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統山河際太平

宋祁如何心思,徐三不知不曉,也無心揣測。眼見得宋祁來了營中,徐三寒暄幾句過後,便開始專心思索起正事來。

眼下大戰在即,如無意外,莫說上京都府,就連金國剩下的半壁河山,遲早都會是大宋的囊中之物。

若說如今還有甚麼要發愁的,一是最後該要如何處置金元禎?是生擒活捉,還是就地正法?徐三先前給官家遞過摺子,官家的意思,是要將金元禎生擒俘虜,押解回京,以定民心,以顯國威。可金元禎的性子,徐三再清楚不過,若不將其斬草除根,只怕日後,必將是遺禍無窮。

二來,則是該要如何安排宋祁?官家雖說,要讓宋祁真到沙場上去,讓他衝鋒陷陣,殺敵致果,可官家嘴上是這麼說,心裡卻未必是這麼想的。徐三真讓他上了戰場,若是這小子出了差池,受了皮肉之苦,徐三在官家那兒,定然是吃不了兜著走!

這君君臣臣,天尊地卑,徐三不敢遵旨,又不敢違抗旨意,心裡頭是上下為難。而宋祁雖是徐三的學生,照理來說,要比跟官家親近不少,但徐三也不敢胡亂開口,唯恐宋祁心中不快,轉頭就到官家那兒興詞告狀去了。

她心中一嘆,不敢直言,鋪開地圖,持起毫筆,轉而跟宋祁說起了軍中要務、排兵佈陣來。而那少年秉燭立於身側,不言不語,靜靜細聽,偶爾發問,也是一語破的,切中要害。

徐三聽後,也不由有些驚訝,暗想一年未見,宋祁倒是長進不少,雖不過寥寥幾語,卻也能瞧出來,這小子在背後可是讀了不少兵法,下了不少苦功夫,便連上京一帶的地勢氣候,民風民情,他都張口就來,知之甚多。

徐三聽了一番,忍不住抬起眼來,凝視著少年側顏,便見燭火之中,那少年一襲黑衫,秉燭而立,眉目端正,神色認真,分外專注地緊盯地圖,似是在將行軍路線細細記到心中。

徐三見他如此上心,很是欣慰,暗想他若能繼續保持,勤於政務,克己奉公,待到日後登基立極,於國於民,都是莫大幸事。她思及此處,不由抿唇而笑,而便是此時,少年猛地抬起眼來,正對上了徐三的笑意。

二人於燈燭之下,相對而望,徐三怔了一下,隨即緩緩抬袖,收起地圖,含笑說道:「殿下自京中趕來,鞍馬勞頓,遠路風塵,如今天色已晚,不妨早些歇息罷。似你這般歲數,若是睡得早些,個頭兒還能再往上竄竄。有甚麼要緊事兒,明日再說,也是不遲。」

宋祁直直地盯著她,半晌過後,扯了下唇角,低聲說道:「原來三姐喜歡那人高馬大,與其餘女子,皆是不同。」

徐三挑了下眉,瞥他一眼,卻見少年忽地傾身向前,眯眼而笑,好似被激怒的貓兒一般,有心挑釁,故意輕聲說道:「可惜了,薛菡的個子,還不如我呢。」

徐三許久不曾聽過薛菡這名字了,怔愣了一下,才想起宋祁所說的乃是狸奴。她有些好笑地看了宋祁兩眼,見那少年緊抿著唇,眼神古怪,盯著她不放,還以為宋祁誤解了她方才之言,以為她是嘲笑他個子不高,所以才故意提起狸奴,挑釁於她。

她只當宋祁是少年心性,懶得同他計較,一邊閒閒起身,收拾桌案,一邊漫不經心地道:「狸奴近來如何了?」

她此言落罷,卻遲遲不見宋祁答覆。徐三心中詫異,正欲抬眼看他,哪知便是此時,宋祁手心的油燈忽地一斜,遽然之間,便有紅彤彤的蠟油傾落而下,直直澆到了徐三那雪白的細腕上去。

