「你是啞巴?」
「不是。」潘亥薄唇微啟,冷冷淡淡,吐出兩字。
徐三暗暗一嘆,又溫聲說道:「你以後有何打算?我盡力為你安排。」
潘亥聽後,停下了浣衣的動作,沉默半晌,接著忽地抬起頭來,直直盯著徐三,用稍稍有些蹩腳的漢話,咬著牙說道:「我聽他們說,你是個大官。我不知,你為何要救我,但是你要真想救我,為何不將那些賊人全都處置了!」
他說得磕磕絆絆,斷斷續續,向徐三講起了自己的遭遇來。卻原來潘亥的生父乃是金人,母親則為漢人,大宋攻來之後,他的父母雙雙死於戰亂,至於他自己,自打戰事一起,則忽然被金人、漢人兩邊都排擠起來。無論是金人還是漢人,都說他是「非我族類」,視之為異己。
潘亥沒讀過甚麼書,從前靠著餵馬養馬,勉強餬口。後來有人對他說,似他這般的人,按著宋朝律法,該要劃為賤籍,接著連哄帶騙,軟硬兼施,竟逼得潘亥簽字畫押,賣身為奴。
這賤籍之制,徐三在北地並未明文推行,可以算是模糊處理,但若上綱上線,嚴格來說,潘亥籤的這賣身契,放之宋國,確有法律效力。潘亥若是在北地告到官府,勝訴的可能,實在少之又少。
如此一來,那人騙來了身契,潘亥便就此淪為賤奴,後來又流落青樓,三番五次逃跑,每次都被抓回來毒打,以至於渾身上下,竟體無完膚。
徐三聽過之後,眉頭緊皺,半晌過後,仍是無言以對。
潘亥所言,她心中自是有數。如今的北地州府,雖然已恢復秩序,日漸繁榮,但在這太平景象之下,仍舊隱藏著極其嚴重的社會問題。男人與女人、漢人與金人、窮人與富人……最極端的矛盾,都積壓在這北方一帶,不知何時,觸而即發。
多年以來,徐三這兩路總督,當得也是辛苦。她不敢激化矛盾,所能做的,不過是維持、平衡、調節、穩定。從前她做京官、當將帥,都比不得這總督難當,上不敢積威震主,折了皇帝的氣勢,下還要權衡輕重,取捨得當,力爭讓整個北方,民安物阜,天平地成。
她若是敢說潘亥之身契,並無效用,那就是在打大宋律法的臉,就是在明確否認大宋朝的籍貫制度!也恰恰因此,她只能以徐挽瀾的身份救下潘亥,卻不能以兩路總督之名,施以援手,清查肅整。
夜半霜寒,蟬聲嗚咽,徐三坐於涼階之上,默然良久,終是決定抬起頭來,對著面前的少年,坦然說出她的無可奈何。可當她抬起眼來,直視著潘亥那雙褐色眼眸時,她看見潘亥眸中閃著淚光,薄唇緊抿,緩緩說道:
「你,當真救不了我嗎?」
徐三心上大震,一時忘言。
她怔怔地看著那副熟悉的面容,恍然之間,彷彿又回到了九年前的淮南壽春,但見花影婆娑之中,那清俊少年,一襲白衣,眉間點著金粉花鈿,手持纏枝蓮紋的花澆瓷瓶,長身玉立,對著她溫柔輕笑,口中則哀哀說道——
三娘,你救不了我。
三娘,你,當真救不了我嗎?