徐三反應不及,只覺腕上猛地一燙,緊接著便是灼痛襲來,疼得她不由皺起眉來,緊咬下唇,立時將手縮了回來。

宋祁卻是眉頭緊皺,一把將她欲要收起的手腕抓住,細細探看她的傷處,彷彿十分心疼,口中則懊惱道:「三姐,是我不好,失手傷著了你。」

徐三勉強笑了一下,稍稍用力,將手腕自他手中掙脫而出,接著微微皺眉,低低說道:「無妨,小傷而已。玉藻剛給我寄了傷藥過來,正好派上用處了。」

她頭也不抬,持起巾帕,咬緊牙關,小心將蠟油拂去,口中則對著宋祁催促道:「不用操心我了。你先回去,有事明日再議。」

宋祁立於一側,低低唔了一聲,緩緩垂眸,瞥向她腕上的燙傷,只見她傷的果然不輕,哪怕及時抹藥,也定然會落下瘡疤,而這傷處,又是在極顯眼的腕上,無論如何,都是遮掩不住的。

思及此處,少年眯起眼來,微不可見地勾唇冷笑。

這女人,又是和那閹人書信往來,又是和那賤奴暗通曲款,合該好好教訓一番!韓小犬倒是聰明,早早逃到了紅塵世外。若是那小子還在,哪怕他跟他交情不淺,一旦他找著了機會下手,也定要將其誅而殺之!

百種相思,千種苦恨,積攢於少年心頭,竟使其生痴生念,生嗔生怨。

在京中之時,他軟硬兼施,使出百般計策,好不容易才將陛下說服,讓她派遣自己奔赴邊關。一路趕來,他晝夜兼程,幾日幾夜,未曾閤眼,只盼著能儘快站在她的面前,對她喊一聲三姐。

可當他真的來了,真的親眼看見她時,他心中只有滿腔恨意,如怒波狂濤,歲晚霜風,不住地奔湧叫囂。

年少之時,他的幻想不過是咬住她肚兜兒的紅線,細細含吮那一蕊紅梅,然而今時今夜,他更想用手死死扯著她的髮髻,朝那玉雪凝脂處,澆下更多的滾燙紅油,逼得她乞哀告憐!

宋祁此處,眯起眼來,似是有些自嘲地笑了。他緩緩垂手,將燭盞放下,接著又依到徐三身邊,裝作十分自責,又是認錯,又是關切,甚至還說為了賠罪,要給她親自上藥,整一齣戲,演的是像模像樣。

徐三被他纏得無法,只得由了他去,可那小子卻故意沒輕沒重,塗藥之時,使力按了幾下,疼得徐三面色微變,好不容易才將他打發了去。

待到宋祁掀帳而去之後,徐三收起笑容,緩緩抬眼,盯著案上不住搖曳的燭火,又看了看自己腕上瘡痕,不由得苦笑搖頭,無奈而嘆。

自打徐三這右手手腕被宋祁燙傷之後,她挽弓使箭,吃飯用筆,多少都受了影響,但凡使些力氣,那傷處便又有痛意襲來。而幾日過後,她這傷才結了一層薄痂,便到了兩軍交戰,鳴鼓行戈之時。而這一仗若是能勝,便可攻取都城,生擒國主,對於整個戰局都是尤為關鍵。

這一日天方破曉,徐三手握紫韁,身披明甲,浩浩蕩蕩,揮軍北上。哪知待到大軍行於城下之時,卻不見炮火轟天,亦不見箭矢齊發,只見城門一開,便有兩名女子,身著官袍,手捧詔書,緩步而來。

徐三坐於馬上,便聽得那兩名女子唸了詔書,說是陛下黷武窮兵,嗟悔無及,如今為救城中百姓,為免伏屍百萬,流血千里,願棄甲投戈,拱手而降,自此之後,上京都城,便由大宋統轄。而金元禎為表誠心,並未出逃,已在宮中備宴迎候,引頸受戮,只等主將赴宴,共結來緣。

金元禎這詔書,乃是用漢文寫就,言辭懇切之至,好似開心見誠,無所隱伏,大宋軍中不少人聽過之後,都深信不疑,面露喜色。而徐三卻對這詔書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半點兒不信,心知金元禎絕不是坐而待斃之人,今朝詐降,必定留有後手。

她勒馬而立,遙望著上京城門,忍不住冷笑起來。

無論真降還是詐降,今日這一仗,怕是打不起來了。人家都投降了,備下了美酒佳餚,自己還洗乾淨了等著被殺,徐三若非要再打,定會失人心而致危亂。不但城中的官民百姓,都會對此怨聲載道,便連軍中將士,也定會有風言風語。

日後若是上京生亂,民變四起,那麼朝中必會有小人攻訐,將這禍端扣到徐三頭上。金元禎這一招以退為進,可謂是反客為主,完全令徐三陷入被動,打也不行,不打則更不行。

而周文棠身為男子,向來無法隨軍出征,只能留守後方陣地,徐三便是想徵詢他的意見,此時也是無路相問,只能召來將士,讓她回去通傳。孰料便是此時,千軍萬馬、煙塵四起之中,有一人緩緩引馬上前,抬手便將那降書接了下來,這意思無疑是接受了金元禎的投降。

此人不聽主將號令,擅作主張,自然不會是軍中將士,而是才來了營中沒有幾日的宋祁。徐三本不願讓他隨軍,哪知宋祁卻搬出了官家的親筆書信,說徐三若不讓他上戰場,那就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徐三無奈之下,只好將宋祁收入軍中,又命人給他送去盔甲刀槍,將他伺候得分外周全。如今宋祁接了詔書,逼得徐三騎虎難下,進退兩難,偏偏又說他不得,心中多少有些不大痛快,只得薄唇緊抿,皺眉看向宋祁。

而那少年手握韁繩,坐於馬上,手中把玩著詔書,不慌不忙,對著徐三低低笑道:「三姐,你我都心知肚明,這一紙降書,非得有人接下不可。你和那姓周的,定然都疑心有詐,不敢擔下這罵名,但我既然來了,我就擔得起,也只有我能擔!」

他緩緩抬頭,看向徐三,彷彿又憶起那年秋末,淡煙微雨之中,尚還是個孩子的他隱於柱後,看見金元禎與徐挽瀾並肩候於殿外,而那個金國男人則偷偷伸手,隔著衣衫,摸了她的細腰。

他心中不解,忍不住向她追問,而她卻隨便拿話兒搪塞了過去,而他,彼時竟然當真信了。

金元禎也好,周文棠也罷,在少年的心中,都有著與旁人不同的象徵意義。韓小犬、唐玉藻、狸奴之流,宋祁雖然嫉恨,卻不曾放在心上,然而金、週二人卻是不同。

他們手握大權,決人生死,哪怕周文棠是個閹人,權力也使其不怒自威,令人不敢小覷。宋祁雖不願承認,可心底卻仍是生出嚮往——他羨慕他們,也渴望成為他們。他們是他成人之路上,必須打倒的假想敵。

今日金元禎無論是真降還是詐降,宋祁都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對面,直視著他的雙眼,彷彿自己也站在權力之巔,也擁有了可以與之匹敵的力量。這是他的成人禮,足以令他熱血沸騰。

···

徐挽瀾與宋祁,從來都不是一路人。徐三深思遠慮,好謀而成,有時難免顯得姑息優柔,婦人之仁,而宋祁,天生便是狠愎之人、虎狼之輩,乖戾而又貪婪。因此如今金元禎擺出鴻門宴來,徐三不願赴宴,而宋祁,卻是一定會赴宴。

金元禎頒下詔書,宋祁接了詔書,二人這一來一回,徐三便是心中遲疑,也無從反駁,只能一聲令下,率領大軍,縱馬入城。而上京府中,因禍亂交興之故,已是西風殘照,百業蕭條,雖有不少民眾夾道聚觀,但其中大多數人都是貧寒女子,似那有錢有勢的、還有那男子漢大丈夫,早就聞風而逃,不知去向。

似城中這般形勢,徐三一路北上,早已見過不少,雖不覺得稀奇,卻仍覺得唏噓。

她心知肚明,對於絕大多數的普通百姓來說,女尊王朝,並不是一個深得人心的政權。就目前而言,宋國之所以能征服金國,單純靠的是武力壓制,以及那效力十足的朱芎草,而非令人信服的政治制度,抑或意識形態。

雖說是新闢疆土,但是金國這塊地方,著實是個燙手山芋。放眼觀去,朝中上下,文武百官,雖有不少小官,為了讓官品再往上升個幾等,而毛遂自薦,願意來新打下來的北地做官,但那些個官階不低的、有點兒本事的,幾乎沒一個願意過來的,一個個伸頭探腦,遲疑觀望,只想讓旁人先投石問路,試試深淺。

攻城容易,守城卻是難上加難。這北邊可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在別的州府當官兒,當得不好,頂多也就是被貶謫他地,但在北邊,若是沒將官民百姓治得服服帖帖,到時候眾怒難任,民變四起,怕是連小命都保不住了。