徐三望著潘亥,一時竟百感悽惻,不知今夕何夕。她憶起自己,曾靠在晁四的墓前,對著他落淚起誓。那時她說,前世無人救我,今生無人救你,我哪怕拼了這條性命,日後也一定要,救下千千萬萬個我與你。
而如今,西窗下,風搖翠竹,疑是故人來。
思及往事,她不由沉沉笑了,眼眶亦有些泛紅。潘亥見她如此,很是不解,而徐三卻已然起身,低頭看著他,目光堅定,平聲說道:
「救。我能救你,我也定會救你。」
潘亥聞言,先是一怔,正打算出言追問,徐三卻已轉身而去,愈行愈遠。他緊緊盯著徐三的背影,忽地不屑地嗤了一聲,眸中閃過一抹憤恨之色。
而徐三回了書房之後,還當真考慮起了北地禁娼一事來。她心知,官家雖頒下聖旨,準她在北地「便宜行事」,但如今京中流言四起,官家已對她心生忌憚,若是她大張旗鼓,明目張膽,敢與律法相悖而行,那麼她徐總督,遲早要淪為虎頭鍘下鬼。
但若真想禁娼,也並非全無可能。譬如在真實歷史中,明清兩朝就多次禁娼,而在這女尊男卑的宋朝,律法也明文規定,朝中官員,不得狎妓。
只不過這官員不得狎妓一條,如今已是形同虛設。從開封府到上京城,名流賢達,文武百官,幾乎沒有哪個不曾涉足過花街柳巷。哪怕是政敵之間,互相攻訐,也斷不會拿這一條來說事兒。
要想禁娼,可以說三個理由。其一,便說北地有許多官員,流連娼館,以至於政綱鬆弛,淫風漸熾;其二,就說有幾處娼館,妓子得了花柳病,卻隱而不報,仍照舊接客,由此漸生禍患;三來,乾脆就說一說這些娼館,趁著戰亂,誘取良家子弟,逼良為娼,敗俗傷風。
至於這名頭,就不明說是禁娼了,只說是暫時整頓,嚴肅法紀。至於何時准許娼館接客,只管暫且模糊過去,畢竟這北地有數十州府,一一清查,起碼要耗上幾年光景。反正徐三一日在任,這禁令,便將是一日不除。
這一夜裡,徐三思慮再三,終是做了決定——若想讓她心中的那一杆秤,永遠都是平的,那麼禁娼,不過是早晚的事。若是如今推行禁令,一來,可開先河,積累根柢,二來,也可窮探審論,觀其後效。
她這一打定主意,接著便是雷厲風行,發政施令。轉眼間到了七月底,露洗新秋,天浮灝氣,這禁娼之令,已在北地全面推行。秦樓楚館,數百餘處,大半關門歇業,另尋生計,其中更有不少鴇母龜公,因逼良為娼,被收押問審。
禁娼之令,雖有不少百姓拍手叫好,但心謗腹非者,卻也大有人在。至於朝中官員,反應更是激烈,彈劾徐挽瀾的摺子,如雪花片兒似的飛到了龍案之上,厚厚一沓,積壓如山。
大宋並未禁娼,區區北地,竟敢推行私政?一時之間,「目無法紀」、「欺上罔下」等等罪名,都朝徐三腦袋上扣了下來。更有甚者,說徐氏禁娼,往下是為了勒索敲詐,從這娼館裡套油水兒,往上則是要藉端生事,挑釁皇權,試試官家能不能將其拿住。
連日以來,徐三寫了不少摺子,言辭懇切之至,一一遞往京中,只是卻皆如石沉大海,不見官家批覆。待到八月初時,她未曾等來官家的批覆,亦不曾等來周文棠的書信,反倒是宋祁,給她帶來了一封京中來信。
這日里恰逢休沐,日上午頭,天低雲暖。宋祁身著麒麟緞子袍,足蹬烏黑皂靴,跨入院門,抬眼一掃,便見後院之中,徐三倚在黃藤躺椅上,半眯著眼兒小憩,袖子虛搭在那藤椅的把手上,手中還半鬆不鬆,攥著一本《抱甕錄》。
宋祁凝步而立,隔著段距離,打量了會兒她的睡相,忍不住勾起唇來。他緩步上前,目光朝庭側一掃,便見潘亥一襲白衣,抱著掃帚,靠在簷下,正噤然不語,盯著他看。
二人這視線一對上,宋祁眯了眯眼,卻是勾唇一哂,全無妒恨之色。他負手而行,閒閒邁步,緩緩走到潘亥身側,含笑打量著他。而潘亥瞥了他兩眼,卻對他愛答不理,一把抓住掃帚,復又低頭掃起庭中落葉來。
宋祁雖個子高,但潘亥連身材都極似晁緗,比之宋祁,還要高上幾分。宋祁不得不仰頭看他,心中自然很是不快,他嗤了一聲,又聲音極輕,對潘亥眯眼說道:
「廢物。正事辦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