徐三思及此處,忍不住暗暗一嘆。她抬起眼來,挑眉一看,便見大金宮城,已然近在眼前,雖說這制式氣派,與宋朝皇宮,完全不可相提並論,但也算是層樓疊榭,飛閣流丹,與常人住處全然不同。

徐三坐於馬上,眯眼一掃,瞧著這宮城內外,不像是有重兵埋伏,姑且算是放下心來。她接著又喚來麾下副將,讓他們兵分多路,按著先前定下的部署,去城中各處一一把守,如有異狀,便點燃煙火,通報其餘人等。

至於徐三自己,則留下了一支精銳之師,讓這些精兵猛將,跟著自己和宋祁入宮赴宴,以防枝節橫生,遭了埋伏。

而此時的宋祁,手握韁繩,騎在馬背上,仰頭望著宮城匾額,目光灼烈,早已按捺不下心中熱血。待到徐三安排妥當之後,少年勾起唇角,意氣風發,使力一夾馬身,便令身下那黑髯駿馬,在大道上疾馳如飛,一馬當先。

時值七月初旬,赫赫炎官張傘,啾啾赤帝騎龍。少年策馬而上,一路煙塵,及至宮中正殿,遙遙便見飛簷之下,有一人身著緋袍,高冠束髮,孤身而立,頗有威儀之美,似是已等候多時。那人的相貌,與宋祁記憶中一般無二,正是令他耿耿於心的金元禎。

宋祁勒住韁繩,卻又並不急著下馬,而是緩緩勾起唇角,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金元禎,接著一言不發,時不時扯動韁繩,讓馬在庭院中不住兜來繞去,完全是在故意挑釁金元禎的威嚴。

二人一個在馬上,一個在簷下,相對而視,箇中微妙,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

而這種局面,倒也沒維持多久。片刻過後,徐三便領著將士趕到,她瞥了眼金元禎,也未曾猶豫,當即翻身下馬,踩著軍靴,大步上前,邊走邊對著金元禎冷聲道:

「美酒,不必有了。歌舞,也不必有。殿下若當真求和,不如獻上傳國玉璽,撤下宮中護衛,再開這鴻門宴,也是不遲。」

一語落罷,她站定在金元禎面前,直直地盯著他,當真是大馬金刀,威風凜凜,頗有大將風範。

而男人與她相對而視,卻是忍不住翹起了唇角來。此時此刻,在他的內心深處,竟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愉悅感。

嘖,到底是打過仗、殺過人了,與當年那個靠嘴皮子功夫的小訟師、小幕僚、小文官相比,完全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若再跟前世的那個「江笛」相比,更是從內到外,從相貌到性情,幾乎沒有一處相似。

他目光灼灼,有些貪婪地凝視著徐三,唇角噙著一抹淺笑,緩緩說道:「徐將軍信不過我?小人今日換了衣衫,改了稱謂,派遣官女子獻上詔書,早早便在殿前迎候,如此真心,天地可鑑。」

男人言罷之後,又自袖中托出一硃紅小匣,雙手奉之,朝著徐三遞了過去。徐三眯起眼來,故意不急著去接,上下打量了金元禎好一陣子,這才示意宋祁上前,接下紅匣。

到底是傳國玉璽,她來經手,總不如宋祁來得名正言順。

而那少年,到底是心中急切,自金元禎手中接下小匣之後,看也不看徐三,兩指一叩,便解下金鎖,將那硃紅小匣開啟了來。小匣一開,便是繡著龍紋的金黃罩布,再掀了黃緞布,赫然便是玉璽映入眼簾。

宋祁斜瞥了眼金元禎,又掂了掂玉璽,來回看了一番,這便對著徐三點了點頭,意思是說金元禎給的這玉璽,大抵為真,並非作偽。徐三見狀,心中疑慮不但未消,反而更有幾分不安。

她深深看向金元禎,對於眼中懷疑,毫不遮掩。而金元禎卻是一派坦然,微微含笑,側身請二人入內。徐三緩緩抬眼,視線越過金元禎,只見大殿之中,酒案高張,宮女跪地,寶妝花彩,果品味香,瞧這意思,好似當真是要設宴款待,她再收回視線,瞥了眼金元禎,乾脆心上一橫,負手而行,大步上前。

金元禎見狀,勾唇一笑,隨即跟上。三人一一入殿,又有大宋幾名副將隨行,不多時,筵席即起,千歌百舞,八珍羅列。這桌案之上,擺的盡是龍肝鳳腑、珍饈美饌,幾乎每一道菜都是十分之稀罕少見,便連嚐遍珍奇的徐挽瀾、在宮中長成的宋祁見了,都不由得嘖嘖稱奇。

只是稱奇歸稱奇,徐三卻是分外克己,一筷子都不動,端坐案後,眉目平整。而宋祁眼見得金元禎動筷,自己也不願輸了陣勢,便也挽袖抬筷,手執玉箸,吃了起來。

及至宴席過半,徐三緩緩開口,與金元禎談起了他日後歸宿,說按著官家旨意,他將以俘虜論處,押解入京,聽候發落。金元禎聽過之後,玉箸懸於半空,然後點了點頭,含笑應下,轉而指著一屜蒸餃,緩緩說道:

「此物形似金錠,因此得名黃金餃。麵皮是用南瓜染的色,裡頭的餡兒,則是混了雞蛋花、蟹黃、韭黃等物,由裡到外,皆是金澄澄的,實是巧思。」

他的語氣,極輕又柔,而他的眼神,也不知放空到了何處。

徐三聽了這一番話,有些詫異地瞥了他兩眼,完全不知他為何要在此時此地,忽地詳細介紹起這蒸餃的做法來。

她點了點頭,也沒多說甚麼,正打算再提及正事,卻見金元禎緩緩笑了,笑中滿是感慨,轉過頭來,對她說道:「還記得嗎?多年之前,你我初見……」

他話音未落,徐三眉頭緊皺,看了眼身側默不作聲的宋祁,立時不耐煩地出聲搶斷道:「殿下慎言。」

眼下宋祁就坐在一旁,若是金元禎胡亂言語,提及前塵過往,宋祁聽了,定然會生出疑慮,到時候徐三可真是百口莫辯,無從道明。在這一點上,徐三還真有點兒怕金元禎口無遮攔,遺禍無窮。

金元禎見她情急,不由勾起唇來,有些玩味地盯著她看。半晌過後,他稍稍湊近徐三,仍是開了口,不再用古文腔調,還是完全用上了現代人的說話方式,好似喃喃自語一般,輕聲說道:

「你和我第一次見面,吃的是蓮香樓,港式茶點。那天你加班,來的晚了,我都打算結賬走人了,一抬頭,就看見有一個特別好看的姑娘,穿著吊帶裙,紅色的,尺碼小了,不太合身,但顯得你尤其胸大,腿長。我一看就不想走了,你遲到,我也不想怪你了。」

他這聲音壓得極低,四下更有絲竹嘈雜,人聲喧鬧,宋祁雖有心偷聽,卻只能聽得模模糊糊,隻言片語。

徐三雖想讓他閉嘴,可也知道,嘴長在他身上,不是她管得住的,便只能微微垂眸,把玩著青瓷杯盞,聽他在耳邊低低訴說。

「那天我們點的菜裡,第一道上來的,就是這個黃金餃。你當時笑了,說這是個好兆頭。可是後來,你把這些都忘了,你出差都不給我打一個電話,你和你的合夥人整天混在一起……」

徐三見他絮絮叨叨,又開始老生常談,實在是厭煩不已,暗想這麼多年過去,她連他前世的姓名都記不清了,哪知他卻還陷在舊事裡,怨忿嫉恨,一如既往,一成未變。

徐三皺起眉來,斜了金元禎一眼,忽地憶起了崔鈿來。她但想道,若不是金元禎因為這些新仇舊恨,因為所謂的遠大抱負,而對大宋發起戰爭,崔鈿又如何會受盡折辱,慘死而終?這一樁罪過,非得賴到他頭上不可!

官家想讓金元禎活,但她於公於私,都想讓金元禎死!金元禎若是不死,必將是養虎為患,貽害無窮。

如今的問題是,該怎麼殺死金元禎?

找什麼理由殺他?殺了之後,又怎麼向官家交待?

徐三緩緩眼,眸色冰冷,望向殿內庭中。先前她雖說了不奏歌舞,但金元禎卻仍是一意孤行,令宮中女子奏樂起舞,從旁助興。眼下正在庭中嫋嫋起舞的,乃是一名身著金地服飾的少女,而她跳的這一支舞,則是金國當地的「珠履舞」。

所謂珠履舞,顧名思義,特別之處,就在於這一雙珠履。這珠履以琉璃為底,又在鞋掌鑲了鐵石,華美之餘也格外沉重,踏地之時,篤篤有聲,倒有些類似現代的踢踏舞,難怪金元禎如此喜愛。

徐三聽著這篤篤不休的珠履之聲,起初覺得很是吵鬧,擾得她無心思索,可漸漸地,她聽著這聲響,一下接著一下,不由得緩緩睜大雙眸,面色微變,薄唇緊抿。

若是她未曾聽錯,那麼這宮殿底下,竟然,是空的!

她心跳加快,攥緊雙拳,回過頭來,便見金元禎手舉酒盞,輕笑著看向她,那笑容之中,似是快慰,似是決絕。這笑容宛若尖刀,立時便將徐三刺醒,她眨了眨眼,假裝一不小心,碰翻玉筷,接著彎下腰來,前去撿拾。

而當她一低頭,一彎腰,離地磚近了幾分之後,輕輕一嗅,便聞到一股極為熟悉的硝煙味道,若有若無,輕輕淺淺,在鼻間縈繞不去。徐三一聞著這氣味,前後一想,心上不由咯噔一下,脊背上冷汗直流——

金元禎,多半是挖空了地下,埋下了炸藥,要在宴上,和她同歸於盡!

金殿之中,絲竹之聲驟然轉急,猶如水瀉玉盤,急雨墮瓦,嘈嘈切切,徐三聞聲一驚,立時抓緊玉筷,直起身來。

她不動聲色,飛速想著脫身之法,目光直直地盯著前方,只見庭中舞女急轉如風,硃紅色的裙襬登時揚起一面圓,好似蓮花翩翩,愈旋愈開,又好似血色夢魘,倏忽間便會如猛虎撲來。

徐三薄唇緊抿,汗落如雨。

她忽地想到,說不定這所謂珠履舞,就是在靠著聲響,給地底下的人傳達指示。待到曲終舞罷之時,在這宮磚之下,便會有人點起明火,燃爆千斤炸藥,將整座宮殿,連帶著殿內之人,全部都炸得七零八碎,蕩然成灰!

徐三咬緊牙關,心知無論如何,此地都不可久留。而就在此時,宮城之外,忽地有數道煙花,騰然升空,接連在天際炸開,因此時乃是白日,那些花火瞧不出什麼顏色,但也有黑沉沉的煙霧,迎著日光,不住飄散。

那煙花一炸,徐三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是情勢有變。她神色一厲,驟然起身,抬手就將酒案直接掀翻,將那山珍海味、珍饈美饌一併拂落至地。宋祁見狀,也面色微變,跟著一干副將站了起來。

哪知就在此時,金元禎眯起眼來,哧的冷笑一聲,抬手就自案下掏了一把雕有龍紋的燧發槍出來。

緊接著,男人神色兇狠,抬手扼住徐三右手手腕,使力一扯,直接便將徐三死死摟在懷裡。

徐三那手腕,前些日子才被宋祁燙傷,半點兒力氣也使不上,金元禎一按到這傷處,便有痛感瞬間襲來。

她反應不及,待到再回神之時,男人那分外結實的手臂,已然死死鎖住徐三的頸部,迫得她縱然死死掙扎,卻也是動彈不得,而他的另一隻手,則握緊槍柄,將那黑洞洞的槍口,緩緩上移,抵到了徐三的太陽穴處。

殿內出了如此變故,可正庭之中,那金國少女,依舊左旋右轉,無休無止,裙衣斜曳,如蓮花綻開,千嬌百媚。那珠履擊打於宮磚之上,篤篤作響,急如雨墮,悲聲震耳,宛若催命!

徐三被金元禎鎖在懷中,命懸一線。而其餘副將,已然按著徐三先前遵囑,衝出金殿,匆匆上馬,惟餘宋祁,不肯逃走,而是立於庭中,薄唇緊抿,眼神兇狠,死死盯著金元禎不放。

徐三見他不動,已然心急如焚。

她汗如雨下,咬牙喊道:「走啊!」

那一支舞,隨時都可能停下。而少女罷舞之時,便也是粉身碎骨之刻!

她死便死了,但是宋祁絕不能死。若是沒了宋祁,日後必是薛鸞登基,而一旦薛氏女掌了權,必會重用崔金釵、賈文燕之流,那麼徐三的平生所望,畢生所求,幾乎就再無可能!

思及此處,徐三已然心急火燎,面色憋得蒼白,又聲嘶力竭地喊道:「宋祁!走啊!他只殺我,你快走!」

宋祁死死抿著唇,眼眶泛紅,稍稍往後退了一步。